第二天晚上,张薇在一家小饭馆给我庆祝。
还是那家藏在胡同里的老地方,我们以前常来。店面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菜做得地道,老板也热情。张薇提前订了位子,靠窗的那个,能看见外面的人来人往。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等我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见我进来,她冲我挥手:“陈默,这儿!”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恭喜你!”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第二本了。”她说,“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说:“不可能吧?”
我说:“真的。就是写完了。像做完了一件事,然后就完了。”
她看着我,说:“你这个人,真是……”
我说:“真是怎么?”
她说:“真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别人要是写完一本书,肯定高兴得跳起来。你呢?就那样,淡淡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点了很多菜,都是我爱吃的。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满满一桌,看着就很有食欲。
“吃吧。”她说,“庆祝你写完第二本书。”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吃了一口,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我说:“这个味道……”
她说:“怎么?”
我说:“跟我妈做的一个味。”
她笑了:“那就多吃点。”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很久,聊了很久。她说她公司最近又接了个大项目,忙得不行。她说橘子长大了,胖了一圈,整天就知道吃和睡。她说她最近在学做菜,想提高一下厨艺。
“你看,”她指着一盘红烧肉,“这是我做的。”
我说:“你做的?”
她说:“嗯,跟老板借的厨房。专门给你做的。”
我看着那盘红烧肉,又看了看她。
“张薇,”我说,“谢谢你。”
她摆摆手:“谢啥,咱俩谁跟谁。”
吃完饭,我们在胡同里走了走。BJ的春天,晚上还有点凉,但风吹在脸上,已经不那么冷了。路边的树开始发芽,嫩绿嫩绿的,在路灯下闪着光。
“陈默,”她突然说,“你说,咱们还能在BJ待多久?”
我说:“不知道。你想待多久?”
她说:“我想一直待下去。这儿是我的家。”
我说:“那就待着呗。”
她笑了笑,说:“对,待着。”
走到胡同口,她突然停下来。
“陈默,”她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好像遇到那个人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人?”
她说:“你上次说的那个,能一起说话,一起吃饭,一起待着,不觉得累的人。”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路灯下有点红。
“真的?”我说。
她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公司新来的一个同事,做设计的。比我小两岁,人挺好的,话不多,但聊得来。”
我说:“在一起了?”
她说:“还没,就是……有点感觉。”
我说:“那就试试呗。”
她说:“你说,我这个年纪,还能谈恋爱吗?”
我笑了:“你多大?”
她说:“三十六了。”
我说:“三十六怎么了?我比你还大一岁呢。”
她看着我,说:“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找一个?”
我说:“不知道。随缘吧。”
她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随缘了。”
我没说话。
站在胡同口,看着远处的车来车往。BJ的夜,还是那么热闹。有人下班回家,有人出来吃饭,有人在街上散步。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过着自己的日子。
“陈默,”她突然说,“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她说:“来BJ。漂了这么多年。”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遇到了你们。”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她说,“送你回去。”
我们一起往地铁站走。她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BJ的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但很舒服。
走到地铁站门口,她停下来。
“陈默,”她说,“第二本书写完了,接下来呢?”
我说:“接着写。第三本。”
她说:“写什么?”
我说:“写你们。写后来的事。”
她笑了:“那我们又有戏份了?”
我说:“有。”
她点点头,说:“好,等着看。”
她转身走进地铁站,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我一直在想她问的那句话。
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遇到了你们。
就是这么简单。
第二本书出版后,我收到了很多读者的信。
有的是电子邮件,有的是私信,有的是手写的信。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工作,有着不同的经历。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说,看了我的书,想起了自己的故事。
其中有一封信,我印象特别深。
是一个年轻人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在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信封上只有一行字:陈默收,BJ。
没有地址,没有邮编,只有一个名字。
我不知道这封信是怎么寄到的,但它就是寄到了。
信里是这样写的:
“陈姐:
我叫王磊,今年二十三岁,刚来BJ三个月。
我在昌平的城中村里租了一间房,十平米,一个月六百。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脏得要命。
我在一家快递公司当分拣员,每天干十二个小时,从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五,不交社保。累得要死,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继续干。
我看了你的书,是同事借给我的。他说,你看,这是写咱们的。我看了,哭了。因为书里的那些人,那些事,就是我正在经历的。那个在出租屋里冻得睡不着的人,那个在分拣中心累得腰直不起来的人,那个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的人,就是我。
我想问你,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写了二十年,换了十九份工作,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王磊”
我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信纸的边角有点卷,像是被人反复折过。信封上只有一行地址,没有寄件人,没有邮编。
这个叫王磊的年轻人,他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在哪儿,只是写了“陈默收,BJ”,就把信寄出来了。
他不知道信会不会寄到,但他还是寄了。
我拿着那封信,坐了很久。
想起自己刚来BJ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二十三岁,也住在昌平的城中村里,也干着累死累活的工作,也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那时候我也想过,给谁写一封信,问一问,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我没写。我不知道写给谁。
现在,有人写给我了。
那天晚上,我给他回了信。
信是这么写的:
“王磊:
你好。
你的信我收到了。
你问我怎么熬过来的,怎么坚持下来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
就是一天一天地过。今天熬过去了,明天继续。明天熬过去了,后天继续。熬着熬着,就发现,那些以为过不去的,都过去了。
我在BJ待了二十年。二十年里,换过十九份工作。咖啡店员、课程顾问、新媒体编辑、商超促销员、跑腿员、工地资料员、酒店前台、快递分拣员……什么活都干过。住过十平米的出租屋,吃过八块钱一碗的板面,冻得缩在被子里哭过。
但我熬过来了。
不是我厉害,是那些人。
周哥,苏姐,老陈,王晚姐,张薇,李小燕,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是他们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拉我一把。是他们让我知道,活着,不是一个人活着。
所以,如果你也在熬,别怕。
你会遇到你的周哥,你的苏姐,你的老陈。你会遇到那些在你快撑不住的时候,拉你一把的人。
你也会熬过来的。
继续走,别停。
还有,记下你遇到的人和事。那些本子,那些字,以后会有用的。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加油。
陈默”
写完信,我把它装进信封里,写上他信封上的那个地址。
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在那儿,不知道信能不能寄到。
但我想,他应该能收到。
因为有些信,就是要寄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