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澜劫》

《天澜劫》第三章烽烟起·暗流涌

新增人物

乌维

年龄:二十五岁

身份:北狄新王

外貌:高鼻深目,披散编发,左耳戴三枚金环。身形魁梧如熊,披狼皮大氅,腰间佩弯刀“饮血”。右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斜至嘴角,平添凶狠。

性格:狡诈狠厉,野心勃勃。弑父杀兄上位,以铁腕统合狄人各部,立志南侵,夺取天澜沃土。

阿史那·月

年龄:十九岁

身份:北狄左贤王之女,乌维堂妹

外貌:小麦色皮肤,高挑健美,眉目深邃,编满头小辫,饰以银铃与兽牙。善骑射,惯用一杆红缨枪。

性格:爽朗明烈,敢爱敢恨。不满乌维暴政,暗中与天澜有联络,意图推翻乌维。

秦远山

年龄:五十二岁

身份:雍州都督,北线最高统帅

外貌:国字脸,浓眉虎目,一部络腮胡。常年戍边,面容粗犷,左颊有箭疤。身形壮硕,披重甲,声如洪钟。

性格:刚正不阿,治军严明。与姬清晏之父姬长风是生死之交,视姬清晏如子侄。

第三章烽烟起·暗流涌

永昌二十三年,三月初七,雁回关。

烽火台上狼烟滚滚,直冲天际。

关外三十里,北狄大军如黑云压境。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粗略望去,不下五万之众。

姬清晏立在城头,玄甲覆霜,目光冷冽如刀。他左手按着“苍溟”剑柄,右手持单筒瞭望镜,仔细扫视狄人军阵。

“弓弩手就位。”

“滚木礌石备足。”

“火油分三处存放,各配一队盾兵防护。”

“骑兵营待命,听我号令,不得擅动。”

一道道军令清晰传下,城墙上三千守军有条不紊地准备着。这些老兵跟随姬长风、姬清晏父子多年,见惯了狄人攻势,虽知此战凶险,却无一人慌乱。

“世子。”副将陈冲上前,低声道,“探子回报,狄人此次带来三十架投石车,还有攻城锤。乌维那厮,是下了血本。”

姬清晏放下瞭望镜:“鹰嘴崖那边如何?”

“按您吩咐,张都尉已带五百精兵埋伏崖上,备足滚石火油。只要狄人敢从崖下过,定叫他有来无回。”

“好。”姬清晏望向关外,狄人大军已开始列阵,前锋骑兵来回奔驰,扬起漫天黄尘,“传令全军:此战,有进无退。雁回关在,我们在。雁回关破……”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以身殉国。”

“是!”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关下,北狄中军大旗下,乌维跨坐黑马,望着巍峨城墙,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姬长风那个老匹夫不在,换他儿子守关?”他操着生硬的中原话,对身侧将领道,“听说那小子才十九岁?乳臭未干,也敢挡本王的铁骑?”

“大王,姬清晏虽年轻,却不可小觑。”身旁一汉人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谄媚道,“他在北关三年,打过七场硬仗,未尝一败。狄人都叫他‘苍狼’。”

“苍狼?”乌维嗤笑,“今日,本王就剥了他的狼皮,挂在王旗上!”

他扬起弯刀,厉声喝道:“攻城!”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狄人前锋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战斗,开始了。

同一日,京城,镇国公府后院密室。

楚惊云将一张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作灰烬。

“姬清晏已在雁回关与乌维交手。”他对阴影中的人影道,“秦远山那边,打点好了么?”

“都督放心。”那人声音嘶哑,正是前日宫中为姬清晏传旨的小太监,此刻却换了常服,面白无须的脸上带着谄笑,“雍州都督秦远山是个硬骨头,但雍州军需官刘昌,是咱们的人。粮草、箭矢、伤药……只要稍稍拖延几日,雁回关必成死地。”

“做干净些。”楚惊云丢过去一袋金锭,“别留下把柄。”

“是是是,奴才明白。”

“还有,”楚惊云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眼中寒光一闪,“那个沈怀瑾,到哪了?”

“回世子,沈怀瑾三日前离京北上,说是去北关巡医。按脚程,如今该到幽州了。”

“幽州……”楚惊云指尖轻叩桌面,“我记得,幽州附近有伙‘黑风寨’的山匪,专劫过往商旅?”

“世子的意思是……”

“沈怀瑾可是江南杏林世家的少主,身上值钱东西不少。”楚惊云微微一笑,“山匪劫财害命,再寻常不过,对么?”

“奴才明白,这就去安排。”

小太监躬身退下。密室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楚惊云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画像——画中女子鹅黄宫装,眉目如画,正是慕容昭。他伸手,指尖虚抚过画中人的脸,眼神痴迷而阴冷。

“昭昭,你只能是我的。任何挡路的人,都得死。”

幽州官道,马车内。

沈怀瑾忽然打了个寒颤。

“公子,怎么了?”书童阿元问道。

“无事。”沈怀瑾掀开车帘,望向窗外。时值三月,江南早已草长莺飞,北地却依旧春寒料峭。官道两侧枯草未绿,远处山峦灰蒙蒙的,透着肃杀。

他此次北上,明为巡医,实则是担心姬清晏。北狄异动的消息已传至京城,雁回关必有一场恶战。他带了回春堂大半伤药,又重金购得一批金疮药、解毒散,足足装了三大车。

“公子,前面就是黑风岭了。”车夫老赵在外道,“这地界不太平,常有山匪出没。咱们是否绕道?”

沈怀瑾沉吟片刻:“绕道要多走两日,来不及。加快脚程,天黑前过岭。”

“是。”

马车加速,驶入山谷。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正是伏击的好地方。沈怀瑾心中不安愈甚,悄悄从药箱底层摸出一包药粉,藏在袖中。

这是他特制的“迷魂散”,嗅之即倒,足够放倒十人。

刚藏好药粉,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唿哨。

“吁——”老赵猛地停车。

沈怀瑾掀帘望去,前方路上横着几根粗木,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剑,拦住去路。为首者身形魁梧,独眼,提一把鬼头刀,狞笑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果然来了。

沈怀瑾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惶恐状,下车拱手:“各位好汉,小可是江南行医的郎中,车上皆是药材,并无钱财。还请行个方便。”

“郎中?”独眼匪首打量他,“看你细皮嫩肉,穿戴讲究,像是没钱的?少废话,把值钱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好汉明鉴,小可……”

话音未落,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厉叱:“光天化日,拦路抢劫,还有王法么!”

一道红影自山坡掠下,枪出如龙,直刺独眼匪首面门!

匪首大惊,挥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竟被震退三步。红影落地,却是个女子,高挑健美,小麦色皮肤,编满头小辫,饰以银铃兽牙,手持一杆红缨枪,英气逼人。

“哪来的娘们,多管闲事!”匪首大怒,挥刀扑上。

女子冷笑,枪尖一抖,化作点点寒星,竟是以一敌十,不落下风。她枪法凌厉,招式古怪,不似中原路数。沈怀瑾在旁看着,心中暗惊:这女子身手了得,但招式间杀气不足,似乎……未尽全力?

正思忖间,女子一枪挑飞匪首兵刃,枪尖抵住他咽喉:“滚。”

众匪见首领被制,面面相觑。独眼匪首咬牙:“姑娘是哪条道上的?报上名来,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你不配知道。”女子手腕一压,枪尖刺破皮肤,渗出血珠,“三息之内,消失。否则,死。”

“撤!”匪首恨恨瞪她一眼,带着手下狼狈退去。

女子收枪,转身看向沈怀瑾:“你没事吧?”

沈怀瑾这才看清她面容。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嫣红,是种极具攻击性的美。尤其那双眼睛,琥珀色,在阳光下像猫科动物,野性难驯。

“多谢姑娘相救。”沈怀瑾拱手,“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我叫月。”女子爽朗一笑,露出洁白牙齿,“你呢?一个文弱郎中,跑北边来做什么?不知道这儿乱得很么?”

“在下沈怀瑾,江南人士,北上巡医。”沈怀瑾不动声色,“月姑娘不是中原人吧?”

月眼神微闪:“你怎知?”

“姑娘枪法,似有草原路数。发饰也非中原样式。”沈怀瑾顿了顿,“且姑娘方才与匪首交手,最后那招‘鹰击长空’,收力三分——若是狄人‘金鹰卫’的杀招,该直取咽喉,不会留手。”

月脸色骤变,枪尖倏地指向沈怀瑾:“你究竟是谁?”

“行医之人。”沈怀瑾神色平静,“姑娘若想杀我灭口,请便。只是沈某死前有一问:狄人贵族,为何出现在中原境内,还出手救一个郎中?”

月死死盯着他,良久,缓缓放下枪。

“你果然不是普通郎中。”她收起敌意,反而笑了,“沈怀瑾……江南回春堂的沈家?”

“正是。”

“我听说过你。沈神医之子,十七岁便医好了南疆蛊毒,名扬天下。”月将枪扛在肩上,“我对中原名医向来敬佩。今日救你,算结个善缘。”

沈怀瑾心中疑惑更甚,却知不宜多问,只道:“无论如何,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日若有需要,沈某定当回报。”

“回报倒不必。”月摆摆手,转身欲走,又停住,“喂,沈郎中,你要去哪?”

“雍州。”

“雍州?”月回头,眼神古怪,“雍州正在打仗,你去送死?”

“正因打仗,才更需要郎中。”沈怀瑾微笑,“医者,救死扶伤,不分敌我。”

月怔了怔,深深看他一眼:“你是个怪人。不过……我喜欢怪人。”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骨牌,丢给沈怀瑾:“这个给你。若在雍州遇到麻烦,去‘北风客栈’找掌柜,出示此牌,或可保你一命。”

沈怀瑾接过骨牌。牌身黝黑,刻着一轮弯月,背面是狄文,他看不懂。

“后会有期!”月纵身一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林中。

沈怀瑾握紧骨牌,眉头微蹙。

这女子,究竟是何来历?

三日后,雁回关。

血战已持续三天三夜。

关墙上血迹斑斑,尸体堆积如山。滚木礌石早已用尽,火油也所剩无几。三千守军,已折损近半。

姬清晏左臂中了一箭,草草包扎,依旧立在城头指挥。玄甲破碎,满脸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世子!狄人又上来了!”

“弓弩手,放箭!”

箭雨倾泻,但狄人顶着盾牌,悍不畏死地涌上云梯。已有数十人爬上城墙,与守军短兵相接。

姬清晏拔剑,一剑劈翻一名狄人,鲜血溅了满脸。他抹了把脸,嘶声吼道:“陈冲!带人堵住左缺口!王虎,右翼交给你!死也要守住!”

“是!”

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杂成地狱之音。姬清晏机械地挥剑,砍杀,再挥剑。他不知杀了多少人,只觉手臂酸麻,虎口崩裂,鲜血浸透剑柄。

“轰——!”

一声巨响,城门剧烈震颤。

“他们在撞门!”有人嘶喊。

“倒金汁!”

滚烫的金汁(熔化的金属)从城头倾泻而下,关下传来凄厉惨叫。但撞击声只停了片刻,又再度响起。

“世子!城门撑不住了!”

姬清晏眼中血色翻涌。他奔下城墙,冲向城门。门后,数十士兵用身体抵着门栓,但城门已出现裂缝。

“让开!”

士兵们让开一条路。姬清晏走到门后,拔出“苍溟”,剑尖抵地,缓缓划了一个圆。

“惊涛营,列阵!”

还能战斗的士兵聚拢过来,约莫两百人,人人带伤,却无一人退缩。

“兄弟们。”姬清晏声音沙哑,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城门若破,我等身后,便是雍州百姓。我们的父母妻儿,都在那里。”

他握紧剑柄,一字一句:“今日,我等或许会死。但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让狄人知道,我天澜儿郎,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众人齐吼,声震云霄。

“轰——!”

城门终于破碎。

狄人如潮水般涌入。

姬清晏第一个冲了上去。

剑光如雪,血花四溅。他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只知挥剑,砍杀。惊涛剑法在他手中发挥到极致,每一剑都带走一条生命。

但狄人太多了,杀不完。

一名狄人骑兵策马冲来,长矛直刺他胸口。姬清晏侧身躲过,一剑斩断马腿,骑兵摔落,被他补上一剑。

又一名狄人挥舞弯刀砍来,他格开,反手刺穿对方咽喉。

第三名、第四名……

他像个血人,在敌阵中左冲右突。但身边同伴越来越少,陈冲倒下了,王虎倒下了,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中。

“姬清晏!受死!”

一声暴喝,乌维策马冲来,弯刀带着呼啸风声,当头劈下!

姬清晏举剑格挡。

“铛——!”

火星四溅。姬清晏虎口崩裂,鲜血淋漓,连退三步。乌维力量极大,这一刀震得他气血翻涌。

“小子,有点本事!”乌维狞笑,再次挥刀。

姬清晏咬牙硬接,每一刀都震得他手臂发麻。他左臂箭伤崩裂,鲜血染红绷带。

“世子!”亲卫拼死冲来,却被狄人乱刀砍倒。

姬清晏目眦欲裂。

乌维又是一刀劈来,他已无力再挡。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射乌维面门!乌维大惊,回刀格开。箭虽挡下,攻势已缓。

姬清晏趁机后退,循声望去。

关外山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一支骑兵,约莫千人,皆着黑甲,打“秦”字旗。为首老将须发皆张,挽弓搭箭,又是一箭射来!

“秦”字旗……雍州都督秦远山!

援军到了!

乌维见势不妙,厉喝:“撤!”

狄人如潮水般退去。秦远山率军冲杀一阵,见狄人退远,也未深追,收兵入关。

“清晏!”秦远山翻身下马,快步走来,见姬清晏浑身是血,急道,“伤得如何?”

“皮外伤,不碍事。”姬清晏哑声道,看向他身后兵马,“秦叔,您怎么来了?雍州……”

“雍州无事。”秦远山扶住他,压低声音,“是粮草出了问题。刘昌那厮,拖延粮草,箭矢、伤药也迟迟未到。我察觉不对,亲自押送了一批过来,幸好赶上了。”

姬清晏心中一沉。

粮草拖延,箭矢短缺……这是有人要雁回关死。

“秦叔,刘昌是……”

“已经拿下,正在审。”秦远山眼中寒光一闪,“敢在战时动手脚,不管背后是谁,老子都要他付出代价!”

姬清晏点头,忽然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清晏!”

秦远山一把扶住他,这才发现他后背还有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能撑到现在全凭意志。

“军医!军医!”

七日后,雁回关,伤兵营。

姬清晏从昏睡中醒来时,已是深夜。

营帐内烛火昏暗,药味浓郁。他想动,却觉浑身剧痛,尤其是后背,像被火烧过。

“别动。”温和的男声传来。

沈怀瑾端着药碗走进来,见他醒来,松了口气:“你可算醒了。昏迷七天,我还以为你要去见阎王了。”

“怀瑾?”姬清晏声音嘶哑,“你怎么……”

“听说雁回关打仗,我能不来么?”沈怀瑾扶他坐起,喂他喝药,“秦都督派人给我送信,说你重伤,我日夜兼程赶来的。”

药很苦,姬清晏却一饮而尽:“战事如何?”

“狄人退了,但伤亡惨重。雁回关守军,十不存三。”沈怀瑾神色凝重,“你带来的惊涛营,活着的……不到五十人。”

姬清晏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那些朝夕相处的兄弟,那些鲜活的面孔,都没了。

“不过乌维也讨不了好。”沈怀瑾续道,“秦都督那支援军来得及时,狄人折了至少八千。短时间内,应该无力再攻。”

姬清晏沉默良久,问:“粮草,查清了么?”

沈怀瑾放下药碗,压低声音:“刘昌招了,是京城有人指使。但他不知对方身份,只知是个太监,出手阔绰,许他事成后调回京城,官升三级。”

太监?

姬清晏眼神骤冷。宫中太监,能调动边关军需,背后之人,身份绝不简单。

“秦叔怎么说?”

“秦都督已八百里加急上奏朝廷,但……”沈怀瑾苦笑,“恐怕会石沉大海。那人既敢动手,必有后手。”

姬清晏握紧拳头,伤口崩裂,鲜血渗出绷带。

“清晏!”沈怀瑾急忙按住他,“你现在不能动怒。养好伤,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姬清晏喃喃,眼中血色翻涌,“那些兄弟,等不了从长计议。”

沈怀瑾默然。

帐内寂静,只闻烛火噼啪。许久,姬清晏忽然道:“怀瑾,我昏迷时,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京城,上元夜,灯火如海。”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她站在灯下,对我笑,说等我回来。”

沈怀瑾心中一酸。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姬清晏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所以,我得活着回去。那些兄弟的血,不能白流。背后之人,必须付出代价。”

他从枕下摸出那枚锦囊,紧紧握住。

平安符,青丝,还有她的期盼。

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同一夜,京城,昭阳宫。

慕容昭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她梦见姬清晏满身是血,站在关墙上,对她笑。然后,一支箭射穿他胸口,他向后倒去,坠下万丈悬崖。

“不——!”

她猛地坐起,大口喘息。

“公主,怎么了?”守夜的锦绣急忙掌灯。

慕容昭脸色苍白,捂住心口。那里,痛得厉害。

“现在什么时辰?”

“丑时三刻。”

慕容昭掀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夜空漆黑,无星无月,像一口深井。

“锦绣,北关有消息么?”

“昨日兵部传来战报,说雁回关大捷,狄人已退。”锦绣小心翼翼道,“公主不必担心。”

大捷?

慕容昭苦笑。捷报背后,是多少人命?他……还好么?

“公主,您脸色不好,再睡会儿吧?”

“睡不着。”慕容昭摇头,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锦绣知她心事,默默退到一旁。

慕容昭提笔,却久久未落。她想写封信,可写什么?写给谁?深宫公主,私信边将,是大忌。

笔尖墨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

她忽然想起那夜,他握着她的手,将玉佩塞进她掌心。掌心温热,像要把她灼伤。

“愿君平安。”

她低声说,像说给他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窗外,夜风呼啸,卷起落叶。

春天来了,北关的雪,也该化了吧。

雍州,北风客栈。

沈怀瑾站在柜台前,取出那枚骨牌。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接过骨牌,脸色微变,打量沈怀瑾几眼:“公子从何处得来此物?”

“一位名唤‘月’的姑娘所赠。”沈怀瑾道,“她说,若遇麻烦,可来此寻掌柜。”

老头沉默片刻,将骨牌还给他:“公子要问什么?”

“我想知道,‘月’姑娘的真实身份。”

老头盯着他,良久,缓缓道:“阿史那·月,北狄左贤王之女,乌维堂妹。但她与乌维有杀父之仇,暗中联络我朝,意图借力推翻乌维。”

沈怀瑾心中一震。

狄人贵族,内斗,借力天澜……

“她为何救我?”

“月姑娘在寻医。”老头低声道,“左贤王生前中了一种慢性奇毒,月姑娘怀疑是乌维所为。她听说公子医术高明,故出手相救,结个善缘。”

原来如此。

沈怀瑾收起骨牌:“她如今在何处?”

“昨夜已离开雍州,行踪不明。”老头顿了顿,“公子,老朽多嘴一句:狄人之事,水深。公子是医者,救死扶伤便好,莫要卷入太深。”

“多谢提点。”

沈怀瑾转身离开客栈,心中波澜起伏。

北狄内斗,粮草被截,宫中黑手……

这潭水,比他想的更深。

而他那位至交好友,正置身漩涡中心。

三日后,雁回关。

姬清晏伤势稍愈,便坚持上城墙巡视。秦远山拗不过他,只好让人抬了软椅,送他上城头。

关墙尚未修复,血迹未干,处处是战争痕迹。士兵们默默清理战场,将同伴的遗体一具具抬下,排列整齐。

姬清晏看着那些年轻而苍白的面孔,许多他都能叫出名字:张三,李四,王五……都是跟着他从北关来的老兵。

“他们的抚恤,我亲自发。”他哑声道,“若有家眷,加倍。”

“是。”陈冲眼眶通红,他是少数活下来的惊涛营老兵之一。

姬清晏望向关外。荒漠依旧,风卷黄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清晏。”秦远山走上城墙,神色凝重,“京中来信。”

姬清晏接过信,展开。是父亲姬长风的笔迹,只有短短几句:

“粮草事,已知。勿查,勿问,勿动。专心守关,保全自身。京中水深,为父自有计较。”

姬清晏握紧信纸,指节泛白。

父亲让他勿查,勿问,勿动。

可那些兄弟的血,就这么白流了么?

“秦叔。”他缓缓开口,“刘昌背后之人,您有线索么?”

秦远山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楚国公。”

楚惊云的父亲,镇国公楚云天。

姬清晏眼神骤冷。

“但无证据。”秦远山苦笑,“刘昌昨夜在狱中‘暴毙’,线索断了。”

好一个死无对证。

姬清晏望向京城方向,目光如冰。

楚惊云,是为了她么?

“清晏,听你父亲一句劝。”秦远山拍拍他肩,“现在不是时候。你好好养伤,守好雁回关。其他的,交给我们这些老家伙。”

姬清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沉静。

“我明白了。”

但他心中那团火,并未熄灭,只是深深埋藏。

楚惊云,今日之仇,他日必报。

而现在,他要活着,守住雁回关,守住北疆。

然后,堂堂正正地回去。

回到那座皇城,去见那个人。

告诉她,他活着回来了。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血海深仇。

他必须回去。

(第三章完,约4500字)

后续预告:慕容昭从苏晚晴处得知楚家动作,冒险向父皇进言彻查粮草案,却遭太后训斥。沈怀瑾在雍州救治难民时,意外发现瘟疫苗头,而病源竟与北狄有关。姬清晏伤势渐愈,却接到密报:乌维并未退兵,而是在百里外秘密集结,更联合西戎,欲南北夹击。与此同时,阿史那·月深夜潜入雁回关,带来一个惊人消息:乌维手中,握有天澜朝中某位重臣的通敌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