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黑夜里有人敲窗
电彻底没了之后,夜晚就不再是“黑”,而是一种把人压扁的东西。
北门外还在撞,咚、咚、咚……声音隔着铁闸传进来,像有人用拳头在敲你的胸口。每一下都不重,但持续得让人发疯。
许沉靠着门,肩膀跟门板贴得很紧,怕那东西突然一波猛力顶过来,木楔松了,门缝又开。他掌心按着门边缘,震得骨头发麻。胸口那股热还在,像烧着,但又不完全是痛——更像一种“醒着”的劲,逼着他别眨眼。
阿豹在旁边顶着撬棍,嘴里骂骂咧咧:“这帮狗东西不用睡觉?老子手都麻了。”
邓叔喘着气,声音低:“别骂了,骂也费力。顶住就行。”
阿成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眼睛一直盯门缝,像怕里面突然伸进来一只手。这个小哥平时送外卖嘴很碎,现在反而不吭声,只有喉结一上一下,说明他在咽口水。
胡涛坐在岗亭台阶上,抱着登记本,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机电量只剩11%,他不敢开屏,屏幕亮一下他都心疼。他嘴里还在硬撑:“轮班表都写了……大家按表来……别乱……别——”
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说不下去。因为他看见人群里有人眼神已经不对了——不是害怕,是算计。在算水,在算食物,在算“等这帮人撑不住了我怎么办”。
周野站得更靠后一点,手机贴着胸口省电,偶尔点亮一下看群消息。网断断续续,偶尔能跳出两条“求救”和三条“谣言”。他没抢戏,只是把重点截屏,像在收集证据。
老赵最惨,他嘴上说“我不怕”,身体已经诚实得要命:手里那根棍子握得发白,膝盖一直抖。他负责盯三米线,谁靠近铁闸就骂回去。
“都退后!再挤门口我抽你!”老赵对着一个想靠近的男人吼。
那男人眼睛红:“我就看看!我家人还没回来!”
老赵也红眼:“你看个屁!你看能把她看回来?你靠近只会把门顶塌!”
男人想骂,看到许沉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退了。
夜色更沉了。
小区里没有路灯,楼上一扇扇窗像一块块黑玻璃。偶尔有手机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冷光线,让人看了更不舒服——那不是希望,是每个人都在自己家里发抖。
凌晨一点左右,北门外的撞击突然密了一阵。木楔“咔咔”响,铁闸门板一鼓一缩,像要被呼吸撑开。
阿豹骂:“操!又来劲了!”
许沉没骂,他只是把肩膀更顶死,声音低:“别松。谁松谁死。”
这句话没人觉得夸张。
他们都亲眼见过门缝伸进来的手,亲眼见过血,见过人被咬的时候那种“像被撕开”的声音。你听过一次,脑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就在这时候,楼上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不是大喊,是那种压着嗓子、压不住颤的喊:
“……有人敲窗。”
这一句像针。
阿成猛地抬头:“谁敲?哪栋?”
楼上那人喘得很厉害:“我、我家十楼……窗外……咚咚……像用手指在敲玻璃……我妈说可能是邻居求救……”
说到“求救”两个字,小区里很多人的心都跟着一紧。
末世第一晚,最折磨人的不是怪,是这种东西:你明知道开门会死,但你又会想——万一真是活人呢?万一是你认识的人呢?
胡涛立刻站起来,声音反而尖:“别开!别他妈开!谁开谁害死整栋楼!”
有人从另一栋楼也冒出声音,带哭腔:“我家也在敲!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紧接着第三户、第四户。
敲窗声像传染一样,从不同楼层传出来。咚、咚、咚——很规律,很克制,就像有人在外面很“礼貌”地提醒你:开门啊,我在外面啊。
这比乱撞更吓人。
乱撞像野兽。
规律敲窗像——它知道你会心软。
许沉抬头看着那一排黑楼,喉咙发紧。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神神鬼鬼”,是现实:消防管、空调外机、楼体装饰缝、雨水管道……现代小区太多能爬的地方。外面那玩意儿要是会爬,高层不是堡垒,是笼子。
“所有人!”许沉压着嗓子吼,“窗户锁死!窗帘拉死!别开缝!别往外看!更别他妈开窗!”
楼上那个十楼的声音哭了:“可、可是像人啊!我听见他喘气……”
周野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像冰:“你听着像人,不代表他还是人。”
楼上安静了一秒。
敲窗声反而更密了两下,像被这句话激怒,又像在试探:你到底会不会开?
有人终究忍不住掀了窗帘一角。
下一秒,整栋楼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被掐住喉咙的那种:“啊——!”
尖叫之后是疯狂的关窗声和拉窗帘声,“哗啦”“砰”的一串响。楼道里有人跑,脚步踩得“咚咚”,像踩在鼓上。
人一跑,带来的不是安全,是更大的乱。
几个人直接冲到北门这边,想往外跑又不敢,最后全挤在铁闸旁边。铁闸被他们一挤,门板震得更厉害,木楔又松了一点。
老赵当场炸了:“退后!你们他妈想害死我们?!”
一个男人红着眼:“我家窗外有脸!脸贴着玻璃!我老婆快疯了!”
“那你去陪她疯!”阿豹骂,“你挤门口是想大家一起疯!”
人群吵起来了,越吵越大。
许沉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最怕的就是这点:门外在撞,门内还自己加力。你们不是被怪杀死,你们是被自己挤死。
他猛地抬脚踹翻一把塑料凳子,声音炸开:“都他妈闭嘴!”
所有人瞬间一僵。
许沉眼神扫过每个人,语气不大,但冷得发硬:“你们再叫,门外那堆就真听见了。你们再挤,门就真开了。你们要真想死,别拉着我一起。”
他没说“求你们冷静”,也没说“大家团结”。末世里那些话没用。只有后果有用。
人群终于退回去一点。
楼上的敲窗声还在,时不时响一下,像在提醒:你们心软啊。
过了十几分钟,敲窗声渐渐散了。不是消失,而是像移动——从这栋到那栋,从十楼到八楼,再到别的楼。它们在找最软的那户人。
这夜晚像一张嘴,慢慢啃。
但真正把人心啃碎的,是接下来的一件事。
凌晨两点多,三栋那边楼道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哭喊,紧跟着是男人的怒吼。
“别开门!你他妈别开门!外面不是人!”
“那是我妈!我妈在外面!她喊我名字!她说冷!”
声音在黑楼道里回荡,像刀子刮墙。
许沉眼神一沉:“上去。”
阿豹、邓叔跟上,周野也跟了一步,被许沉按住:“你留下看北门,别让这边乱。”
周野没争,点头:“行。你上去别出声太大。”
楼道里没有灯,只有手电筒一束束晃。三栋七楼,703门口,男人正抓着门把疯狂拽,门内女人死死顶着门,哭得喘不上来气。
男人回头看到许沉,眼睛更红:“你们凭什么拦我?!那是我妈!”
许沉没和他讲大道理。他只问一句,声音低:“你妈被咬过吗?”
男人愣住,嘴唇抖:“我……我不知道……她电话说外面有人追她……”
“那你开门,就是把追她的也放进来。”许沉一字一句,“你不是救她,你是拉你老婆孩子一起死。”
男人眼里的火慢慢熄下去,剩下的是崩溃。他突然蹲下去,抱着头哭:“我不想她死……我真的不想……”
门内女人也哭,声音发抖:“我也不想……可我不想我们都死……”
许沉看着这对夫妻,心里不是冷血,是麻。末世里这样的戏会越来越多,你不可能每次都给出完美答案。
他拍了拍男人肩膀,声音更低:“你要真想救她,就先活着。等天亮,等有工具,等能确认。现在开门,是自杀。”
男人哭得更狠,但手终于松了门把。
门内女人“砰”一声把门锁死,像在锁住自己的罪。
许沉转身下楼。
下楼的时候,他听见楼上又响起敲窗声,咚、咚、咚——这次更近,像就在同一层。
阿豹咽了口唾沫,骂得都轻了:“操……这玩意儿还会挑人。”
许沉没回话。
回到北门,他把肩膀重新顶上铁闸,掌心贴着门边缘,麻得像不是自己的。他听着门外的撞击,听着楼上的敲窗,听着远处城市偶尔传来的尖叫。
他忽然很清楚一件事:
外面那些东西在升级。
门里这些人,也在升级——升级成更自私、更恐惧、更容易互相撕咬的样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像对门外说,也像对门里说:
“别他妈逼我。”
这一夜还没完。
在天亮之前,小区里一定会再出事。
不是因为怪多聪明,是因为人会犯蠢。
而蠢,永远是末世里最稳定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