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动

清玄峰的平静，并未因两名内门执事的到访而被打破。

日头渐渐移到天空正中，暖光铺满山间，草木在微风里轻轻晃动，除了偶尔几声鸟鸣，整座山峰安静得如同被世界遗忘。

苏婉儿在木屋前蹲坐着，小手拨弄着地上刚冒头的嫩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站在石琴旁的林清玄，小脸上满是安稳。

林清玄依旧立在原地，指尖没有再触碰琴弦。

他看似闭目静立，心神却早已漫出清玄峰，笼罩住整个青云宗。

主峰大殿里的争执与试探、山门外其他宗门使者的不甘与怀疑、各峰弟子之间的窃窃私语，所有声音、所有气息，都清清楚楚落在他的感知之中。

有人惶恐，有人好奇，有人猜忌，有人不安。

唯独没有人，将目光投向这片最偏僻的角落。

“师父，你站着不累吗？”苏婉儿仰起小脸，轻声问道。

林清玄缓缓睁开眼，眸色清淡如水。“不累。”

“那婉儿陪师父一起站。”少女立刻站起身，小身子挺得笔直，一本正经地立在他身侧，模样认真又可爱。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过多言语，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向远方。

此刻的青云宗主峰，气氛已经越发紧绷。

前来打探消息的几宗使者迟迟不肯离去，一口咬定青云宗隐瞒了逆天机缘，言语之间不断旁敲侧击，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威胁。大殿之内，青云宗诸位长老脸色越来越沉，却碍于身份不便发作。

宗主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心中已是极度不耐。

“诸位，”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我宗早已说明，清晨异象确为天地自然之变，并非什么机缘宝物。尔等若是再这般胡搅蛮缠，休怪我逐客。”

为首的使者脸色一变，随即又堆起笑容。“宗主何必动怒，我等也只是关心贵宗。这般异象若是真的引来隐世高人，我等也好提前拜见一番。”

“高人不曾有，怪事倒有一桩。”宗主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敲打，“我宗境内，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这话已经说得极重。

几宗使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意识到青云宗是真的动了怒，再纠缠下去只会自讨没趣。他们对视一眼，纷纷起身，勉强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那我等就不打扰了。”

“告辞。”

一行人不甘不愿地退出大殿，走到山门外，才彻底卸下伪装。

“哼，装什么装，肯定是得到了什么宝物，怕被我们知道。”

“那等天地异象，怎么可能是自然形成？青云宗这次，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一飞冲天也未必，怀璧其罪，他们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

阴冷的议论声渐渐远去。

主峰大殿内，宗主猛地一挥袖，一股气浪散开。

“欺人太甚！”

诸位长老脸色都不好看。

“宗主，这些人明显是来挑衅的，若是不给出一点回应，日后其他宗门只会更加轻视我宗。”

“回应？如何回应？”宗主苦笑一声，“我们连异象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拿什么去回应外人？一旦说错半句，引来更多宗门窥探，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顿时沉默。

无力，深深的无力。

他们是青云宗的顶层决策者，平日里高高在上，执掌一宗兴衰，可此刻，却因为一个连面都没露的神秘存在，被外宗如此逼迫，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那名神秘强者，到底还在不在宗内？”一位长老咬牙道，“若是能找到他，哪怕请他出面一句话，也能震慑所有宗门。”

“找不到。”宗主摇头，“我已经让所有执事巡视全宗，每一座山峰、每一处角落都查过了，没有任何异常。”

“清玄峰呢？”有人下意识脱口而出。

话音一落，大殿内瞬间安静一瞬，随即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带着自嘲与不屑。

“清玄峰？你疯了？”

“一个炼气九层的挂名长老，怎么可能和那种级别的存在扯上关系。”

“我看你是急糊涂了，那种偏僻之地，连灵脉都没有，高人怎么可能屈尊待在那里。”

那人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荒唐话，连忙尴尬一笑。“是我失言，确实不可能。”

宗主更是连提都懒得再提，挥了挥手。“好了，不要再提无关紧要的人和地。传令下去，加强山门防御，近期禁止任何外宗之人随意入内，至于异象之事，一律闭口不谈。”

“是。”

所有高层，再一次将清玄峰彻底排除在所有猜测之外。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口中“无关紧要”的偏僻山峰上，那名他们千方百计想要寻找的存在，正安静地立在一架旧石琴旁，听着他们所有的对话。

林清玄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没有任何情绪。

蝼蚁之争，本就不值一提。

他收回心神，目光重新落在身前的石琴上。琴身斑驳，尘埃未去，依旧是那副毫不起眼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要他愿意，只需一根手指，便可让整座青云宗，连同山门外那些窥伺的宗门，一同化为飞灰。

力量太过强大，有时候，反而只剩下无趣。

“师父……”苏婉儿忽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脸上露出一丝怯意，“我有点饿。”

林清玄微微一怔。

漫长岁月里，他早已无需进食，一时间竟忘了身边还有一个需要吃饭的小徒弟。他低头看了看少女微微瘪起的小嘴，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稍等。”

他转身走进木屋，从角落一个陈旧的木柜里，拿出一小袋糙米。这是宗门每月发放的最低限度月例，他一直没用，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苏婉儿眼睛一亮，立刻跟了进去。“师父，我会煮饭！”

“好。”

少女立刻忙碌起来，小小的身影在屋内穿梭，生火、洗米、架锅，动作熟练，显然是在颠沛流离的日子里练就的本事。林清玄站在门口看着，没有上前帮忙，只是安静地陪着。

炊烟，缓缓从小木屋上方升起。

淡白的烟丝飘向空中，被风吹散，悄无声息。

这本该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山间画面，可就在炊烟散开的那一瞬，远在主峰大殿的宗主，忽然眉头一皱。

“嗯？”

“宗主，怎么了？”身旁长老问道。

“没什么。”宗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只是忽然感觉到一丝极淡的灵气波动，一闪而逝，好像是从……极偏僻的方向传来。”

“偏僻的方向？”长老一愣，“难道是那位神秘强者？”

“不像。”宗主皱眉思索，“那波动太淡、太寻常，只是普通生火引气而已，应该是我多心了。”

他没有再放在心上，将那一丝异样归结为自己太过紧张。

区区炊烟，区区凡火，怎么可能和那位引动天地异象的高人有关。

不可能。

大殿内的议论，再次恢复如初。

木屋之中，米饭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苏婉儿趴在锅边，小鼻子轻轻嗅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师父，马上就可以吃了，很香的。”

林清玄微微点头。

他不需要食物，却并不排斥这份人间烟火气。

就在米饭即将熟透的刹那，石琴之外，那道一直平静笼罩着清玄峰的无形气息，忽然轻轻一颤。

不是琴动。

不是人动。

是远方，有一股隐晦的恶意，悄无声息地，朝着青云宗方向，缓缓逼近。

那气息阴冷、诡谲、带着血腥与杀戮，与正道宗门的灵气截然不同，却又刻意隐藏，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只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林清玄缓缓抬起眼帘。

眸中，第一次，掠过一丝微冷。

苏婉儿毫无察觉，依旧满心欢喜地等着米饭出锅。

木屋上的炊烟，依旧在缓缓飘散。

主峰大殿里的高层们，依旧在为宗门颜面与外界压力而烦恼。

没有人知道，一场针对青云宗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

更没有人知道，在那座最不起眼的小山峰上，那道始终平静的身影，已经察觉到了所有的黑暗。

石琴琴弦，无风自动。

一丝微不可闻的轻响，在无人听见的角落，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