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晚风沉溺》第十五章:暗涌

第二阶段临床试验的批文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送达。

林晚拿着文件袋冲进沈司澜办公室时,他正在接一个跨国视频会议。屏幕上,欧洲合作药企的代表在讨论联合研发的细节,沈司澜用流利的英语应对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

林晚站在门口,举了举文件袋,用口型说:“批了。”

沈司澜对屏幕那头说了声“稍等”,摘下耳机,接过文件袋。深蓝色的封面上,红色的公章清晰醒目——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第二期临床试验,批准文号:2026-YS-LX002。

“比预期快了半个月。”林晚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兴奋,“特批通道起了作用。”

沈司澜翻看着文件,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目光停在附录的志愿者招募标准上:需要50例中重度患者,年龄20-60岁,病程五年以上……

“志愿者招募可以启动了。”他说。

“已经在准备。”林晚从包里拿出一份策划案,“下周一召开招募说明会,地点定在市一院的大礼堂。媒体方面我联系了江城日报和健康频道,他们会做专题报道。”

沈司澜点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怎么了?”林晚问。

“太顺利了。”沈司澜合上文件,“沈明远那边,这半个月太安静了。”

自从第一阶段试验开始,他那野心勃勃的堂叔就仿佛消失了一般。没有电话,没有邮件,甚至在公司董事会上也异常沉默。这不像他的风格。

林晚的笑容淡了些:“你是说,他可能在准备什么?”

“他准备了二十年,不可能轻易放弃。”沈司澜起身走到窗边,“我父亲去世后,他就一直在等,等我死,或者等我失败。”

窗外,江城的天空积着厚厚的云层,一场暴雨正在酝酿。远处江面上,货轮拖着长长的汽笛声驶过,沉闷而压抑。

“我会加强安保。”林晚说,“实验室那边已经升级了门禁系统,志愿者资料全部加密。说明会当天我会安排人在现场。”

“不够。”沈司澜转过身,“让苏眠暂时不要去图书馆了,这段时间待在家里。”

林晚愣住了:“你是担心……”

“以防万一。”沈司澜打断她,“沈明远知道她对我意味着什么。”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去跟她说。”

“不,我自己去。”沈司澜拿起外套,“有些话,得我亲自说。”

下午四点,苏眠正在图书馆特藏室里整理一批新到的档案。那是沈青山——或者说顾青山——在法国期间的部分手稿,林晚昨天刚送过来。

手稿大多是法文,夹杂着零星的中文批注。苏眠戴着白手套,小心地翻开泛黄的纸页。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在一份1959年的实验室记录里,她看到了一段用红笔圈出的文字:

“实验编号FR-59-037:蔷薇提取物与洋地黄类化合物联用,出现严重毒性反应。实验员A出现心律紊乱,经抢救脱险。结论:二者存在禁忌。”

洋地黄类化合物——那是强心药的主要成分之一。

苏眠的心跳加快了。她继续往后翻,在1962年的记录里又看到一条:

“与华莱士教授讨论蔷薇配方时,提及洋地黄问题。华莱士警告:此配伍禁忌必须写入最终报告,否则可能致命。”

华莱士教授。这个名字苏眠有印象,是顾青山在法国的主要合作者,一位著名的药理学家。

她拿出手机,想拍下这些记录发给沈司澜。但就在这时,特藏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小姐,还没下班啊?”

一个温和的男声。苏眠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五十岁上下,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您是?”苏眠站起来,下意识地把手稿合上。

“沈明远。”男人走进来,环顾四周,“我是沈司澜的堂叔,也是基金会理事会的成员。听林晚说,苏小姐在整理我伯父的遗物?”

他的态度很自然,但苏眠心里拉响了警报。她想起沈司澜的警告,想起林晚的提醒,想起那个在院墙外偷拍的身影。

“沈先生好。”苏眠保持镇定,“确实在整理一些沈老先生的手稿,但还没整理完,不方便给外人看。”

“外人?”沈明远笑了,“我是他亲侄子,怎么算外人呢?”

他走到桌前,目光落在苏眠刚才在看的那份手稿上:“1959年的记录……那时候我伯父在法国应该很年轻吧?”

他的手伸向手稿。苏眠下意识地按住纸页:“沈先生,这是特藏文献,需要戴手套才能翻阅。”

“哦,对,规矩。”沈明远收回手,但目光没有离开那份手稿,“苏小姐真是细心。不过我很好奇,这些旧纸堆里,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

“历史本身就有价值。”苏眠说。

“历史……”沈明远重复着这个词,笑容里多了些别的意味,“是啊,历史。但有时候,历史里也藏着危险,你说是不是?”

苏眠的心一紧:“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明远靠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有些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比较好。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他的目光锐利得像刀,苏眠能感觉到其中的威胁。

“沈先生,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要继续工作了。”苏眠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工作,当然。”沈明远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容,“那我不打扰了。对了,替我向司澜问好,就说……我祝他试验顺利。”

他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声远去。

苏眠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拿起手机,颤抖着拨通沈司澜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苏眠?”

“沈司澜,”苏眠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堂叔刚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在哪?”

“图书馆特藏室。”

“待在那里别动,锁上门,我马上到。”

十五分钟后,沈司澜出现在特藏室门口。他走得很快,额角有细汗,看见苏眠完好无损地站在桌前,才松了口气。

“他做了什么?”沈司澜问。

“没做什么,就是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苏眠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他还提到了洋地黄,说历史里藏着危险。”

沈司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桌前,翻开苏眠刚才看的那份手稿。当看到“洋地黄类化合物”那段记录时,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是真的吗?”苏眠问,“蔷薇配方和洋地黄有冲突?”

“理论上,如果提取方法不当,可能存在配伍禁忌。”沈司澜的声音很沉,“但我祖父的最终配方里,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你看这里——”

他翻到1963年的记录,指着一行字:

“经提纯工艺改良,蔷薇苷类物质可安全配伍。关键在温度与pH值控制。”

“所以沈明远是在断章取义?”苏眠问。

“他在找漏洞。”沈司澜合上手稿,“如果能在我们的配方里找出一个致命缺陷,他就能以此为借口,质疑试验的安全性,甚至向药监局举报。”

“那怎么办?”

沈司澜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晚的电话:“林晚,查一下,沈明远最近有没有接触药监部门的人。”

电话那头,林晚的声音透着紧张:“怎么了?”

“他可能想从审批环节下手。”沈司澜说,“还有,第二阶段志愿者招募的资料,全部重新审核一遍,确保没有任何纰漏。”

挂了电话,沈司澜看向苏眠:“这几天你先别来图书馆了。等第二阶段试验稳定了再说。”

“可是这些手稿……”

“我让人送到家里给你。”沈司澜说,“在家里整理,安全。”

苏眠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能感觉到他的焦虑和压力。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别担心,我没事。”

“我不能让你有事。”沈司澜握住她的手,很用力,“苏眠,如果你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我……”

他没有说完,但苏眠懂。她反握住他的手:“我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我们都好好的。”

沈司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走,我送你回家。”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但气氛与往日不同。沈司澜开得很慢,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方。苏眠注意到,他换了路线,没有走最近的路线,而是绕了几个弯。

“有人跟踪?”她小声问。

“不确定,但小心点好。”沈司澜说,“沈明远既然敢直接去找你,说明他已经不打算隐藏了。”

车子终于停在苏眠家门前。沈司澜没有立刻让她下车,而是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

“紧急报警器。”沈司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巧的银色吊坠,做成蔷薇花的形状,“戴着它,如果遇到危险,用力按花蕊三秒,我就会收到警报,同时定位你的位置。”

苏眠拿起吊坠。做工很精致,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项链。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沈明远开始监视我的时候。”沈司澜说,“本来想早点给你,但……”

但怕吓到她,怕让她觉得他太多疑,怕破坏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苏眠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话。

“我戴着。”她把项链戴在脖子上,吊坠藏在衣领里,“谢谢你。”

沈司澜看着她戴好,眼神柔和了些:“还有,这段时间,晚上尽量不要出门。如果非要出门,告诉我,我陪你。”

“好。”苏眠点头,“你也是,要小心。”

“我会的。”沈司澜笑了笑,但笑意未达眼底,“这场仗,我打了二十年了,知道怎么应对。”

苏眠下车时,他又叫住她:“苏眠。”

她回头。

“如果……”沈司澜顿了顿,“如果情况不对,我会让林晚安排你去安全的地方待一段时间。”

“我不走。”苏眠说得很快,“你在哪,我在哪。”

沈司澜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最后,他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

那天晚上,苏眠坐在窗前整理手稿。沈司澜派来的人送来了一个密封箱,里面是沈青山在法国的全部研究记录。她一份份翻阅,仔细检查每一条关于洋地黄的记录。

深夜十一点,她终于在一份1964年的文件中找到了关键证据。

那是一份实验报告,标题是《蔷薇苷类提取物与常见强心药物配伍安全性研究》。报告详细记录了顾青山团队如何通过调整提取温度和pH值,成功消除了蔷薇苷类与洋地黄类药物的配伍禁忌。

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批注:

“此研究为配方安全之关键,须永久存档。若后人得见,务必遵循此法制备,切不可省却步骤。——顾青山,1964年12月”

苏眠立刻拍照发给沈司澜。五分钟后,电话响了。

“找到了。”沈司澜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这份报告足够反驳任何质疑。”

“沈明远可能没看过这份。”苏眠说,“他今天只看到了早期的记录。”

“或者他看到了,但故意忽略。”沈司澜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只需要一个攻击的理由,不需要真相。”

窗外,酝酿了一天的暴雨终于落下。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声响。苏眠走到窗边,看见沈司澜的书房还亮着灯。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还没睡?”

很快,回复来了:

“在准备说明会的材料。你呢?”

“在看报告。雨很大,记得关窗。”

“关好了。你也是。”

苏眠看着手机屏幕,忽然很想见他。不是隔着窗户,不是通过短信,是真实的、可以触摸到的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她拿起伞,走进雨里。

敲响沈司澜家门时,雨下得正大。门很快开了,沈司澜看见她,愣住了:“你怎么……”

“我想见你。”苏眠说得很直接。

沈司澜把她拉进门,关上门,然后抱住了她。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傻瓜,”他在她耳边说,“这么大的雨……”

“就是想见你。”苏眠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沈明远今天说的话,让我很不安。”

“我在,”沈司澜轻抚她的头发,“我会处理好的。”

“我知道。”苏眠抬起头,看着他,“但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这边。”

沈司澜看着她,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睛很亮,像雨夜里的星星。

“苏眠,”他说,“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们离开江城一段时间,好不好?”

“去哪?”

“哪里都好。”沈司澜说,“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静地待几天。就我们两个人。”

“好。”苏眠说,“去哪里都好,只要和你一起。”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在远处滚动。但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许久,沈司澜松开她:“我送你回去,雨太大了。”

“不用,就几步路。”

“那也不行。”沈司澜坚持,“我送你到门口。”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在雨夜里。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巷子很黑,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在雨幕中发出昏黄的光。

到了苏眠家门口,沈司澜把伞递给她:“拿着,别淋湿了。”

“那你呢?”

“我跑回去,很快就到。”

苏眠接过伞,看着他转身冲进雨里。雨幕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只有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站在门口,听着雨声,很久没有动。

回到屋里,手机亮了一下。是沈司澜的信息:

“到了。晚安。”

“晚安。”苏眠回复。

她走到窗边,看见沈司澜的书房灯还亮着。他应该又在准备材料了。第二阶段试验,志愿者招募,媒体说明会……还有沈明远的虎视眈眈。

这场仗,不好打。

但至少,他们并肩作战。

苏眠摸了摸脖子上的蔷薇吊坠,冰凉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她想起沈司澜说的那句话:“我们一起。”

对,一起。

风雨再大,只要在一起,就不怕。

窗外,雨还在下。但苏眠知道,再大的雨,也有停的时候。

就像再长的夜,也会等到天亮。

而他们,会一起等到天亮。

等雨停,等天晴,等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散去,等爱情开出花来。

到那时,他们会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安静地待几天。就他们两个人。

那是约定。

也是希望。

《晚风沉溺》第十六章:阳光下的说明会

第二阶段的志愿者招募说明会,选在了一个晴得晃眼的周日上午。

江城第一医院的大礼堂里,空调开得很足,却还是挤满了人。过道上加了临时座椅,后排站着不少人,连门口都有人探头往里看。媒体区的记者架起了长枪短炮,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林晚站在后台的侧幕边,透过缝隙观察场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手表——那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每当紧张时她就会这样做。

“来了多少?”沈司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转过头。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那条她熟悉的深蓝领带,领夹上是那枚小小的蔷薇。头发梳得整齐,脸色在后台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很稳。

“超员了。”林晚压低声音,“原计划一百个名额,现在来了至少三百人。很多都是外地赶来的。”

沈司澜点点头。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又让他感到沉重——三百个人,背后是三百个被心脏病折磨的家庭,三百份沉重的希望。

“沈明远呢?”他问。

“在前排靠右的位置。”林晚说,“带了三个人,看着像律师和医生。”

沈司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沈明远果然坐在那里,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正侧头和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说话,脸上挂着那种他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安保安排好了吗?”沈司澜问。

“礼堂前后门各有两个人,后台有四个。”林晚说,“苏眠在二楼的媒体包厢,从那里可以看到全场,又相对安全。”

沈司澜看了一眼二楼。透过玻璃窗,他看见了苏眠的身影。她今天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对他微微点头。

“时间到了。”林晚看了看表,“该上台了。”

沈司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迈步走向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的瞬间,全场安静下来。三百双眼睛注视着他,目光里有期待,有怀疑,有希望,也有疲惫。

“各位上午好。”沈司澜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我是沈司澜,本次‘蔷薇之心’临床试验项目的负责人。首先,我代表研究团队,感谢大家在这个周日上午来到这里。”

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沈司澜等掌声平息,继续:“我知道,大家来到这里,是因为一个共同的困扰——家族性心肌离子通道病。这种病折磨了我们很多家庭,很多代人。我的祖父因此早逝,我的父亲因此离世,而我自己,也正被它困扰。”

他停顿了一下。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但今天,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沈司澜的声音坚定起来,“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我们可能找到了出路。”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投影出第一阶段试验的数据图表。林晚在台下操作电脑,一页页地展示着那些令人鼓舞的数据:左心室功能的改善,心率变异性的提升,生活质量的提高……

“第一阶段试验,三位志愿者完成了八周的药物治疗。”沈司澜指着屏幕,“数据显示,药物安全有效。副作用轻微可控,主要疗效指标均达到预期。”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在擦拭眼角。

“当然,这只是开始。”沈司澜继续说,“第一阶段样本量小,观察时间短。我们需要更大规模、更长周期的研究,来验证药物的长期安全性和有效性。这就是今天召开说明会的目的——招募五十位志愿者,进行为期二十四周的第二阶段试验。”

他开始详细讲解试验方案:入选标准、排除标准、治疗流程、监测项目、可能的副作用、退出机制……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没有任何隐瞒或美化。

“我必须强调,”沈司澜看着台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是临床试验,不是成熟的治疗方案。可能有风险,可能无效,甚至可能有我们尚未预见的副作用。所以,请仔细考虑,和家人商量,不要冲动决定。”

台下又安静下来。这番话很诚实,但也让一些人的热情冷却了些。

就在这时,沈明远站了起来。

“沈总,”他拿着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话筒,声音温和但清晰,“我有个问题。”

沈司澜看向他,神色平静:“请说。”

“关于药物的安全性,”沈明远说,“我注意到,蔷薇提取物在早期的研究中,曾被发现与洋地黄类药物存在配伍禁忌。而我们的很多患者,正在服用这类药物。请问,这个问题是如何解决的?”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不少人露出担忧的表情。

二楼包厢里,苏眠的心提了起来。她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台上,沈司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明远,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对林晚点了点头。

大屏幕切换了画面。一份泛黄的手写报告出现在屏幕上——正是苏眠昨晚找到的那份1964年的文件。

“谢谢堂叔的提醒。”沈司澜的声音依然平稳,“您提到的配伍禁忌,确实存在于早期的研究中。但我的祖父顾青山——也就是沈青山先生——早在1964年就通过改良提取工艺,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指向屏幕上的报告:“这是原始实验记录。通过精确控制提取温度和pH值,蔷薇苷类物质可以与常见强心药物安全配伍。这一结论在当年的多中心研究中得到验证,相关论文发表于《欧洲药理学杂志》1965年第三期。”

沈司澜又操作了一下电脑,屏幕切换到另一份文件——是一篇扫描的学术论文,标题、作者、期刊信息一清二楚。

“我们的配方,”他转向全场,“严格遵循这一制备工艺。在实验室进行的配伍安全性测试中,未发现任何不良反应。第一阶段的三位志愿者中,有两位同时服用其他心血管药物,整个试验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药物相互作用。”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沈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点点头:“看来是我多虑了。谢谢沈总的详细解释。”

他坐下了,但沈司澜注意到,他身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说明会继续进行。其他提问大多是技术性的:药物如何服用,需要住院多久,费用谁来承担,如果中途退出会怎样……沈司澜和林晚一一耐心解答。

中午十二点,说明会结束。工作人员开始发放申请表,许多人围上来询问细节。沈司澜和林晚被志愿者和家属团团围住,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二楼包厢里,苏眠看着这一幕,心里既欣慰又心疼。她看见沈司澜在回答问题时,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是他疲劳时的习惯动作。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信息:

“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沈司澜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才抽空看手机:

“还好。你饿不饿?我让林晚给你送点吃的上去。”

“我不饿。你别太累。”

“知道。”

简短的对话,却让苏眠安心了些。她继续观察场内,忽然注意到沈明远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礼堂侧门边,正和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低声交谈,两人神色严肃。

就在这时,礼堂大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脸上满是焦急和愤怒。

“沈司澜!”她大声喊着,声音在渐渐空荡的礼堂里回荡,“你给我出来!”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司澜分开人群,走上前:“请问您是?”

“我是张建国的妻子!”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丈夫参加了你们的第一阶段试验,现在人快不行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礼堂里炸开。议论声四起,已经准备离开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林晚立刻上前:“张太太,您丈夫是志愿三号,上周出院时情况良好,我们还做了全面检查……”

“那是假的!都是你们做出来的!”女人从包里掏出一沓病历,“这是昨天在省人民医院的诊断书——急性心力衰竭!医生说,就是你们那个药害的!”

她把病历摔在地上。散开的纸页上,红色的公章清晰可见。

沈司澜弯下腰,捡起那些病历。他快速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张太太,”他抬起头,声音依然稳定,“这些检查是在哪里做的?谁做的诊断?”

“省人民医院,心血管科主任亲自看的!”女人哭喊着,“我丈夫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一天一万多块钱,你们得负责!”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用怀疑的眼神看向沈司澜,有人拿出手机拍照,记者们重新架起了相机。

二楼包厢里,苏眠站了起来。她想下去,但想起沈司澜的嘱咐,又停住了。她拿出手机,快速搜索“省人民医院心血管科主任”,然后拨打了一个电话。

台上,沈司澜还在和那位妻子对峙。林晚试图安抚她:“张太太,我们能理解您的心情,但事情需要核实。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时间?我丈夫等不了时间了!”女人歇斯底里地喊着,“你们这些骗子,用假药害人,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礼堂侧门边的沈明远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嫂子,别激动。我是沈司澜的堂叔,也是这个项目的投资人之一。如果真有问题,我一定给你做主。”

他转向沈司澜,语气变得严肃:“司澜,如果真有志愿者出事了,我们得立刻停止试验,全力救人。这是原则问题。”

全场目光都聚焦在沈司澜身上。他在聚光灯下站着,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

“您说得对。”沈司澜看着沈明远,“如果真有志愿者出事,我们必须负责。”

他拿出手机:“我现在就联系省人民医院,核实情况。同时,我们会立刻派出医疗小组,去接张先生转院到我们合作的医院,所有费用我们来承担。”

“不用你假惺惺!”女人喊道,“我就要一个说法!”

“我们会给您说法。”沈司澜拨通了电话,“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确认事实。”

电话接通了。沈司澜简单说明情况,然后报出了那位志愿者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一分钟后,沈司澜挂断电话。他看着那位妻子,眼神复杂:“张太太,省人民医院的记录显示,张建国先生确实在昨天入院,诊断为急性心力衰竭。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张先生是自己停止服药三天后,又大量饮酒,才诱发了这次发作。而且,他服用的不是我们试验的药物,而是他从非法渠道购买的‘仿制药’。”

这句话像冷水浇进油锅,全场哗然。

女人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胡说!”

“我有通话录音,也有医院提供的病历摘要。”沈司澜举起手机,“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当众播放。或者,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当面和主治医生对质。”

沈明远脸上的关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他看向那个女人,眼神像刀。

女人在沈司澜的目光下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苏眠从二楼包厢走了下来。她穿过人群,走到台前,把手里的手机递给沈司澜。

“省人民医院心血管科主任的电话。”她轻声说,“我刚和他通过话,他可以提供详细的诊疗记录。”

沈司澜接过手机,按下免提。一个中年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是的,张建国的情况我们很清楚。他是自行停药后饮酒诱发的心衰,而且他服用的药物外包装和我们提供的完全不同。我们怀疑是假冒伪劣产品。这种情况,和正规临床试验没有关系。”

全场再次安静。这一次,是真相大白后的安静。

女人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也是没办法……他们给我钱,说只要我闹一场,就给我丈夫出医药费……”

“他们是谁?”沈司澜问。

女人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沈明远的方向。但沈明远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不知何时离开了礼堂。

林晚立刻示意安保人员追出去,但很快得到回复:沈明远已经坐车离开了。

沈司澜蹲下身,看着那个女人:“张太太,您丈夫的医药费,我们还是会承担。但请您告诉我,是谁让您这么做的?”

女人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说是律师……他给了我五万块钱,还答应后续的医药费都报销……”

金丝眼镜。沈司澜想起沈明远身边的那个男人。

他站起来,对全场说:“各位,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我深表歉意。但我想借这个机会强调一点:我们的试验,全程公开透明,所有数据可追溯,所有疑问可核查。我们不惧怕质疑,但绝不允许诬陷。”

他看向那位妻子:“张太太,我们会履行承诺,承担您丈夫的医疗费用。但也请您转告幕后的人:这种手段,救不了人,也毁不了我们。”

女人哭着点头,被工作人员扶了下去。

说明会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结束了。但出乎意料的是,志愿者的申请反而更多了——很多人说,看到沈司澜面对诬陷时的冷静和坦诚,他们更放心了。

下午三点,所有申请材料收集完毕。初步筛选后,符合条件的有八十七人,远超计划的五十人。

“我们会从中选择最合适的五十位。”林晚在整理材料时说,“多出来的,可以作为候补。”

沈司澜点点头。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很疲惫。

“累了?”苏眠轻声问。

“有点。”沈司澜睁开眼,“但更多的是……恶心。”

“为了沈明远的手段?”

“为了他把人命当棋子。”沈司澜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那个志愿者如果真的出事怎么办?那个妻子如果真的失去丈夫怎么办?”

苏眠握住他的手:“但他没有得逞。你们处理得很好。”

“这次没有,下次呢?”沈司澜看着她,“苏眠,我很担心。他对付我可以,但我不能让你……”

“我不会有事的。”苏眠打断他,“我有这个。”

她拿出脖子上的蔷薇吊坠:“而且,我有你。”

沈司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她拉进怀里。很用力,像要把她护在身体里,隔绝所有危险。

“等第二阶段试验稳定了,”他在她耳边说,“我们就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待几天。就我们两个人。”

“好。”苏眠轻声说。

窗外,阳光正好。说明会虽然经历了波折,但最终还是成功了。五十位志愿者即将开始治疗,五十份希望即将启航。

而阴谋虽然暂时退却,但暗涌仍在。

这场仗,还要打下去。

但他们在一起。

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

夕阳西下时,沈司澜送苏眠回家。车子驶过江边,晚霞把江水染成绚丽的橘红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明天开始,第二阶段试验正式启动。”沈司澜说,“会忙一段时间。”

“我知道。”苏眠说,“你忙你的,我整理我的手稿。”

“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沈司澜转头看她,“我们好好约会一次。像普通情侣那样。”

“怎么约会?”

“吃饭,看电影,散步。”沈司澜笑了,“很老套,但我想和你做。”

“好啊。”苏眠也笑,“我等你。”

车子停在巷口。苏眠下车时,沈司澜又叫住她。

“苏眠。”

“嗯?”

“今天谢谢你。”他说,“在台上,看见你在二楼,我就不慌了。”

“我也没做什么。”

“你在,就足够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苏眠的心像被温水浸过,暖暖的,软软的。

她挥挥手,看着他开车离开,然后转身回家。

院子里,蔷薇花开得正好。晚风送来甜香,混合着江水的味道,清清爽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第二阶段试验开始。

明天,希望继续生长。

而爱情,在风雨中,更加坚韧。

晚安,这个不平凡的日子。

早安,即将到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