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边,狂风呼啸。
剑无痕横剑而立,断剑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上布满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裂,但那裂纹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那是血光,是杀戮之光,是不甘与愤怒凝结的杀意。
白莲站在三丈外,手中的净世白莲绽放着柔和的光芒,与断剑的戾气形成鲜明对比。她身后,三十多个黑衣人已经散开,将剑无痕团团包围。
“剑宗的小子。”白莲淡淡开口,“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要为了那两个废物,搭上自己的命?”
剑无痕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只是微微偏头,看向悬崖下方——那里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尘锋抱着苏月奴跳下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云雾中。
“跳崖?”白莲冷笑,“你以为跳崖就能活?这悬崖深千丈,下面全是乱石,摔下去必死无疑。那两个废物,已经死了。”
剑无痕收回目光,终于看向她。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白莲在接触到那目光的瞬间,心中竟莫名一凛——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活人,更像是看一个死人。
“让开。”剑无痕说。
只有两个字,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感情。
白莲脸色一沉:“给脸不要脸!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她抬手一挥,身后三十多个黑衣人同时扑上!
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个鹰钩鼻。
他是四环大魂师,在神使团中虽然不算顶尖,但也是小头目级别。之前两次被剑无痕坏了好事,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有机会报仇,自然冲得最快。
“小杂种,今天老子要活剐了你!”
他双手一合,一柄由魂力凝聚的长刀浮现,刀身血红,正是他的武魂——血煞刀!
血刀斩下,刀气纵横,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息,直劈剑无痕面门!
这一刀,足以开碑裂石。
剑无痕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原地,断剑垂在身侧,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血刀距离他头顶不足三尺——
剑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到一道凌厉至极的剑光骤然亮起,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在鹰钩鼻眼前一闪而没。
然后,血刀碎了。
连同鹰钩鼻的武魂,连同他的右手,连同他半边身子,一同碎裂!
鲜血喷溅,鹰钩鼻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人就已经分成两半,扑倒在地。
一剑,斩杀四环大魂师!
全场死寂。
那些冲上来的黑衣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齐刷刷停下脚步,脸上满是惊恐。
他们这才看清剑无痕手中的那柄断剑——剑身上,暗红色的光芒愈发浓郁,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流转。那不是剑的光芒,那是血的痕迹,是无数亡魂凝结的血煞!
“这是……凶兵!”
有人失声惊呼。
剑无痕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脚,跨过鹰钩鼻的尸体,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步落下,那些黑衣人就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三十多个魂师,被一个少年逼得连连后退,竟无一人敢上前!
“废物!”
一声冷哼从后方传来。
白莲身影一闪,越过众人,落在剑无痕面前。
她看着剑无痕,眼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凶兵诛神?”她一字一顿,“你是剑宗的‘那个人’?”
剑无痕停下脚步。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认识我?”
“听说过。”白莲冷笑,“剑宗弃徒,武魂断剑,三年前一夜之间杀光剑宗十三名内门弟子,逃出宗门。据说你体内流着神族的血,是个杂种。”
剑无痕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白莲继续道:“我还听说,你母亲是十万年魂兽化形,被剑宗的人抓住后,当着你的面活活打死。你父亲?一个神族的将军,把你母亲抛弃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啧啧,真是个可怜虫。”
剑无痕的脸色依旧平静,但他手中的断剑,颤抖得更厉害了。
白莲看在眼里,笑容更加讥讽:“怎么?被戳到痛处了?想杀我?来啊,让我看看你这个杂种有几斤几两!”
剑无痕深吸一口气,然后——
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刻,已经出现在白莲身前!
断剑斩下,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杀意!
白莲脸色一变,净世白莲光芒大盛,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道光幕。
轰!
断剑斩在光幕上,光幕剧烈颤动,出现无数裂纹!
白莲闷哼一声,后退一步,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好强的杀意!
她虽然是半神,但面对这股纯粹的杀戮气息,竟然感到一丝心悸!
“有意思。”她咬牙道,“不愧是凶兵诛神,连半神的防御都能撼动。不过……”
她抬手,白莲绽放,光芒瞬间暴涨十倍!
“你毕竟只有四环!”
光柱轰然炸开,剑无痕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断剑——剑身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
白莲步步逼近,笑容冰冷:“断剑终究是断剑,再凶也是残破的。今天,我就替剑宗清理门户!”
她抬手,一道光柱再次轰向剑无痕!
剑无痕深吸一口气,握紧断剑。
他盯着那轰来的光柱,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剑宗后山,母亲倒在血泊中,眼睛却还望着他,嘴巴张开,无声地说着“快跑”;
剑宗大殿,十三个内门弟子围着年幼的他,用最恶毒的话辱骂他“杂种”,然后一剑一剑刺在他身上;
逃亡的路上,他一个人躲在破庙里,抱着断剑,一遍遍地问“为什么”;
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那个神族的将军,为什么要抛弃他们……
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然后,他想起刚才那个少年。
那个明明只有一环,却敢挡在十万年魂兽面前,敢抱着她跳崖的少年。
“你欠我一条命,以后还。”
这是他留给那个少年的话。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的“欠”,不是让对方还,而是让自己记住——记住这世上,还有人值得他拼一次命。
剑无痕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光柱已经到了面前。
他举起断剑,斩出第一剑!
这一剑,无声无息,却斩开了光柱!
白莲瞳孔一缩,还没反应过来,剑无痕已经冲到她面前,斩出第二剑!
这一剑,直取她咽喉!
白莲仓促间凝聚光幕抵挡,光幕被斩碎,剑尖在她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惊恐后退,却发现剑无痕第三剑已经斩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保留,是燃烧生命的一剑!
断剑上的裂纹瞬间蔓延到整个剑身,暗红色的光芒几乎凝成实质,化作一道惊天剑芒,斩向白莲!
“不——!”
白莲拼命催动白莲,将全部力量凝聚在身前。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剑芒斩在白莲上,白莲剧烈颤动,上面的裂纹越来越多,最后——
啪!
净世白莲,碎了!
白莲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地上,狼狈不堪。
而剑无痕,也在斩出这一剑后,身子一晃,单膝跪地。
断剑上的光芒彻底暗淡,剑身上的裂纹密如蛛网,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白莲挣扎着爬起来,看着自己破碎的武魂,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惊骇与怨毒。
“你……你毁了我的武魂!”
剑无痕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
“可惜……没杀了你。”
白莲气得浑身发抖,但看着剑无痕那柄随时可能碎裂的断剑,再看看自己破碎的武魂,最终还是不敢再上前。
“你等着!”她咬牙道,“今日之辱,他日百倍奉还!”
说完,她转身就跑,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那些黑衣人见首领都跑了,哪里还敢停留,一哄而散。
悬崖边,只剩下剑无痕一个人。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鲜血从嘴角不断滴落。
良久,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悬崖边,向下看了一眼。
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应该……还活着吧。”他喃喃道。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悬崖边的一块石头上。
然后,他转身,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吹过,带起小瓷瓶旁一张被压住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保重。
天亮了。
尘锋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水潭边,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
他挣扎着坐起来,四处张望——苏月奴躺在不远处,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
“还好……”他松了口气。
他检查了一下伤势,发现断了几根肋骨,左臂脱臼,背上和腿上全是伤。他咬着牙,自己把脱臼的手臂复位,然后撕下衣服布条,简单包扎。
处理好自己的伤,他爬过去检查苏月奴。苏月奴伤得更重,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月奴,月奴。”他轻轻唤她。
苏月奴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阿锋……”她虚弱地笑了,“我们还活着?”
“活着。”尘锋也笑了。
两人对视,劫后余生的喜悦在心中流淌。
休息了一会儿,尘锋站起来,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个山谷,四面都是陡峭的崖壁,只有头顶一线天光。谷底有一条小溪,两岸长满不知名的花草,还有一些低矮的灌木。
“暂时安全了。”尘锋松了口气,“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养好伤再想办法上去。”
他扶起苏月奴,沿着溪流走了一段,找到一个山洞。山洞不大,但足够两人容身。
把苏月奴安顿好,尘锋走出山洞,想找些吃的。
他沿着溪流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住脚步。
溪边的石头上,放着一个小瓷瓶。
尘锋愣住,走过去拿起瓷瓶。瓷瓶上刻着三个字——续骨丹。
“这是……”他心头一震,抬头看向四周。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影。
但尘锋知道是谁留下的。
他握紧瓷瓶,眼眶有些发酸。
那个冷漠的少年,嘴上说着“欠我一条命”,却一次次救他。这次更是以一己之力挡住白莲和三十多个追兵,还特意追到崖底,留下疗伤丹药……
“剑无痕……”尘锋喃喃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轻轻吹过,像是在诉说什么。
尘锋拿着丹药回到山洞,倒出两粒,自己服下一粒,给苏月奴服下一粒。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散开,受伤的内脏开始缓慢愈合,断裂的骨头也在一点点接上。
“好药。”尘锋惊叹道。
苏月奴服下丹药后,脸色也好了许多,沉沉睡去。
尘锋坐在洞口,看着头顶那一线天光,脑海中思绪万千。
白莲、神使团、神界、削减人类计划、父亲、神格碎片……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团乱麻。
“神界为什么要削减人类?”他喃喃道,“就因为我们修炼消耗了魂力?”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不管神界有什么理由,追杀他父亲、害死养父、追杀苏月奴、想杀他——这些仇,他一定要报。
“等我变强了……”他握紧拳头。
正想着,山洞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尘锋警觉地站起来,握紧短刀。
片刻后,一个身影从灌木丛中钻出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尘锋愣住——那是一个黑衣少年,浑身是血,背后背着一柄布满裂纹的断剑。
“剑无痕!”
尘锋冲过去,抱起他。
剑无痕浑身冰冷,气息微弱,显然受了极重的伤。
“你怎么……”尘锋说不下去了。
他明白了。
剑无痕留下丹药后,并没有离开。他一直守在附近,直到确认他们安全,才撑不住倒下了。
“傻……”尘锋眼眶发酸,把他抱进山洞,和苏月奴放在一起。
他检查剑无痕的伤势,越检查越心惊——肋骨断了五根,内脏多处破裂,经脉也有损伤,最严重的是他体内的魂力几乎耗尽,处于油尽灯枯的边缘。
“这是……燃命秘法?”尘锋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养父的藏书中看到过,有一种禁术,可以燃烧生命换取短暂的强大力量。但代价极大,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直接死亡。
剑无痕为了挡住白莲,竟然用了燃命秘法!
“你……为什么要这样……”尘锋喃喃道。
他把自己仅剩的那粒续骨丹喂给剑无痕,然后撕下衣服,替他包扎伤口。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剑无痕的伤势总算稳定下来。
尘锋累得瘫坐在地上,看着昏迷的两人,忽然笑了。
一个是他救的,一个救了他。
现在,他们都躺在这里,都需要他照顾。
“也好。”他轻声道,“正好还你救命之恩。”
剑无痕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昏暗的洞顶,闻到的是篝火燃烧的烟气。他偏过头,看到尘锋坐在洞口,正警惕地望着外面。
“醒了?”尘锋听到动静,回头看他,“感觉怎么样?”
剑无痕沉默片刻,然后挣扎着坐起来。
“死不了。”他说。
尘锋走过去,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
剑无痕接过,喝了几口,然后看向旁边还在昏迷的苏月奴。
“她没事?”
“没事,只是消耗太大,需要时间恢复。”尘锋道,“你呢?燃命秘法的后遗症不轻吧?”
剑无痕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认得燃命秘法?”
“在藏书里看到过。”尘锋道,“值得吗?为了我们两个陌生人,用这种禁术。”
剑无痕沉默。
良久,他开口:“我欠我母亲一条命,还不了了。你们……就当是我还给她吧。”
尘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但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着,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谢谢你。”尘锋忽然道。
剑无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救了我们两次,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尘锋认真道,“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剑无痕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太弱,帮不上我。”
尘锋:“……”
剑无痕又道:“不过,你体内的那个东西,很有趣。好好利用,说不定有一天,你真能帮上忙。”
尘锋心头一跳:“你知道我体内有什么?”
剑无痕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自己的断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他说,“但现在告诉你没意义。等你强到一定程度,自然就知道了。”
尘锋沉默。
他知道剑无痕说的是对的。现在的他,太弱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会变强的。”他认真道。
剑无痕看了他一眼,忽然嘴角微微勾起——那是尘锋第一次看到这个冷漠的少年露出类似笑容的表情。
“我等着。”他说。
又过了两天,苏月奴也醒了。
三人挤在山洞里,靠着尘锋猎来的小兽和采来的野果度日。
剑无痕的伤势恢复得很快——他身体素质本来就强,加上续骨丹的药效,三天时间已经能下地走动。
这天傍晚,剑无痕忽然站起身,走到洞口。
“我该走了。”他说。
尘锋一愣:“你伤还没好利索,急着走干什么?”
“有人要来了。”剑无痕看向远方,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我的气息暴露了,他们很快就会追来。”
“谁?”
“剑宗的人。”剑无痕淡淡道,“我杀的那十三个内门弟子,有宗主的亲传。他们追了我三年,不会放弃的。”
尘锋沉默。
他知道剑无痕说得对。带着他们这两个累赘,只会让剑无痕更危险。
“保重。”他道。
剑无痕点点头,走到洞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
“续骨丹,还有三粒。省着点用。”
说完,他就要离开。
“剑无痕!”尘锋叫住他。
剑无痕回头。
尘锋看着他,认真道:“你救了我两次,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还。”
剑无痕沉默片刻,然后说:“那就活着。只有活着,才能还。”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尘锋看着那个方向,久久不语。
苏月奴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阿锋,他会没事的。”
尘锋点点头,弯腰捡起那个小瓷瓶。
瓷瓶还带着余温,就像那个冷漠少年的心——表面冰冷,内心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温度。
“我们会再见面的。”尘锋轻声道,“到时候,我一定不再让你保护我。”
夜风吹过,带走他的话语。
远处,剑无痕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只有那柄断剑,在他背后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