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杀戮之都的第二十七天

胡列娜第二次踏入杀戮之都时，是武魂历二六三七年深秋。

距离上一次出来，只隔了三个月。

她的伤还没好利索，肩胛骨处的伤口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邪月拦了她三次，最后一次差点把她锁在屋里。

她还是来了。

因为苏临的那封信只有一句话：

【再去一次。这次，待满六十天。】

没有解释。

没有任务。

胡列娜把信烧了，收拾行装，启程。

——

前三十天，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那人的区域。

她不清楚苏临想让她看什么。

但她隐约明白——

这次不是试炼。

是见证。

见证一个人在杀戮之都的六十天里，会变成什么样。

第三十一天，她遇见了。

角斗场边缘，他正被十二个人围在中央。

蓝银草在血色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每一条都缠着一个敌人的脖颈。他的动作比三个月前更快，快到她的眼睛几乎追不上。

十二个人，只撑了十息。

最后一个人倒下时，他的蓝银草上沾满了血。

但他没有杀他。

只是勒晕，扔出战圈。

胡列娜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处理完最后一个敌人，然后——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那张脸比三个月前更瘦了，颧骨突出，眼底有血丝。

但眼神还是冷的。

那种冷，让胡列娜想起极北之地的永冻层。

她忽然明白苏临为什么让她来了。

——不是来看他杀人。

是来看他杀完人之后，还剩下什么。

——

第三十五天。

胡列娜遇袭。

七个人，全是七环以上的老牌杀戮者。

她只有六环，魂力见底，左腿被刺穿。

她靠在墙上，手已经摸到腰间那块冰碧蝎晶体。

就在这时，蓝银草又来了。

这一次他更快，七个人，不到二十息。

最后一个倒下去时，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还是冷的。

“你又在被围。”

胡列娜喘着气，抬头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清他的脸。

十七八岁，眉骨很高，嘴唇很薄。

看人的时候没有表情，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她开口。

他打断她：

“上次我救你，是因为你身上没有杀意。”

“这次救你，是因为你被围的地方离我太近。”

“下次——”

他没有说完，转身就走。

蓝银草收进掌心，消失在角斗场的阴影里。

胡列娜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苏临让她问的那句话。

她张了张嘴。

人已经不见了。

——

第四十八天。

胡列娜在安全区边缘的一个角落找到他。

他靠墙坐着，手里捏着一块干粮，正在慢慢啃。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吃东西。

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嚼什么珍贵的宝物。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抬头。

“你是武魂殿的人。”

胡列娜没有否认。

“我见过你们的纹身。”他嚼着干粮，“上次那个女人也有。”

他说的“那个女人”，是她自己。

胡列娜沉默片刻。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来？”

他摇头。

“不想。”

“你来了，走了，死了，都跟我没关系。”

胡列娜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一直垂着，看手里的干粮。

她忽然问：

“你这一路走来，可有人问过你，累不累？”

他的动作停住了。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继续嚼干粮，嚼得更慢了。

很久。

“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块干粮收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胡列娜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忽然明白苏临为什么让她来第二次。

不是来看他杀人。

不是来问他累不累。

是来看——

他听到这句话时，那停顿的一瞬间。

——

第六十天。

胡列娜走出杀戮之都。

这一次，她没有受伤。

她怀里揣着那块冰碧蝎晶体，从头到尾没有捏碎过。

外面是深秋的正午，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邪月站在马车旁，脸色铁青，大步走过来。

她以为他要骂她。

但他只是抱住她，很用力，勒得她肋骨发疼。

“下次再去这种鬼地方，”他声音沙哑，“我就去找苏临拼命。”

胡列娜靠在他肩上，忽然笑了。

“哥。”

“嗯？”

“那个人——”

“他还有救。”

——

【你的青蛙从天斗城回来了。】

【它带回：十张人像明信片。】

第一张：月华宫的书房，金发女子执笔批奏章，侧脸。

第二张：太液池畔，金发女子独自凭栏，背影。

第三张：赏雪宴，金发女子端坐席间，垂眸。

……

每一张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在偌大的天斗宫城里，活成一座孤岛。

苏临翻到最后一张。

这张不一样。

金发女子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明信片，对着镜头微微侧首。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格透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她的嘴角——

似乎有很淡的笑意。

苏临看了很久。

他把这张明信片单独拿出来，放进自己的魂导器。

其余九张收进木盒，放回青蛙的小背包。

青蛙鼓着腮帮子，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把那九张还回去。

苏临往它碗里放了双份凝魂果干。

“她没说让你带回去。”

青蛙呱了一声，埋头狂吃。

——

当晚，武魂学院收发室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歪脖子槐树的简笔画。

里面是十张空白明信片。

没有字。

苏临看着那十张空白，忽然笑了一下。

他取出笔，在最上面一张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下一单：唐昊之子，杀戮之都。】

【价目表：十张凝魂果干。】

【付款人：武魂殿。】

他把明信片放回信封，封好。

窗外，月光正亮。

他的青蛙睡在软垫里，抱着半块没啃完的零嘴，打着轻轻的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