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邻居和老熟人

林远发现，住进史莱克学院之后，日子反而比在外面的时候忙多了。

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去食堂吃完早饭，然后到生活技能课的教学区准备材料。说是教学区，其实就是湖边一块空地，搭了几个棚子，摆了一排石砌的灶台。言少哲说这是“实训基地”，林远看着那几块石头，总觉得跟自己在歪脖子柳树底下垒的那个差不多。

“将就用。”言少哲当时是这么说的，“等你这课选的人多了，再申请经费盖新的。”

林远问他，多少人算多。

言少哲想了想：“至少十个吧。”

结果第一周选课的人数是——三个。

霍雨浩算一个，是他主动报的。另外两个是女生，据说是路过的时候闻着味儿来的，以为是食堂新开了窗口，结果发现是选修课，就将错就错选了。

林远看着那三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三个人，”他对言少哲说，“也开课？”

言少哲拍拍他肩膀：“万事开头难。再说了，三个人也是学生，你好好教，回头他们帮你宣传，人就多了。”

林远看着他。

言少哲也看着他。

“院长，”林远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言少哲咳了一声，把酒葫芦拿起来喝了一口，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林远蹲在湖边的新灶台前面，对着那三块石头发呆。

霍雨浩蹲在他旁边，也对着那三块石头发呆。

“哥，”霍雨浩说，“咱们今天烤鱼吗？”

林远偏头看他。

“你想烤？”

霍雨浩挠挠头：“我就是想学。”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行。”他说，“先教你生火。”

古月蹲在柳树底下，看着那两个人对着灶台忙活。

她今天穿了条新裙子，是学院发的，灰蓝色，和之前那条围裙差不多，但料子软多了。林远早上帮她领回来的，让她换上，她换是换了，但那条围裙没扔，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

她看着林远蹲在灶台前，拿着一根木棍在拨弄柴火，嘴里跟霍雨浩说着什么。

霍雨浩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

古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

林远抬头看她。

“饿了？”他问。

古月摇头。

她蹲下来，蹲在林远另一边，也看着灶台。

“这是什么？”她问。

“灶台。”林远说，“以后在这儿上课。”

“哦。”

三个人蹲成一排，对着那三块石头。

霍雨浩看看林远，又看看古月，忽然笑了一下。

“哥，”他说，“你和古月姐认识多久了？”

林远愣了一下。

多久了？

从星斗森林那次算，是十二年前。从湖边烤鱼摊那次算，是几个月前。

他不知道怎么算。

古月替他回答了。

“很久。”她说。

霍雨浩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古月没再说话。

林远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

“火生好了，”他说，“鱼呢？”

霍雨浩从旁边的木盆里拎出两条鲫鱼，活蹦乱跳的，尾巴甩了他一脸水。

林远接过来，开始杀鱼。

刮鳞，开膛，掏内脏，一气呵成。

霍雨浩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哥，”他说，“你这手速……”

林远手没停。

“练的。”他说，“十几年。”

霍雨浩沉默了一会儿。

“十几年，”他说，“你就一直烤鱼？”

林远把杀好的鱼放到烤网上。

“不然呢？”

霍雨浩想了想。

“也是。”他说，“烤鱼挺好。”

那天下午，林远教霍雨浩杀鱼。

霍雨浩第一次动手，差点把手指切了。林远眼疾手快把他手腕拽住，刀尖离他指头就差半寸。

“小心。”林远说。

霍雨浩脸都白了。

“哥，”他咽了口唾沫，“你当年第一次杀鱼，也这样？”

林远想了想。

“我当年第一次，”他说，“切的是自己。”

霍雨浩愣住了。

古月偏头看他。

林远把刀放下，把霍雨浩手里那条已经开膛开到一半的鱼接过来，继续处理。

“没人教。”他说，“自己琢磨的。”

霍雨浩看着他，没说话。

林远把鱼收拾好，放上烤网。

“后来就习惯了。”他说，“手上有茧子，刀划不破。”

古月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那只手确实很糙，指节粗大，虎口有旧疤，手背有冻疮反复发作后留下的暗色痕迹。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鱼烤好的时候，湖边来了个人。

十四五岁，男生，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秀气的好看，是那种明明长得很漂亮但你第一眼看过去不会往女孩子那边想的好看。蓝色长发，用发带扎着，垂在脑后，眼睛很大，亮晶晶的。

他站在远处，往这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来。

霍雨浩看见他，愣了一下。

“王冬？”他喊了一声。

那男生走近了，看了霍雨浩一眼，又看了看林远和古月。

“霍雨浩，”他说，“你怎么在这儿？”

霍雨浩站起来。

“我上课。”他说，“选修课。”

王冬挑了挑眉，看了一眼那三块石头垒成的灶台，又看了一眼烤网上滋滋响的鱼。

“选修课？”他说，“烤鱼？”

霍雨浩点头。

王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在霍雨浩旁边蹲下来。

“闻着挺香。”他说，“能吃吗？”

林远看着他。

王冬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你是老师？”王冬问。

林远点头。

王冬又看了看那三块石头，看了看那几根柴火，看了看那条正在烤的鱼。

“史莱克的老师，”他说，“都这样？”

林远想了想。

“就我一个这样。”

王冬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笑起来更好看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行，”他说，“那我也尝尝。”

那天傍晚，湖边蹲了四个人。

林远烤鱼，古月蹲左边，霍雨浩蹲右边，王冬蹲霍雨浩旁边。

王冬吃了一口鱼，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他说。

霍雨浩看他。

“真的？”他问。

王冬点头。

“比我以前吃的都好吃。”

霍雨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条——是他自己烤的，虽然没糊，但卖相一般，鱼皮有点破。

“我这个呢？”他问。

王冬看了一眼。

“不知道。”他说，“没尝。”

霍雨浩把鱼递过去。

王冬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没说话。

霍雨浩盯着他。

王冬把鱼咽下去，看着他。

“熟了。”他说。

霍雨浩等了一会儿。

“没了？”

王冬想了想。

“还行。”

霍雨浩沉默了。

林远在旁边笑了一声。

王冬偏头看他。

“你笑什么？”

林远把手里那条刚烤好的鱼翻了个面。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起我第一次烤鱼的时候。”

古月抬头看他。

“那时候，”她说，“糊了。”

林远点头。

“糊成什么样？”王冬问。

古月想了想。

“黑的。”她说，“像炭。”

王冬看着林远。

林远没否认。

“后来呢？”王冬问。

林远把鱼从烤网上拿下来，递给古月。

“后来就学会了。”他说，“多糊几次就行。”

王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条“还行”的鱼，又看了看霍雨浩。

霍雨浩挠挠头。

“我第一次。”他说。

王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咬了一口那条鱼。

嚼着嚼着，他说：“下次我帮你生火。”

霍雨浩愣了一下。

“你也会？”

王冬摇头。

“不会。”他说，“但可以学。”

那天晚上，林远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屋里亮着灯。

霍雨浩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没睡？”林远问。

霍雨浩抬头看他。

“哥，”他说，“王冬那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林远把外套脱了，挂起来。

“挺有意思的。”他说，“怎么了？”

霍雨浩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我一个宿舍。”他说，“今天刚搬进来。”

林远动作停了一下。

“一个宿舍？”

霍雨浩点头。

“他睡我上铺。”

林远想了想那个蓝发少年的样子，又想了想霍雨浩说的“一个宿舍”。

“挺好。”他说，“有个伴。”

霍雨浩没说话。

林远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

霍雨浩看着他。

“哥，”他说，“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林远愣了一下。

“王冬？”

霍雨浩点头。

“他今天帮我收拾床铺，帮我领东西，还帮我打饭。”他说，“我们才认识第一天。”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

“可能，”他说，“他就是那种人。”

霍雨浩看着他。

“什么人？”

林远想了想。

“愿意对别人好的人。”他说，“不用理由。”

霍雨浩没说话。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远处，那道裂隙还在。灰紫色，在夜空里格外显眼。

近处，教师宿舍那栋小楼还亮着几盏灯。其中一盏，是古月那间。

“哥。”霍雨浩忽然开口。

林远回头。

“古月姐，”霍雨浩说，“她对你，也是不用理由的那种吗？”

林远站在窗边，月光落在他脸上。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

那天夜里，林远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古月今天蹲在湖边看他的眼神。

她什么也没说，就蹲在那儿，看他教霍雨浩杀鱼，看他跟王冬说话，看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走的时候，她站在柳树底下，冲他摆了摆手。

林远也摆了摆手。

然后她就走了。

他想起霍雨浩问的那个问题。

她对你，也是不用理由的那种吗？

林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她还会来。

第二天早上，林远刚走到湖边，就看见柳树底下蹲着个人。

银发，紫瞳，穿着那条灰蓝色的新裙子。

旁边还蹲着两个人——霍雨浩和王冬。

三个人排成一排，对着那三块石头垒成的灶台发呆。

林远走过去。

“这么早？”

古月抬头看他。

“饿了。”她说。

霍雨浩也抬头。

“王冬说想学杀鱼。”他说。

王冬没抬头，盯着灶台。

“这个灶台，”他说，“跟外面那个好像。”

林远低头看了看那三块石头。

“就是照着那个垒的。”他说。

王冬站起来，绕灶台转了一圈。

“垒得不好。”他说，“石头没选对，有裂缝，漏风。”

林远愣了一下。

王冬蹲下去，把那几块石头挪了挪位置。

“这块放这儿，”他说，“这块垫高一点，这块换个方向。”

他弄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试试。”他说。

林远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灶台。

确实不一样了。

石头之间的缝隙小了，风道顺了，整个灶台看起来比以前结实多了。

“你学过？”林远问。

王冬摇头。

“没有。”他说，“看过。”

林远没再问。

他蹲下去，生火。

火很快就烧起来了，比平时快了一半。

霍雨浩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王冬，”他说，“你以前到底干过什么？”

王冬想了想。

“很多。”他说，“什么都看过一点。”

那天上午，林远教他们杀鱼。

霍雨浩还是笨手笨脚，但比昨天好多了。王冬上手很快，看了林远杀两条，自己就能杀得像模像样。

古月没动手，就蹲在旁边看。

林远杀了五条之后，停下来看她。

“想试试？”

古月想了想。

“以前试过。”她说，“杀不好。”

林远从木盆里拎出一条鱼，递给她。

“再试试。”

古月接过来，低头看着那条鱼。

鱼在她手里动了一下。

她没动。

林远蹲在她旁边，看着她。

“先刮鳞。”他说，“刀斜着，从尾巴往头刮。”

古月照做。

动作很慢，但很稳。

鳞片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地上，闪着银光。

“然后开膛。”林远说，“刀尖进去，轻轻划开。”

古月把刀尖抵在鱼腹上。

停了一下。

林远看着她。

“怕？”他问。

古月摇头。

“不是。”她说，“在想。”

“想什么？”

古月没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刀尖划下去。

开膛，掏内脏，一气呵成。

林远看着那条鱼——鳞刮干净了，刀口很整齐，内脏全掏出来了，连鱼鳃都抠了。

比他第一次杀的时候强多了。

“好了。”他说。

古月低头看着那条鱼。

鱼躺在石板上，银白色的皮在阳光下反着光。

“没死的时候，”她忽然说，“它在想什么？”

林远愣住了。

古月抬起头，看着他。

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不知道。”林远说。

古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条鱼放上烤网。

“希望它不知道。”她说，“知道的话，会很疼。”

那天中午，他们吃了那条鱼。

古月只吃了一小口，剩下的都给了霍雨浩和王冬。

林远看着她的侧脸，想问什么，没问出来。

傍晚的时候，湖边又来了一个人。

这次是个女的，二十出头，短头发，穿着史莱克的校服，脸上带着笑。

她走过来，看了看那三块石头垒成的灶台，又看了看正在收摊的林远。

“你就是那个烤鱼的老师？”她问。

林远点头。

她笑了一下。

“我叫唐雅，”她说，“唐门的唐雅。”

林远看着她。

唐雅。

原著里唐门的门主，霍雨浩的师父，贝贝的女朋友。

她怎么会来这儿？

唐雅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指了指正在收拾烤网的霍雨浩。

“小雨浩是我徒弟。”她说，“听说他在这儿上课，我来看看。”

林远“哦”了一声。

唐雅走过去，蹲在霍雨浩旁边。

“小雨浩，”她说，“学得怎么样？”

霍雨浩抬头看她。

“还行，”他说，“会杀鱼了。”

唐雅看了看他手上那条鱼——鳞刮得很干净，刀口有点歪，但整体不错。

“挺好。”她说，“回头烤给我尝尝。”

霍雨浩点头。

唐雅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

“林老师，”她说，“我有个事想问你。”

林远看着她。

“你说。”

唐雅回头看了看霍雨浩，又看了看正在往柳树那边走的古月。

“那丫头，”她说，“是住教师宿舍那个吗？”

林远点头。

唐雅沉默了一会儿。

“我见过她。”她说，“昨天在东区那边。”

林远没说话。

唐雅看着他。

“她一个人在湖边站了很久。”她说，“就那么站着，看水面。”

林远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呢？”

唐雅摇头。

“后来我就走了。”她说，“但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站着。”

林远沉默了很久。

远处，古月已经走到柳树底下了。她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湖面。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银发染成浅金色。

“林老师，”唐雅说，“她是你什么人？”

林远没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个银发少女，过了很久，才开口。

“不知道。”他说。

唐雅看着他那张脸，没再问。

她转身往霍雨浩那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林老师，”她说，“有些事，不用知道得太清楚。”

林远抬头看她。

唐雅笑了一下。

“知道她在，就够了。”

那天晚上，林远送古月回宿舍。

走到楼下的时候，古月停下来，转身看他。

“今天，”她说，“你累了。”

林远摇头。

“还行。”

古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累的时候，”她说，“眼睛下面会红。”

林远愣住了。

古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石头。

青灰色的，巴掌大，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

“这个，”她说，“给你。”

林远低头看着那块石头。

“这不是你的吗？”

古月点头。

“我的，”她说，“给你。”

林远抬头看她。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照得那双紫色的眼睛很亮。

“为什么？”

古月想了想。

“你累的时候，”她说，“握着它，会好一点。”

林远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那块石头，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傍晚——她蹲在火堆边，举着两根糊成黑炭的鱼，问他，你那时候，很亮。

他把石头握紧。

温热的。

一直温热。

“古月。”他说。

古月看着他。

林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明天见。”

古月点头。

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