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雪总是这样不讲道理地扑上来,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冻成野外的干柴一样冰冷僵硬。
沈让勒住马缰,在关隘前停下,跳下马来。那匹从漠北带来的老马打了个响鼻,他伸手摸了摸马颈,皮毛上结着一层薄冰。
不是马出的汗,是风卷着雪沫子,在马身上一层层叠出来的壳。
沈让低声说:“最后一程了。”
也不知道是说给马听,还是在说给自己。
老马似乎听懂了,低头蹭了蹭他的手腕。沈让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酒囊,拔开塞子,先往马嘴里倒了一口,自己才就着囊口抿了抿。
酒是劣质的烧刀子,入喉像吞了一把沙子,却能把胸腔里那股子寒意压下去片刻。
他看了眼关城。
五年了,城墙上的青砖换了新的,城楼上的旗子从“萧”字变成了“侠义盟”。守关的兵丁也换了面孔,年轻得很,大概没听说过“无痕公子“这个名字,更不知道五年前那个雨夜,有人从这里出去,再没回头。
沈让咳嗽起来。
这咳嗽是老毛病了,五年前替萧凛挡下师父一掌,寒毒也因此入了肺。
北疆的风养了五年,没养好,反而养出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他咳他的,风刮风的,谁也不让谁。
只是咳到厉害的时候手指会像冻僵的梅枝,得用酒焐好久才能回温。
“面很生啊,第一次过关?”守关兵丁终于注意到这个孤零零的骑手,“路引呢?”
沈让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纸。
路引是真的,花了他半锭银子买的,身份是行商,名字是随便编的。
“解柏壬?”
“是。”沈让应着。
兵丁扫了一眼路引,眼睛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会。那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眉眼倒是英俊,眼角有了细纹,唇色发灰,像是久病之人。
“病秧子还跑商。”兵丁嘀咕着,但还是挥了挥手,“过去吧,再往前边走的话不太平,十二连环坞在太平镇缉拿要犯,注意点,别惹事。”
“多谢兵爷提醒。”沈让拱拱手,牵着马慢慢走过城门洞。
城门洞墙壁砖石上的青苔被铲干净了,但墙根处还留着几道刻痕,是他当年出关之时刻下的。
那时刻的是一首诗。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如今诗还在,只是字迹已经模糊,太平镇外的关口向来不太平,诗是被后来人的刀痕覆盖了大半。
他忽然想起苏晚晴。
想起她站在城楼上,没有回头。那天的雨比雪还冷,他牵着马走出三十里,才允许自己停下来吐了一口血。
“让开!”
身后突然传来厉喝,紧接着是马蹄声如雷。沈让没有回头,只是轻轻一带缰绳,老马向旁边挪了两步。一队黑衣骑手从他身侧疾驰而过,溅起的雪泥扑了他满身。
领头的那人回头瞥了他一眼,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
一个病弱的行商,不值得注意。
但沈让注意到了他们。
为首的骑手马背上插着一面令旗,上书十二连环坞。袖口绣着连环扣,是十二水寨的装束。五年前他出关时这些人还叫“十二水寨”,在江上讨生活,因为经常受其他帮派打压又忍气吞声,江湖中人戏称为“十二龟寨”。
如今换了名字,行事倒是嚣张了。
最后那名骑手的马鞍上挂着一张卷轴,卷轴随着颠簸散开,露出半张画像,画像上的人眉眼与他有六七分像。
沈让摸了摸自己的脸。
五年北疆的风霜,他瘦了,老了,咳嗽的时候会弓着背,任谁也不会把“无痕公子”这四个字与当下这个病瘦行商联系起来。
但画像就是画像,萧凛要找他,也总是要找的,只是没想到是以缉拿要犯的名义。
他等骑手们走远才重新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关内有个小镇叫太平镇,是北疆入关后的第一个落脚点,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他要找的人,要查的事,都得从那里开始。
关口有个客栈叫同恩客栈,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沈让把马交给伙计,吩咐好料喂着,自己推门进了大堂。堂里热气扑面,混着羊肉的腥膻和烧酒的烈气,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他用手帕捂着嘴,僵硬的手指在发抖。
满堂都是江湖人的粗豪笑声。
角落里坐着个少年。
那少年看上去十六七岁,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却干净。面前摆着一柄剑,剑鞘是普通的青皮,没有装饰。少年正低头啃一只羊腿,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因为什么而拖延时间。
沈让观察着那柄剑。
没有剑穗,没有铭文,甚至没有磨损的痕迹。
这是一柄新剑,或者说,是一柄很少出鞘的剑。
少年的手也很干净,指节处有薄茧,是握剑握出来的,但其余的茧在虎口外侧,说明他使剑不劈不砍,只刺。
用刺的剑法,江湖上不多。
沈让在靠窗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热酒,一碟茴香豆。他得等,等天黑,等消息,等那个合适的机会。
但酒刚温好,门就被踹开了。
寒风卷着灌进来,门外站着七个人。
为首是个络腮胡子,腰间挂着十二连环坞的令牌,又是十二连环坞。他扫视大堂,目光在少年身上停了一下,随即落在沈让身上。
太明显了,这个角落里的病弱脚商与满堂的粗豪汉子格格不入。
络腮胡子走过来,一脚踩在沈让对面的凳子上,“跑商的?你的路引给老子看看。”
沈让从袖中摸出路引,递过去。
络腮胡子没接,只是盯着他的脸,忽然笑了:“像,真像。虽然老了点,瞧着恹了点,但这眉眼……”
他回头对同伴喊:“哥几个,来看看,像不像画像上那个人?”
“还真像,大哥真是好眼力,不费吹灰之力便寻到画像上的人。”
“哈哈哈!这下咱兄弟几个要发达了!”
沈让的手还伸在半空。
络腮胡子得意不已:“那还愣着做什么?带走啊!是不是画像上的人回去让堂主认。是了,赏金哥几个分掉;不是,就当抓了个奸细。”
两名汉子便脸上带着狞笑伸手来抓沈让的肩膀。沈让没有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的手动了。
没有剑光,没有风声,甚至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从袖中取出那枚东西。
只是一道极淡的乌光,像是被风吹起的灰尘,在两名汉子的手腕处各停了一瞬。两人僵在原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狞笑变成了错愕,继而变成恐惧。
他们的手腕上各有一个红点,不深,不肿,只是恰到好处地封住了血脉,让整只手失去了知觉。
络腮胡子的脸色变了:“你这狗......”
“酒钱。”
沈让没有回答,却是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接着站起身,许是因为陡然运气又咳嗽了两声。
他走向门口,经过络腮胡子身边时提醒了一声:“告诉你们寨主,要找人就派些像样的来,你们这些人,不够看。”
七个人,没有一个敢动。
不是不想,是不能。那枚乌光出现时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寒冷,他们在风雪中行走都不觉得冷。
因为这是死亡的寒冷。
只要那个人想,他们现在已经是七具尸体。
但沈让没有这么想。
他甚至没下重手,只是封了穴,给了警告。
沈让推开门,风雪扑面。他紧了紧衣襟,正要迈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是桌椅翻倒的声音。
他回头,那个使剑的少年也已经站了起来,七名十二连环坞的汉子有三个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另外四个正围着他,刀剑出鞘。
少年的剑还在鞘中,他只是站着,背脊挺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少年的声音带着北疆口音:“让开,我要走。”
络腮胡子从沈让的震慑中回过神来,恼羞成怒,“走?小兔崽子,你跟那个臭病秧子是一伙的?”
少年说:“不是,但你们挡了我的路。”
络腮胡子大笑:“路?这同恩客栈老子今天包圆了!你的路?你的路在阴曹地府!”
刀光乍起。
少年终于拔剑。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剑,铁胎,无纹,剑身甚至有些粗糙。
拔剑的速度让沈让感觉有意思,少年的剑并不快,但准。出鞘的剑恰好格开了最近那人的刀势,然后剑尖停在对方咽喉前三寸,不多不少。
少年没有刺下去。他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等对方退,或者等对方进。
但江湖人,尤其是十二连环坞的人,不懂等字。被剑指住的那人怒吼一声,不顾咽喉的剑锋,挥刀砍向少年的肩膀,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逼少年变招。
少年没有变招,他的眼神变了,从“等”变成了“决”。
沈让叹了口气。
乌光再次飞出,这次不是封穴,是打穴。在少年的剑即将刺入对方咽喉的刹那,乌光击中了剑身,剑尖刺偏。同时,另一枚乌光击中了挥刀那人的肩井穴,刀势顿消。
少年愣住。
沈让站在门口,风雪在他身后飘扬。他的手指间还夹着第三枚乌光,那是一枚铁簪,通体乌黑,没有任何纹饰。
沈让咳嗽着,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杀人容易,不杀,才难。”
少年看着他,眼神从震惊变成复杂。他收剑入鞘,不再看剩下的四个汉子,径直走向沈让。
少年道:“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沈让转身走入风雪:“不用。我救你,是因为你刚才护住了那尊神像。”
少年回头一看,同恩客栈的山神龛位在角落里。方才的混乱中撞到供桌,神像倾斜,是少年在拔剑前用肩膀顶住了它。
少年追上沈让:“那不重要,你帮我解围,救了我。我叫顾寒山,我会还你。”
沈让没有停步,只是将酒囊抛给身后的人。顾寒山接住,愣了一下,然后学着他的样子,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烈酒入喉,他呛得咳嗽起来。
沈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酒不是这样喝的,要小口含住,让火烧的感觉过去了再咽。”
顾寒山照做。
第二口果然顺了许多,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驱散了些寒意。
他快走两步与沈让并肩。
顾寒山道:“你去哪?”
“南边。”
“我也是。”
沈让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不是。”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沈让道:“你要去的是北边,是雪山,是你练剑的地方。你往南走,是因为有人在追你,你要逃。”
顾寒山的脸色变了:“我……”
沈让重新迈步:“不用解释,因为我也在逃,所以我们可以同路一段。但记住……”
他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不得不扶住路边的枯树,“同路,不是同伴,到了下一个城镇就各走各的。”
顾寒山看着他咳嗽,看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看着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青白,又慢慢缓过来。
这个过程很漫长,漫长到风雪都在两人之间积了一层。
顾寒山道:“你病了。”
“嗯。”
“我能治。”
沈让笑了,这是顾寒山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得很好看,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是一幅被折叠的画重新铺开。但笑里带着苦,带着自嘲,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沧桑。
沈让道:“这病是替人挡的。挡了,就得受着,治不好,也不想治。”
“为什么?”
沈让直起身,继续向南走去:“因为治好了,就忘了为什么挡了。”
顾寒山不懂,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在风雪中走出城门,走上官道,走向茫茫的夜色。
夜深,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
庙是山神庙,比那个同恩客栈大些,但也破败得多。屋顶漏风,神像缺了半张脸,供桌早就成了柴火烧了,只剩下一个石座,上面堆着些干枯的野菊,不知是哪个过路人放的。
老马在偏殿歇息,没有拴起,沈让给它添了料,顾寒山给它梳了毛,两人都没有说话,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在形成。
沈让生了火,不是用打火石,是用那枚铁簪。他在石座上敲了三下,火星溅入干草,慢慢燃起。顾寒山看着那枚铁簪,终于问出了口:“这是什么?”
沈让将铁簪在火边烤了烤,然后插入发髻:“信物,也是兵器。”
那是一根普通的男子发髻,用布条束着,看起来就像任何一根随处可见的簪子。
顾寒山说:“我见过很多兵器,没有这样的。”
沈让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分了一点给顾寒山:“因为这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选择的。”
顾寒山不明白:“选择?”
火光映着沈让的脸:“选择出不出手,选择杀不杀人,选择……选择让,还是争。”
顾寒山咬着硬硬的胡饼,思索着这些话。他的剑是用来杀人的,他从小就知道。
师父教他剑法时说的第一句话是:“剑是凶器,出鞘必见血。”
他信了,所以他的剑很少出鞘,一出鞘就必须有人死。
但眼前这个人也用凶器,封了穴,打了剑,救了人,却没有杀一个人。
顾寒山问:“你叫什么?”
沈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火,看着火里跳出的火星,看着庙门外呼啸的风雪。很久,久到顾寒山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沈让。”
顾寒山在思考:“沈让?我听过这个名字,在……”
沈让笑了,还是那种带着苦的笑,打断了顾寒山的话:“在江湖传闻里?别信,传闻都是假的。”
顾寒山却继续说:“传闻说无痕公子沈让例不虚发,一簪威慑三大宗师。但五年前突然消失,有人说死了,有人说隐退,有人说……”
“有人说什么?”
顾寒山道:“有人说,他让了。让了功名,让了美人,让了江湖,让给了一个叫萧凛的人。“
火堆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大火星。
沈让的表情没有变,但顾寒山注意到他的手指握紧了又松开。他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很轻,像是压抑着什么,咳完之后,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背对着火光。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顾寒山没有睡。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风雪从门口灌进来,吹动那人的衣袍,却吹不动他的身形。那身形像是一柄插在地上的剑,或者,像是一根被折断后又重新接起来的簪子。
半夜,沈让的咳嗽加剧了。
顾寒山走过去,看见他蜷缩在门边,浑身发抖,嘴唇发紫,却咬着牙不发出声音。顾寒山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将自己的手掌抵在沈让后心,缓缓输入内力。
“不用。”沈让想挣开他,但做不到。
顾寒山道:“我欠你一条命,还一点,是一点。”
内力入体,顾寒山感觉到了那股寒意,不是普通的寒,是深入骨髓的阴毒,像是有无数冰针在沈让的经脉里游走。
他想起师父教过的武学分辨:“蚀心掌,中者寒毒入肺,无药可医,除非有人愿意替他受着,但谁会愿意呢?”
顾寒山看着眼前这个颤抖的人,忽然想到,难道这就是“让”?
不是让功名,不是让美人,是让命。把自己的命分出去一半,替另一个人扛着,所以他会咳,会冷,会在风雪中蜷缩成一团,却还不肯杀人。
“傻子。”顾寒山自顾自说,不知是在说沈让,还是在说那个替沈让受着的人。
沈让似乎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他在顾寒山的内力支撑下慢慢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终于睡着了。
顾寒山没有撤掌,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清晨,沈让醒来,看见顾寒山靠在墙边,脸色苍白。
是内力耗损过度的症状。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那粒昨晚没舍得吃的药丸,塞进顾寒山嘴里。
“咽下去后用内力过百骸后逼出来。”他说,“这是治寒毒的,对你没用。”
但顾寒山咽了下去,然后才说:“我不听。”
沈让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这次没有苦,只是无奈,像是看着一个倔强的孩子。
顾寒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我欠你一条命,现在欠你一条命加一粒药,我会还的。”
沈让道:“怎么还?”
顾寒山拿起剑:“跟着你,直到还完。”
沈让看着他,看着这个少年眼中的执拗。那眼神很熟悉,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回头。那时候他认准的是“让”,以为让了,大家都好。
现在他知道了,让了,只是他自己不好,而别人,未必好。
“随你。”他最终说,“不过你记住,我们是同路不是同伴。我要做的事很危险,你随时可以走。”
顾寒山道:“我不走。”
沈让不解:“为什么?”
顾寒山想了想,说:“因为我想知道让之后是什么。”
沈让沉默了很久。庙外的风雪小了些,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穿过破开个大洞的屋顶照在残破的山神像上。
那半张脸缺了的神像,在光里竟然显得有些慈悲。
沈让道:“让之后,是空。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但还得继续。因为停了,就让得没有意义了。”
顾寒山不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像记住师父教他的第一式剑招。
两人走出庙门,老马已经在廊下等他们,鼻子里喷着白气。沈让翻身上马,伸手拉顾寒山上来,两人共乘一骑,在清晨的风雪中向南行去。
官道旁边,一棵枯死的梅树下,站着一个少女。
她抱着一具琵琶,穿着不合时宜的薄袄,脸冻得通红,却还在唱着什么。沈让经过时侧耳听了几句。
唱的是:“无痕公子破阵去,一簪霜雪一簪愁。让尽繁华让尽柳,关山万里独登楼……”
沈让没有停,只是轻轻夹了夹马腹,老马小跑起来,将那歌声抛在身后。
顾寒山回头看了眼,那少女也抬起头,目光与他在空中相遇。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亮得北疆的风雪无法将其冻住。
顾寒山问:“她唱的是你?”
沈让道:“是传闻里的沈让,不是我。”
“那你是谁?”
风雪中,沈让像是自言自语:“我是……还在找答案的人。”
马蹄声渐远,将风雪踏碎,将歌声踏碎,将那个站在梅树下的身影,也踏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最终消失。
但那个点,那个抱着琵琶的少女嘴角却弯了起来。她停止歌唱,从袖中摸出一只鸽子,鸽子的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找到你了,”她对着鸽子轻声说,“无痕公子。”
鸽子扑棱棱飞起,向着南方,向着天机楼的方向。
少女最后看了眼那行马蹄印,已经被新雪覆盖,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知道那个人会一路向南,一路咳嗽,一路“让”,直到让无可让,或者,直到找到那个答案。
她抱起琵琶,换了个调子,继续唱起来。这次唱的不是传闻,是关于风雪,关于归人,关于一个选择让的人如何在让之后继续活着。
风很大,歌声传不远。但有些东西不需要传远,只需要存在。
就像那枚铁簪,就像那个咳嗽的背影,就像这个风雪交加的日子里,两个陌生人之间,那种说不清是同路还是同伴。
沈让又咳嗽起来,在风雪中,在向南的路上,在他漫长的、让无可让的归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