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七年,雾气内八十四年。
云轻尘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每天都在数。
第一天,封印进度0.01%。
第365天,封印进度3.65%。
第730天,封印进度7.30%。
第1095天,封印进度10.95%。
……
他像一个最耐心的农夫,日复一日,用能量一点点蚕食着那团黑色的封印。
饕有时候会陪他说话,有时候沉默。
更多时候,它蹲在旁边,用雾气凝成一根小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你在画什么?”云轻尘问过。
“记账,”饕说,“等你醒了,好跟你算。”
云轻尘没再问。
八十四年,太长了。
长到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外面还有人在等他。
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停下来,感知外界。
沈清音。
她还在。
每个月来几次,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带酒,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萝卜旁边,跟他说说话。
“师父,我今天又突破了,元婴中期了。”
“师父,陈家彻底不行了,被我们沈家吞并了。”
“师父,我娘问咱俩什么时候成亲,我说等你出来再说。”
“师父,我想你了。”
云轻尘听着,然后继续吞噬封印。
一点一点,一丝一丝。
第30年,封印进度30%。
他化形了一次,出去见她。
她已经元婴后期了,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美。
“师父,”她看着他,“你又凝实了一些。”
“快了,”他说,“还有五十二年。”
五十二年,外界四年多。
她笑了,笑得很淡,很温柔。
“我等你。”
第50年,封印进度50%。
他又化形了一次。
她化神了。
站在他面前,气息内敛,深不可测。
“师父,”她说,“我娘退休了,我现在是沈家家主。”
云轻尘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五十年前,她还是那个扎着两个辫子、满脸是血、抓着他叶子不放的小女孩。
现在,她是化神期修士,是一族之主。
“你长大了。”他说。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师父,还有三十二年。”
“嗯。”
“三十二年后,你真的不会再走了吗?”
“不会了。”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70年,封印进度70%。
他没化形。
他在冲刺。
最后三十年,封印越来越顽固,吞噬的速度越来越慢。
一开始每天能吞0.01%,后来变成0.005%,再后来变成0.001%。
他急,但不能急。
只能慢慢磨。
饕说:“别怕,时间够。”
他点头,继续。
第80年,封印进度92%。
第82年,封印进度96%。
第83年,封印进度98.5%。
第84年,封印进度——
99.9%。
最后一丝。
云轻尘盯着那团黑色的东西,它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凝固厚重,而是变得稀薄透明,像一层随时会破的薄膜。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全部能量,朝最后那一丝冲去。
轰!
封印破了。
无数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一棵树,高九万八千丈,树冠覆盖三千里。
根须扎进地脉最深处,枝干撑起整片天空。
树下,无数生灵在栖息、修炼、生活。
妖、魔、鬼、怪、人,和睦相处。
然后,天裂了。
一道光从裂缝中落下,化作一个人影。
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冷漠得像冬天的冰。
“树祖,”那声音说,“你可知罪?”
树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张开树冠,把那些惊恐的生灵护在身后。
那人影抬起手。
一剑斩下。
树冠断裂,枝干崩碎,根须从地脉中拔出。
树倒了。
砸在地上,压碎了无数山川。
最后一刻,树上结出一颗种子,悄然坠落。
种子落进土里,被一只模糊的手接住。
“走,”一个声音说,“活下去。”
种子被送走。
身后,那道人影追来,抬手一点——
封印落下。
画面戛然而止。
云轻尘睁开眼睛,满脸泪痕。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但他确实在哭。
“那是……”他的声音沙哑,“树祖的记忆?”
“对,”饕的声音很轻,“你的记忆。”
云轻尘沉默。
他想起那双冷漠的眼睛,想起那道从天而降的剑光,想起树倒下时砸碎的山川,想起那些被护在树下的生灵惊恐的脸。
“那只手,”他问,“是谁的?”
饕沉默了一会儿。
“我。”
云轻尘愣住。
“你?”
“对,”饕说,“是我接住种子,是我送走种子,也是我——被封印在种子里,陪你到现在。”
云轻尘看着它。
饕的面容依然模糊,但他忽然觉得,那张模糊的脸,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饕说,“你那时候太弱,知道了也没用。”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
“现在可以了。”
云轻尘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
更凝实,更稳定,更像一个真正的人。
“封印彻底解除了?”
“解除了,”饕说,“你现在可以永久化形了。”
云轻尘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再是意识凝聚的投影,而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手。
“外面过了多久?”
饕算了一下:“七年整。”
七年。
沈清音等了七年。
他抬起头,开始化形。
这一次,不再是意识投射,而是——
本体化形。
雾气空间里,那根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萝卜开始发光。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
消失。
原地,站着一个白衣青年。
眉眼清秀,长发披肩,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他不会再变回去了。
云轻尘深吸一口气,意识一动。
眼前一花。
他站在了外界。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她。
沈清音。
她就站在不远处,正背对着他,对着那根——
空荡荡的土坑发呆。
“师父?”她的声音发抖,“师父?!”
云轻尘看着她慌乱地蹲下,用手在土里刨,刨出一个坑,又刨出一个坑。
“师父!师父你去哪儿了!”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云轻尘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清音。”
沈清音身体一僵。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他。
看见他完整地、真实地、不会再消失地站在她面前。
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上来,死死抱住他。
抱得那么紧,像是怕他再消失。
“师父……师父……师父……”
她一遍遍喊着,喊得嗓子都哑了。
云轻尘抬起手,轻轻抱住她。
“我在,”他说,“不会再走了。”
沈清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服。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沈府的钟声响起。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这个早晨,最温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