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九章汶川的回响

2008年5月12日下午2:28

沈星河记得那个下午,教室的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五月的阳光很亮,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个个明亮的光斑。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操场上的国旗在风里懒洋洋地飘。

张老师正在讲《小英雄雨来》。她的声音很好听,清脆,有节奏,像在唱歌。沈星河喜欢语文课,喜欢张老师讲故事时的表情——讲到紧张处,她会皱眉;讲到高兴处,她会笑。今天她讲雨来游泳的本领,说雨来能“像条小泥鳅似的”在水里游来游去。

“有同学会游泳吗?”张老师问。

几个同学举手。沈星河也举手,他会游一点,是去年暑假爸爸在游泳池教的,只会狗刨。

“好,放下。”张老师笑了,“等放暑假,老师带你们去游泳馆。但要注意安全,必须……”

她的话没说完。

教室突然晃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有人从后面轻轻推了推沈星河的椅子。他以为是同桌林婉清在晃腿,转头看她。林婉清也看着他,大眼睛里是同样的困惑。

然后,更剧烈的晃动来了。

头顶的电风扇开始大幅度摇摆,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桌子在移动,很慢,但确实在移动。沈星河桌上的铅笔滚到地上,啪嗒一声。墙上的黑板擦掉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粉笔灰。

“地震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教室瞬间炸了锅。同学们尖叫起来,有的钻到桌子底下,有的往外跑。桌椅碰撞的声音,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别慌!都别慌!”张老师的声音拔高了,但依然保持着镇定,“听我指挥!所有人,钻到桌子底下!快!”

沈星河愣在那里,看着四周混乱的场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林婉清已经钻到桌子底下了,伸出手拉他:“星河,快进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和林婉清一起钻进同一张桌子底下。桌子很矮,他们得缩着身子。从桌腿的缝隙,他能看见同学们惊恐的脸,看见张老师站在讲台边,手扶着讲桌,脸色苍白,但还在喊:“别出来!抱住头!”

晃动还在继续。教室的灯管在摇晃,像秋千。墙上的画掉下来一张,是同学们画的“我的家乡”,彩色的蜡笔画摔在地上,玻璃框碎了。窗玻璃在咯咯作响,像是随时会碎。

沈星河紧紧抱住头,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打鼓。他想起去年爷爷给他看的一张照片,是唐山地震后的废墟。爷爷说,那是1976年,死了二十多万人。那时候还没有他,也没有爸爸。可现在,地震就在他身边发生。

晃动渐渐停了。几秒钟,或者几分钟——沈星河不知道,时间在那个瞬间失去了意义。

“慢慢出来,别挤,排队!”张老师的声音响起,有些颤抖,但依然清晰。

沈星河和林婉清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教室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书本散落一地,粉笔灰弥漫在空气中。有几个同学在哭,张老师在安抚他们。

“现在,听我指挥,排成两队,一个接一个,慢慢走出教室。不要跑,不要推。”张老师站在门口,脸色依然苍白,但神情坚定。

沈星河排在队伍中间,紧紧拉着林婉清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走出教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板书还在:“雨来是个勇敢的孩子。”

操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学生和老师。大家都抬头看着教学楼,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校长拿着扩音器在喊:“各班老师清点人数!确保所有学生都出来了!”

太阳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沈星河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找爸爸妈妈。他们不会来的,学校规定上课时间家长不能进校。但他还是找,下意识地找。

“星河,你没事吧?”林婉清小声问。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你呢?”

“我也没事。就是……就是害怕。”

“不怕,老师说了,地震停了就安全了。”

其实他自己也怕,但他是男孩,要表现得勇敢。这是爸爸说的:男子汉,要保护女孩子。

各班老师开始清点人数。张老师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点名。

“沈星河!”

“到!”

“林婉清!”

“到!”

全班四十二人,全到。张老师明显松了口气,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

接下来的时间像凝固了一样。学生们坐在操场上,不能回教室。老师让高年级的学生帮忙,从教室里搬出一些书和作业本。有胆大的男生在议论:“刚才晃得好厉害!”“我家住五楼,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奶奶在家,她腿脚不好……”

沈星河不说话,只是坐着。太阳晒得他有点晕。他想回家,想看见爸爸妈妈,想看见爷爷奶奶。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安全。

三点半,学校广播响了:“同学们,老师们,刚刚接到通知,今天下午停课。请各班老师组织学生,排队到校门口,家长会来接。没有家长接的同学,在学校等待,不要乱跑。”

操场上响起一阵骚动。沈星河立刻站起来,背上书包——刚才出来时,他记得把书包带上了。林婉清也站起来,两人跟着队伍往校门口走。

校门口已经挤满了家长。每个人都伸长脖子往里看,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声音嘈杂,焦虑,急切。

“星河!星河!”

沈星河听见妈妈的声音。他踮起脚,看见周玉兰站在人群最前面,头发有些乱,脸上是少见的慌张。他举起手:“妈妈!我在这儿!”

周玉兰挤过来,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妈妈在发抖。

“没事吧?受伤没?吓着没?”周玉兰松开他,上下检查。

“没事,妈妈,我没事。”沈星河说,“张老师让我们钻到桌子底下,我们都很听话。”

周玉兰的眼泪掉下来,她赶紧擦掉,又去拉林婉清:“婉清,你妈妈还没来,跟阿姨一起等。”

“谢谢阿姨。”

他们挤出人群,在路边等。陆续有家长接到孩子,抱着,牵着,匆匆离开。每个人的表情都紧张,都在打电话,但信号很差,打不通。

“妈妈,爸爸呢?”沈星河问。

“爸爸去接爷爷奶奶了。”周玉兰说,眼睛一直看着校门口,“爷爷奶奶家是老房子,怕不结实。”

沈星河心里一紧。爷爷的阁楼,那些箱子,那些照片,那些故事……要是房子塌了,那些东西就没了。爷爷会很难过的。

等了十几分钟,林婉清的妈妈来了,骑着自行车,满头大汗,看见女儿就哭了。母女俩道了谢,匆匆离开。

“咱们也回家。”周玉兰拉着沈星河的手,往家走。

街上很乱。很多人站在路边,议论着。有的店铺关了门,店主在门口张望。公交车还在开,但开得很慢。偶尔有救护车呼啸而过,声音刺耳。

回到家,沈建国还没回来。周玉兰打开电视——这是沈建军2002年买的,二十一寸彩电。平时这个时间,电视里是动画片,今天全是新闻。

“……据中国地震台网测定,北京时间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在四川汶川县发生7.8级地震,震源深度14公里……”

画面切到演播室,主持人表情严肃。然后又切到一些手机拍的模糊画面:山体滑坡,房屋倒塌,尘土飞扬。接着是成都街头的画面:人们聚集在空地上,表情惊恐。

沈星河盯着电视屏幕。汶川,他不知道在哪,但知道很远。可那么远的地方地震,他们这里都能感觉到,那得多厉害啊?

“妈妈,死了很多人吗?”他小声问。

周玉兰没说话,只是紧紧搂着他。她能感觉到,这次不一样,和以往的任何一次地震都不一样。

四点,沈建国回来了,带着沈青山和赵秀英。两位老人还好,只是受了惊吓。沈青山一进门就问:“星河呢?没事吧?”

“爷爷,我没事。”沈星河跑过去。

沈青山仔细看了看孙子,确认没事,才松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老人的手有点抖,沈建国给他倒了杯水。

“爸,你们那楼没事吧?”

“没事,就是晃得厉害。墙上裂了道缝,不大。”沈青山喝了口水,“你妈当时在厨房,碗摔了两个。”

赵秀英还心有余悸:“我正在和面,准备蒸馒头。突然晃起来,我站不稳,扶住水池才没摔倒。那些碗啊,叮叮当当的,吓死我了。”

一家人围坐在电视前。新闻在滚动播报,死亡数字在上升:100人,300人,1000人……画面越来越触目惊心:整个小镇被夷为平地,学校教学楼垮塌,救援人员在废墟里挖人。

“这……这得死多少人啊。”赵秀英喃喃道,开始抹眼泪。

沈青山不说话,只是盯着电视,脸色铁青。沈建国一支接一支抽烟,屋里烟雾弥漫。周玉兰搂着儿子,手一直在抖。

沈星河看着电视里那些画面,觉得不真实。那些废墟,那些哭喊的人,那些被抬出来的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八岁,已经明白死亡是什么。但他从没见过这么多死亡,这么突然,这么惨烈。

“爷爷,”他小声问,“比唐山还厉害吗?”

沈青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看这架势,怕是……怕是更厉害。”

夜里,全家都没怎么吃饭。电视一直开着,新闻频道二十四小时直播。温总理已经飞往灾区,画面里,他站在废墟上,拿着喇叭喊话,表情凝重。解放军、武警、消防队员,从全国各地往灾区赶。道路断了,就徒步;没工具,就用手挖。

“星河,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周玉兰说。

“妈妈,我睡不着。”

“听话,去睡。”

沈星河躺在床上,睁着眼。窗外很安静,比平时安静得多。没有孩子的嬉闹声,没有电视声,只有偶尔传来的救护车声。月光很亮,照在墙上,白惨惨的。

他想起白天在桌子底下,和林婉清挤在一起,听着教室摇晃的声音。那时候他只是害怕,怕房子塌了,怕被砸到。可现在,看了电视里的画面,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地震。那不只是晃动,是成千上万个家庭的破碎,是成千上万个生命的消逝。

他想哭,但又觉得,自己没资格哭。电视里那些人才该哭,他们失去了家,失去了亲人。而他和家人在一起,房子好好的,学校好好的。他应该感恩,应该做点什么。

可是八岁的他能做什么呢?

第二天,学校停课。但周玉兰要去学校——老师们要开会,商量捐款捐物的事。沈建国也要去——街道组织捐款,他是社区代表。

“星河,你在家陪爷爷奶奶,别乱跑。”周玉兰叮嘱。

“妈妈,我能捐款吗?”沈星河问。

周玉兰愣了愣:“你有钱吗?”

“有。”沈星河跑回屋,拿出存钱罐——还是那只小猪,沈建军送的。他打开底部的塞子,把钱全倒出来。纸币,硬币,散了一床。他数了数,一共八十三块五毛。有两张二十的是今年的压岁钱,其余是平时攒的零花钱。

“这些,全捐了。”他把钱推到妈妈面前。

周玉兰眼睛红了:“你确定?这是你攒了两年的。”

“确定。”沈星河很认真,“电视里的小朋友,连饭都没得吃。我有饭吃,有学上,这些钱给他们买吃的,买书包。”

周玉兰抱住儿子,久久没说话。

沈青山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厚厚的。“这个,替我捐了。”

沈建国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吓了一跳:“爸,这……这是一万块!”

“嗯,我和你妈的退休金,攒的。”沈青山说,语气平静,“我们老了,花不了多少钱。给更需要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沈青山摆摆手,“当年唐山地震,我还年轻,捐了一个月工资。现在老了,钱也多了,该多捐点。”

沈建国看着父亲,第一次觉得,这个严肃了一辈子的老人,心里有团火,从未熄灭。

周玉兰也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和建国商量好的,两千。我学校还要组织捐,我再捐五百。”

沈建国点头:“我摆摊的收入,最近不错,我也再拿一千。”

一家人,把能拿出来的钱都拿出来了。沈星河看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是悲伤,但不止悲伤。还有一种力量,一种想和远方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紧紧连在一起的力量。

下午,沈建国和周玉兰去捐款。沈星河和爷爷奶奶在家,继续看电视。捐款的场面很感人:老人捐出退休金,孩子捐出压岁钱,乞丐捐出讨来的零钱。血站前排起长队,人们挽起袖子,说“抽我的,我身体好”。

“看到没,星河,”沈青山指着电视,“这就是中国人。平时你看不见,一到难时,就显出来了。”

沈星河点头。他想起爷爷阁楼里那些照片,那些修铁路的人,也是中国人。他们天南海北聚在一起,为了修一条路,可以拼上命。现在,为了救不认识的人,也可以拼上命。

这就是中国人吗?平时各自忙活,有事时拧成一股绳?他还不完全懂,但觉得,这很好,很了不起。

晚上,周玉兰带回一张收据,上面写着沈家捐款总额:一万三千八十三块五毛。沈星河的那八十三块五,单独写在最下面,字很小,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妈妈,这钱能到灾区吗?”他问。

“能,国家有专门渠道,每一分钱都会用到该用的地方。”周玉兰说,虽然她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她愿意相信。

夜里,沈星河又做了梦。梦见自己在废墟上,和解放军叔叔一起挖人。挖出来一个小孩,和他差不多大,还活着,对他笑。他拉着小孩的手,说“别怕,我带你出去”。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爬起来,打开台灯,拿出图画本。他想画一幅画,送给灾区的小朋友。

他画了一个太阳,很亮。画了一双手,很大,托着太阳。太阳下,是很多小人,手拉手,围成圈。他在画的下面写:汶川不哭,我们在一起。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写完了,他看着画,觉得还不够。他想起爷爷的阁楼,想起那些故事。那些修铁路的人,面对那么难的事,都没放弃。现在,面对地震,也不能放弃。

他又拿起笔,在画的角落里,画了一截铁轨——是爷爷给他的那截。铁轨很长,从画的这边,延伸到那边,像一座桥,连接着这里和汶川。

画完了,他小心地撕下来,放进信封,写上“给汶川的小朋友”。明天让妈妈一起捐出去。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中,城市在慢慢苏醒。街上又有了人声,车声。生活还要继续,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早餐时,沈青山对孙子说:“星河,记住今天。记住这种时候,人该怎么做。”

沈星河点头:“爷爷,我记住了。要团结,要帮忙,要不放弃。”

沈青山笑了,很淡的笑,但很欣慰:“对。天塌下来,大家一块儿扛,就塌不下来。”

学校复课后,张老师的第一课,是“生命与爱”。她讲了地震中的很多故事:老师用身体护住学生,母亲用短信留下遗言,解放军徒步挺进震中……讲到最后,她哭了,很多同学也哭了。

沈星河没哭,但他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下课,他和林婉清商量,要做点什么。他们组织班里的同学,折千纸鹤。一只千纸鹤,一份祝福。他们折了九百九十九只,用线串起来,挂在教室。风吹过,千纸鹤轻轻摇晃,像在飞翔。

“星河,你说,那些小朋友能收到我们的祝福吗?”林婉清问。

“能。”沈星河很肯定,“一定能。”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闻还在播,死亡数字定格在六万多。这个数字,沈星河还不完全理解它的重量,但他知道,很多很多人,再也回不来了。

六月,学校组织哀悼。5月19日下午2点28分,全国默哀三分钟。那天,沈星河站在操场上,和全校师生一起,低头,静默。防空警报拉响,声音凄厉,刺破长空。街上汽车鸣笛,声音汇成一片悲鸣。

他闭上眼睛,想起电视里那些画面,想起那些再也看不见太阳的人。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滚烫地。

三分钟,很漫长。漫长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风的声音,能听见远处火车的汽笛——那汽笛声今天格外沉重,像在呜咽。

默哀结束,他抬起头,眼睛红肿。林婉清也是,很多同学都是。但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看着国旗——今天降半旗,在风里缓缓飘动。

那天晚上,沈星河在日记本上写:“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活着。活着的人要好好活,要记得死去的人。要像爷爷修铁路那样,再难也不放弃。要像现在这样,手拉手,一起走。”

写完了,他合上日记本,放在书桌最上面。旁边是那个木匣子,里面装着爷爷给的铁轨和徽章。他打开匣子,拿出铁轨,握在手里。

铁轨冰凉,粗糙。但他觉得,它在发烫。烫着他的手心,烫着他的心。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他心里装下了一些东西:生命的脆弱,死亡的沉重,团结的力量,爱的温度。

这些,他会带着,一直走。

就像那截铁轨,从1970年成昆铁路通车,到2008年汶川地震,三十八年,穿过时间,穿过生死,来到他手里。

它还会传下去。传给下一代,再下一代。带着汗,带着血,带着命,带着一个民族在最深的伤痛里,依然紧紧相握的手。

窗外,夏夜深沉。星星很亮,一颗一颗,数不清。

就像那些逝去的生命,就像那些活着的记忆,就像那些无声的誓言——

永远在,永远亮。

(第九章完)

第十章奥运夏天

2008年8月8日傍晚

沈家那台二十一寸的彩电,是2002年沈建军从广州寄回来的。平时被一块绣花布盖着,只在重要日子才揭开。今天,那块布被赵秀英洗得干干净净,还熨烫过,平平整整地盖在电视上。但现在,布被揭开了,电视屏幕黑着,像个等待开启的宝藏。

“几点了?”沈青山第三次看墙上的钟——那是他退休时铁路局发的纪念品,三十年了,走时依然精准。

“六点四十,还早呢。”周玉兰在厨房里应道,正在切西瓜。西瓜是沈建国下午特意去买的,说是“奥运瓜”,要红瓤沙甜的。他挑了三个,最大的那个有十多斤,搬回来时一身汗。

沈星河在阳台上。傍晚的风带着热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他踮着脚,伸长脖子往大院门口看。爸爸说好了六点半回来,现在还没影。今天下午,沈建国早早收摊,说是要去买国旗——小国旗,插在自行车上那种。

“来了来了!”沈星河眼睛一亮,看见爸爸骑着自行车拐进大院。车把上、车筐里、甚至后座绑货的架子上,都插满了小红旗。风吹过,红旗猎猎作响,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怎么这么多?”周玉兰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西瓜汁。

“一块钱两面,我买了五十面。”沈建国停好车,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兴奋,“咱们家插十面,剩下的给陈伯、王叔他们。今晚是大事,得热闹。”

沈星河跑下楼,帮着爸爸卸旗子。小红旗是纸做的,旗杆是细竹签,很轻。他数了十面最好的,插在自家阳台上——赵秀英早就准备了几个空瓶子,灌了沙子,正好当旗座。

一面,两面,三面……十面小红旗在晚风里飘扬,映着夕阳的余晖,红得耀眼。沈星河退后几步看,觉得整个阳台都亮堂了。

“星河,来洗手,准备吃饭了!”周玉兰在屋里喊。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凉拌皮蛋,还有一大盆西瓜。沈建国开了一瓶啤酒——他平时不喝酒,但今天破例。沈青山也倒了小半杯白酒,赵秀英和周玉兰喝橙汁,沈星河喝汽水——是“健力宝”,平时很少喝,今天特别。

“来,为了奥运,干一杯!”沈建国举起酒杯。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沈星河学大人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汽水,气泡在嘴里炸开,辣辣的,但很好喝。

“慢点喝,小心呛着。”周玉兰笑着给他夹了块红烧肉。

电视打开了。才七点多,直播已经开始了。画面是BJ,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每个人脸上都画着国旗,手里挥舞着小旗,穿着印有“中国加油”的T恤。主持人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观众朋友们,我们现在在BJ,这里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现场。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历史性的时刻就要到来……”

沈星河盯着电视,饭都忘了吃。他见过人多的场面——过年时的庙会,五一时的公园。但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兴奋,这么整齐地喊着“中国加油”。那声音通过电视传出来,嗡嗡的,像潮水,一波一波,拍打着千里之外这个小城普通家庭的客厅。

“看,鸟巢!”沈建国指着电视。

画面切换到国家体育场。那个巨大的、用钢铁编织成的鸟巢,在夜色中亮起红色的光,像一颗燃烧的心。镜头拉近,能看见观众席上坐满了人,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服装,举着荧光棒,汇成一片光的海洋。

“真大啊。”赵秀英感叹,“这得坐多少人?”

“九万一千人。”沈青山说,他下午刚看了报纸,“是世界上最大的钢结构体育场。”

沈星河想象不出九万一千人是什么概念。他们学校全校才一千多人,九万,得是九十个学校。这么多人坐在一个地方,看一场表演,那场面该多壮观?

吃完饭,才七点半。离八点还有半小时。这半小时过得特别慢,像被拉长的糖稀。电视里在回放中国申奥成功的画面:2001年莫斯科,萨马兰奇念出“Beijing”,中国代表团跳起来拥抱,天安门广场沸腾……这些画面沈星河看过很多次,但每次看,都觉得心跳加速。

“那会儿星河才一岁多。”周玉兰说,摸摸儿子的头,“时间真快,一晃七年了。”

“那会儿我还在厂里。”沈建国说,语气有些感慨,“现在摆摊也摆了六年了。”

“六年,真快。”沈青山重复道,眼睛盯着电视,但眼神有些飘远。六年,对年轻人来说是一段时光,对老人来说,是生命的又一段下坡路。他想起1965年,他三十岁,在成昆铁路的工地上,听说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工友们凑钱买了瓶白酒,在荒山野岭里喝,喝醉了就唱“我们走在大路上”。那时候觉得,国家在变好,一切都有希望。四十三年过去了,国家真的变好了,好得超出了他们那代人的想象。

“爷爷,你想去BJ看奥运会吗?”沈星河问。

沈青山回过神来,笑了:“想,但老了,走不动了。你好好学,将来考到BJ去,爷爷去看你,顺便看看鸟巢。”

“嗯,我一定考到BJ去!”沈星河认真地说。

八点差五分。全家人都坐到电视机前。沈建国关了大灯,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屋里暗下来,电视屏幕的光显得更亮。赵秀英拿来瓜子,沈星河搬来小板凳,坐在最前面。周玉兰挨着他坐下,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沈建国搓着手,像个等待礼物的孩子。

八点整。

电视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倒计时:“十、九、八、七……”

沈星河跟着数:“六、五、四、三、二、一!”

“砰!”

夜空中绽开巨大的烟花,组成一个巨大的脚印,从永定门沿着BJ中轴线,一步一步,走向鸟巢。每一步,都伴随着雷鸣般的欢呼。

“我的天……”周玉兰捂住嘴。

沈星河睁大眼睛,一眨不眨。他见过烟花,过年时大院也放,但没见过这样的烟花——会走路的烟花,金色的,巨大的,一步一步,像巨人在天空漫步。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上,咚咚作响。

烟花脚印最终“走”进鸟巢。画面切到场内,全场灯光暗下,一片寂静。然后,一道光从场中央升起,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的卷轴,缓缓展开。卷轴上,是中国的山水,是活字印刷,是丝绸之路,是郑和下西洋……

“这是咱们的历史。”沈青山轻声说,像是在对孙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五千年,都在这儿了。”

沈星河看不懂那些深奥的象征,但他觉得美。那种宏大、精致、磅礴的美,让他呼吸都慢了。他看见无数演员,穿着古装,击缶而歌。缶声浑厚,整齐,一下一下,像心跳,像脉搏。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吟诵声响起,古朴,苍凉,又充满力量。

接着是活字印刷的表演。成千上万个方块的起伏,组成不同的汉字,最后定格成三个大字:和、为、贵。沈星河认得这几个字,语文课上学过。但在这里看到,在这么大的场面上看到,感觉完全不一样。那不是三个字,是几千年的智慧,是一个民族最深的渴望。

“真好。”赵秀英抹了抹眼睛,“咱们中国,真好。”

沈建国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妻子的手。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眼里有光。他想起1993年,BJ第一次申奥,失败了。那天晚上,他和工友们在宿舍喝酒,闷酒,喝醉了就骂。骂完了,又互相安慰:下次,下次一定行。等了八年,2001年,成了。又等了七年,今天,就在眼前了。

十五年。一个人能有几个十五年?他从二十五岁等到四十岁,从青工等到下岗工人,从单身汉等到丈夫、父亲。这十五年,国家在变,城市在变,生活在变。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这种“等到了”的激动,比如这种“我们行”的骄傲。

表演继续。丝绸之路,郑和下西洋,太极,戏曲……每一个环节都美得让人窒息。沈星河看得入迷,连瓜子都忘了嗑。他最喜欢“星光”那段:无数的LED灯组成一片发光的星空,一个小女孩站在中央,唱《歌唱祖国》。歌声清澈,穿透夜空: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观众席上,九万人齐声合唱。那声音排山倒海,从电视里冲出来,充满整个客厅。沈星河也跟着唱,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他唱过很多次这首歌,升旗时唱,班会时唱。但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都带着温度。

周玉兰哭了,无声地。沈建国眼睛红了。沈青山挺直了腰板,赵秀英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

歌唱完了,全场寂静。然后,是运动员入场。希腊第一个,中国最后一个。等待是漫长的,但没人着急。沈星河看着那些不同国家、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运动员走进来,挥着手,笑着,跳着。他觉得世界真大,大到有这么多国家;又觉得世界真小,小到能聚在一个鸟巢里。

“看,姚明!”沈建国忽然指着电视。

中国代表团入场了。旗手是姚明,那个在NBA打球的巨人。他身边,还牵着一个小男孩——后来沈星河知道,那是汶川地震中的小英雄林浩。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并排走着,挥舞着国旗。

全场沸腾了。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沈星河站起来,挥舞着手里的红旗——那是下午爸爸给的,他一直攥在手里。

“中国!加油!中国!加油!”他跟着电视里的声音喊。

全家人都站起来,都挥舞着红旗。小小的客厅,被红色淹没,被欢呼声充满。这一刻,他们不在千里之外的小城,他们在鸟巢,在九万人中间,和整个中国在一起。

入场式结束。该点火了。这是最大的悬念,之前媒体猜了很久:谁来点?怎么点?

李宁出现了。那个体操王子,如今已经四十五岁,穿着运动服,被钢丝吊起,在空中奔跑。他身后,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画的是火炬传递的路线。他在画卷上奔跑,像在时光中奔跑,从雅典到BJ,从1932年刘长春一个人的奥运会,到2008年十三亿人的奥运会。

最后,他跑到主火炬塔下,点燃了引信。火焰沿着祥云图案盘旋上升,最终点燃了巨大的主火炬。

“轰——”

火焰腾空而起,照亮了BJ的夜空。

鸟巢沸腾了。中国沸腾了。沈家的小客厅也沸腾了。

“成功了!成功了!”沈星河跳起来,和爸爸击掌。沈建国一把抱起儿子,转了个圈。周玉兰和赵秀英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沈青山坐在沙发上,没动,但手在抖,手里的酒杯洒出来几滴,他也没察觉。

电视里,烟花再次绽放。这次是整个BJ的烟花,从鸟巢到天安门,从奥林匹克公园到整个城市。夜空被点亮,像白昼。歌声响起,是《我和你》:

“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

刘欢和莎拉·布莱曼站在地球模型的顶端,对唱。歌声温柔,但有力,像一只手,轻轻握住所有人的心。

沈星河安静下来,靠在爸爸怀里,听着歌。他觉得这首歌很好听,和刚才那些雄壮的音乐不一样,是温柔的,是亲切的,像是在对朋友说话。是的,朋友。那些不同国家的人,是朋友。虽然远,虽然不一样,但可以一起唱歌,一起比赛,一起欢笑。

“我和你,心连心,永远一家人……”他跟着哼,声音很轻。

窗外,突然传来鞭炮声。不是一家,是很多家,从大院各个角落,从附近的街道,从整个城市。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像一场盛大的合唱。接着是欢呼声,从开着的窗户传进来,隐约,但真切。

“外头也热闹了。”沈建国说,抱着儿子走到阳台。

果然,大院里很多人出来了,都站在自家阳台上,挥着旗,说着,笑着。对面楼的王叔在阳台喊:“老沈!看了吗?牛逼不?”

“牛逼!”沈建国大声回,这个平时不说粗话的男人,今晚破了例。

陈伯在楼下打太极拳——是的,这么晚了,他还在打,但今天打得特别有劲,一招一式,虎虎生风。看见沈建国,他收势,仰头喊:“建国!这开幕式,值了!等七年,值了!”

“值了!”沈建国应道,声音有些哽。

沈星河看着这一切。夜空是暗的,但被烟花和灯光照亮。城市是静的,但被鞭炮和欢呼声充满。人们是散的,在各家各户,但心是聚的,聚在BJ,聚在鸟巢,聚在“中国”这两个字上。

他想起汶川地震时,人们也是这样,散在各处,但心聚在一起。只不过那时是悲伤地聚,现在是欢乐地聚。悲伤和欢乐,都是真的,都深刻,都难忘。

“星河,困了吗?”周玉兰走过来,摸摸他的头。

“不困。”沈星河摇头,眼睛还亮晶晶的。

“那再看会儿,但不能太晚,明天还要上课。”

其实明天学校不上课,放假一天,为了奥运。但周玉兰还是这么说,这是习惯。

回到客厅,电视里在回放精彩片段。全家又坐下来看,但气氛轻松多了,开始聊天。

“这得花多少钱啊。”赵秀英感叹。

“花钱值得。”沈青山说,“让世界看看,今天的中国什么样。”

“爸,你说,外国人也看吗?”沈建国问。

“看,全世界都看。”沈青山肯定地说,“四十亿人,电视里说了。”

四十亿。沈星河又数不过来了。四十亿人,在同一时间,看同一场表演。这比九万人还多,多得多。世界真大,但又真小。

“星河,你长大了,也要做让中国骄傲的事。”周玉兰轻声说。

“嗯。”沈星河点头,很认真,“我要当科学家,造火箭,让中国宇航员飞到月亮上去。”

“好志气。”沈青山拍拍孙子的肩,“但不管做什么,记住今晚。记住这种‘我们行’的感觉。记住了,以后遇到什么难事,想想今晚,就不怕了。”

沈星河点头。他会记住的。记住烟花的脚印,记住击缶的歌声,记住姚明和林浩,记住李宁在空中的奔跑,记住主火炬点燃的瞬间,记住全场的欢呼,记住窗外的鞭炮,记住大院里每个人的笑脸。

这些,他会放在心里,和汶川地震的记忆放在一起。悲伤的和欢乐的,都是这个国家的记忆,都是他这个普通孩子的成长背景。

夜深了,电视还在播,但沈星河开始打哈欠。周玉兰让他去洗漱睡觉。他洗了脸,刷了牙,换上睡衣。临睡前,又跑到阳台看了一眼。

烟花已经停了,但城市的灯光还亮着。远处的街道,还有零星的汽车驶过。夜风吹来,凉爽了些,带着硝烟的味道——是鞭炮的硝烟,不难闻,反而有种节日的味道。

他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烟花的脚印,发光的卷轴,活字印刷,姚明和林浩,李宁和火炬……

他笑了,在黑暗里笑了。

这个夏天,2008年的夏天,有地震的悲伤,有奥运的欢乐。像一枚硬币的两面,翻过来是泪,翻过去是笑。但无论哪一面,都刻着两个字:中国。

他翻了个身,抱住枕头。窗外的风声,隐约的汽车声,邻居家的电视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

他睡着了。梦里,他在鸟巢,和姚明一起打篮球。观众席上,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在,挥着红旗,喊“星河加油”。他投进一个球,全场欢呼。他回头看,记分牌上写着:中国 1,世界 0。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跑到阳台——小红旗还在,在晨风里轻轻飘扬。他摸了摸旗子,纸做的,很轻,但他觉得,很有分量。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在重播开幕式。爷爷奶奶已经起床了,在吃早饭。妈妈在厨房热牛奶。爸爸在阳台上抽烟,看着远处。

“爸,早上好。”沈星河跑过去。

“醒了?”沈建国把烟掐灭,“昨晚做梦没?”

“梦了,梦到在鸟巢打篮球。”

沈建国笑了:“好梦。去洗漱,吃早饭,然后写作业。虽然放假,作业不能落下。”

“知道啦。”

早饭时,全家都在聊昨晚的开幕式。这个细节,那个画面,说不够。报纸送来了,头版整版是开幕式的照片,标题是“无与伦比”——这是国际奥委会主席罗格说的词。

沈星河一边喝牛奶,一边看报纸。黑白照片,但能看出气势。他小心地把这版报纸剪下来,夹在日记本里。和汶川地震的报道放在一起。一悲一喜,都是历史。

上午,他写作业。但总走神,脑子里还是昨晚的画面。他干脆放下笔,拿出图画本,画了一幅画:鸟巢,烟花,国旗,还有一个小人——是他自己,站在鸟巢中央,举着红旗。

画完了,他在下面写:2008年8月8日,北京奥运会开幕。我九岁,和家人一起看。很骄傲,很幸福。我要记住这一天,永远记住。

写完了,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撕下来,贴在书桌前的墙上。和那张“汶川不哭”的画贴在一起。一左一右,像两扇窗,一扇开着悲伤,一扇开着欢乐。

窗外,阳光灿烂。夏末的风吹进来,暖洋洋的。大院里有孩子在玩,模仿运动员,喊“中国队加油”。远处传来训练的口号声——是附近中学在组织迎奥运长跑。

生活继续,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这个国家不一样了,这座城市不一样了,这个家不一样了,这个九岁的孩子,也不一样了。

他多了一份记忆,一份重量,一份“我们行”的底气。这底气,会陪他走很远,走过童年,走过青春,走过一生。

就像爷爷那截铁轨,穿过时间,来到他手里。昨晚的开幕式,也会穿过时间,来到他记忆里。然后,再传下去,传给下一代,再下一代。

因为有些时刻,不是结束,是开始。

2008年8月8日,是一个开始。是中国的一个新开始,是沈星河的一个新开始。

从今天起,他知道,他属于一个能让烟花在天空走路的国度。属于一个能让九万人齐声唱歌的国度。属于一个能在废墟上点燃火炬的国度。

这让他,小小的他,在写作业时,在吃饭时,在玩耍时,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

挺直了腰板。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