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张浸了墨的宣纸，将金江市渲染得迷离而深沉。摩天大楼的霓虹灯刺破夜幕，编织出繁华的假象，但在这座城市的褶皱里，光亮从未抵达。
“吱呀——”
老旧的防盗门发出一声呻吟，陆川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将自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一股泡面、汗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立刻包裹了他，熟悉得令人反胃。
“回来了，川哥？今天战绩如何啊？”
电脑桌前，一个吨位堪比相扑选手的胖子头也不回地喊道，屏幕上的炫光在他脸上变幻不定，耳机里传来激烈的枪火和队友的咆哮。
这是陆川的室友，王富贵。人如其名，可惜命不如名。
“别提了，”陆川将外卖头盔扔在门口的鞋柜上，一屁股陷进吱呀作响的沙发里，“碰上个奇葩，六楼没电梯，点了一箱矿泉水，送到门口嫌我慢了，给了个差评。”
“我靠，孙子！”王富贵猛地一拍键盘，游戏里的人物应声倒地，屏幕上跳出两个灰色的大字——“惜败”。他摘下耳机，愤愤不平地转过身，“这帮人就该自己下来搬！不行，我得去给你刷个五星好评！”
陆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算了，都习惯了。拖不垮的只有穷鬼，我们命硬。”
他从冰箱里拿出自己那份用保鲜膜包好的晚饭——半碗米饭，几根炒青菜，还有王富贵特意留给他的一块红烧肉。用微波炉加热时，他习惯性地看向了客厅那张破旧的茶几。
茶几的正中央，摆着一个干净的相框。照片里，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她梳着简单的马尾，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还有一点可爱的婴儿肥。
那是他的妹妹，陆倾城。
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陆川眼中的疲惫就会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所取代。那是他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温暖和坚持下去的全部理由。
“叮——”
微波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坐下，狼吞虎咽地扒了两口，然后习惯性地摸出手机，点开了银行APP。
一串红色的数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账户余额：113.5元】
紧接着，一条刚收到的短信通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金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尊敬的陆川先生，您妹妹陆倾城住院期间的医药费用已欠缴5340元，请于三日内缴清，否则我们将按规定暂停后续治疗药物的供给。】
陆川夹菜的动作僵住了。
那块泛着油光的红烧肉，此刻在他嘴里变得如同嚼蜡。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正是医院护士站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八度。
“喂，您好，是陈护士吗？”
“陆川是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公式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催款通知收到了吗？你们这个费用已经拖了一个星期了，主任那边下了最后通牒，后天再不交齐，我们真的只能停掉‘安神剂’的供给了。”
“安神剂”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陆川的心上。
倾城的病很奇怪，不是癌症，不是白血病，现代医学仪器查不出任何病因。她只是会陷入无休止的噩梦，身体机能飞速衰竭，全靠这种昂贵的进口药物维持着生命体征。
停药，就等于要了她的命。
“陈护士，您看……您看能不能再宽限两天？就两天！”陆川的声音近乎哀求，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我这几天多跑几单，钱很快就凑上了，真的，求求您了……”
“规定就是规定，我也没办法。我们医院要对所有病人负责，不能为你一个人开特例。”护士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最迟后天上午十点，这是底线。你自己想办法吧。”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陆川握着手机，手臂微微颤抖，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钱，钱，钱！
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骨头都在发痛。
就在他陷入绝望之际，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起来，外卖APP发出了一声格外响亮的提示音。
【叮咚！您有一条特殊专送订单，请及时处理！】
陆川下意识地点开，随即愣住了。
这订单很奇怪。没有商家信息，发单人是匿名的，只有一个取货码。而配送的目的地，更是让他瞳孔一缩。
【目的地：金江市城西，7号废弃化工区，B仓库。】
【物品：夜宵（1份）】
【配送费：5000元（现金结算）】
五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陆川脑中的阴霾。他一天拼死拼活地跑，最多也就赚个四五百。五千块，几乎是他半个月的收入！
这笔钱，正好能解了妹妹的燃眉之急。
但那串地址却让他心生寒意。7号化工区？那地方不是早在十年前就因为严重污染而被永久封锁了吗？传说那里闹鬼，晚上还有怪叫声，周围的居民早就搬空了。
更诡异的是订单下面的一行备注，血红色的字体，仿佛带着不祥的警告：
【非请勿入，生死自负。】
“我操！川哥，你这什么神仙单子？”王富贵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看到订单内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五千块送一份外卖？去7号化工区？疯了吧！那鬼地方邪门得很，我发小以前翻墙进去过，回来就发了三天高烧，说看到里面有穿黑袍子的人影在飘。”
他一把抢过陆川的手机，想帮他取消订单，“别接！这钱有命拿没命花啊！赶紧给我拒了……”
然而，当他的手指戳向“取消订单”的按钮时，屏幕上却弹出一个冰冷的提示框：【该订单为特殊指派单，无法取消，无法转单。】
与此同时，一个鲜红的倒计时出现在订单界面上。
【30:00】
【29:59】
【29:58】
时间在飞速流逝，像是在催促着他的死亡。
“这……这他妈什么霸王条款！”王富贵傻眼了。
陆川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被无形大手扼住喉咙的感觉油然而生。这根本就不是一单普通的外卖，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可……可是那五千块……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妹妹的照片上。照片里的陆倾城笑得那么开心，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汇聚在了她的眼眸里。他想起医生的话，想起护士冰冷的声音，想起停药后那无法想象的后果……
脖子上，父母遗留下的那枚毫不起眼的黑色石质吊坠，在此刻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像被冬日的阳光晒过一样，转瞬即逝。
这丝暖意，却让陆川混乱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明。
犹豫、恐惧、不安……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碾碎。
那是一种名为“守护”的决绝。
他从王富贵手中拿回手机，眼神中的挣扎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见底的深沉。
“富贵，”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帮我把倾城的东西收拾好，别落了灰。”
王富贵愣住了：“川哥，你……你真要去？”
“我去去就回。”
陆川没有再多解释，他将那碗没吃完的饭推到一边，转身抓起门口的外卖服，利落地穿在身上。他熟练地戴上头盔，拿起车钥匙，仿佛他要去送的，只是这座城市里无数份普通外卖中的一单。
他按照取货码，打开了公寓楼下的智能储物柜。
“砰”的一声，柜门弹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用黑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盒子，入手沉甸甸的，根本不像是份夜宵。
陆川没有丝毫犹豫，将这个诡异的“夜宵”放进了外卖箱里固定好，跨上了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手电瓶车。
“嗡——”
电瓶车发出一阵吃力的低鸣，载着他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油门拧到了底，朝着城市边缘那片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禁区，毅然决然地冲了过去。璀璨的城市灯火被他飞速地甩在身后，前方的路，唯有无尽的、深不见底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