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城的雨,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
沈墨把最后一摞书搬进西厢房时,檐角的水滴正顺着青瓦边缘连成细线,在石阶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不是雨,是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
这种感觉已经持续三天了。
像是有根无形的线在拉扯着心脏,每过一个时辰就收紧一分。起初他以为是连日赶制科举文章熬坏了身子,直到昨夜梦见一片血色沼泽,无数扭曲的黑影从泥里伸出手,而他胸口处的皮肤正一点点变得透明,能看见血管里流淌着暗红如墨的血。
“沈兄,这《春秋》注本当真借我了?”
门外传来同窗周明轩的声音,那小子抱着半摞书,脸上堆着惯有的讨好笑容。沈墨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感,扯出个还算自然的笑:“反正我已烂熟于心,周兄拿去便是。”
周明轩眼睛一亮,又搓着手道:“那……下月的文会,沈兄还去吗?张御史家的千金也会到场呢。”
沈墨刚要答话,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踉跄着扶住书架,耳中嗡鸣作响,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周明轩的脸在他眼里变成了模糊的色块,窗外的雨丝像是无数条蠕动的小蛇,空气中那股土腥味骤然变得浓郁,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沈兄?你怎么了?”周明轩慌忙去扶他。
沈墨猛地推开他,喉咙里涌上一股热意。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那口血喷出来。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突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地震?”周明轩脸色发白。
临渊城地处平原,百年难遇一次地震。可这震颤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桌上的砚台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紧接着是更密集的碎裂声——窗棂在摇晃中断裂,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
“快跑!”沈墨拽起周明轩就往外冲。
两人刚冲出房门,就听见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整座西厢在震颤中轰然倒塌。沈墨回头望去,只见烟尘弥漫中,一道漆黑的裂缝正从倒塌的房屋下蔓延开来,裂缝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闪烁,还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是什么?”周明轩指着裂缝,声音都在发颤。
沈墨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裂缝。他能感觉到,胸口的剧痛正随着裂缝的扩大而加剧,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那裂缝里钻出来,而自己的血液正在疯狂地呼应着。
裂缝中突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那手像是用焦黑的木头雕成,指甲泛着青黑色,死死抠住地面。紧接着,更多的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然后是一个个佝偻的身影——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浑身覆盖着粘稠的黑泥,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头部的位置闪烁。
“魔……魔物?”周明轩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那些怪物发出嗬嗬的怪响,朝着最近的人扑去。不远处,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来不及尖叫,就被一只怪物扑倒在地,瞬间被黑泥般的躯体吞噬,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嚎。
“走!”沈墨一把拉起周明轩,转身就往东门跑。
街道上早已乱成一团,哭喊声、尖叫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越来越多的裂缝在地面上蔓延,越来越多的魔物从裂缝中爬出,它们行动迟缓,却不知疼痛,被砍伤后伤口会迅速被黑泥覆盖,然后愈合。
沈墨拉着周明轩拼命奔跑,胸口的疼痛让他视线阵阵发黑。他看到有人被魔物追上,看到有人慌不择路地跳进河里,却被从水中冒出的黑影拖入水底。
“沈兄……我跑不动了……”周明轩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墨回头,正想催促,却看见周明轩的肩膀上搭着一只焦黑的手。那只手的主人是个半人高的魔物,正张开嘴——如果那能称之为嘴的话——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朝着周明轩的脖颈咬去。
“小心!”沈墨想也没想,抓起路边一根断裂的木杆,狠狠砸向魔物的头部。
“嘭”的一声,木杆断成两截,魔物却只是晃了晃,猩红的目光转向沈墨。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女声突然响起:“金针,起!”
数道银光从斜刺里飞射而出,精准地钉在魔物的身上。那魔物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发出凄厉的嘶鸣,身体迅速化为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沈墨愣了一下,循声望去。
街角的屋檐下,站着一位白衣女子。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素净的月白色,与她身上的衣裙相得益彰。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冷,眼神却异常锐利,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墨。
她手中握着一个小巧的锦囊,刚才那几道银光,似乎就是从锦囊里飞出来的。
“跟我来。”女子言简意赅,转身朝着一条僻静的小巷走去。
沈墨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周明轩,又看了看远处不断增多的魔物,咬了咬牙,对周明轩道:“快去东门,那里有卫兵!”说完,他转身跟上了白衣女子的脚步。
小巷里相对安静,只有雨点打在油纸伞上的噼啪声。白衣女子走在前面,步伐轻盈,仿佛脚下的震颤与她无关。
“你是谁?”沈墨忍不住问道。
女子停下脚步,转过身。雨幕中,她的眼神显得格外幽深:“洛清漪。”
“洛姑娘,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吗?”
洛清漪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胸口是不是很痛?”
沈墨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血。”洛清漪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你体内流着劫血,每三日必遭一劫。今日,便是你的第一劫——地裂魔现。”
“劫血?劫难?”沈墨一脸茫然,“洛姑娘,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洛清漪正要说话,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前方的墙壁“哗啦”一声倒塌,一只体型比之前大上数倍的魔物从缺口处钻了进来,它的身体像是由无数根黑色的藤蔓缠绕而成,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沈墨。
“小心!”洛清漪将手中的锦囊往前一抛,数十枚金针从锦囊里飞出,在空中连成一道金色的网,朝着魔物罩去。
魔物发出一声咆哮,藤蔓般的手臂猛地一挥,竟将金针网击得粉碎。
“这是魔气凝聚的地缚魔,寻常手段对它无效。”洛清漪脸色微变,“跟紧我!”
她拉起沈墨的手,转身就往小巷深处跑去。沈墨只觉得她的手微凉,却异常有力。两人在狭窄的巷弄里穿梭,身后的地缚魔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所过之处,墙壁纷纷倒塌。
“它为什么只追我们?”沈墨喘着粗气问道。
“因为它是被你的劫血引来的。”洛清漪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你的血,对它们来说,是最好的诱饵。”
沈墨心中剧震,联想到胸口的剧痛和梦中的景象,一个荒谬却又似乎合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洛清漪正要选择方向,左侧的巷子里突然冲出几只小魔物,挡住了去路。地缚魔的咆哮声已经近在咫尺。
“这边!”洛清漪拉着沈墨拐进了右侧的巷子。
这条巷子比之前的更窄,尽头是一堵高墙。
“没路了!”沈墨的心沉了下去。
地缚魔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巨大的阴影将两人完全笼罩。它缓缓抬起藤蔓缠绕的手臂,朝着他们砸来。
沈墨下意识地将洛清漪护在身后,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他听到一声清脆的铃响,像是寺庙里的晨钟,又像是山间的风铃。紧接着,是地缚魔发出的凄厉惨叫。
沈墨睁开眼,只见地缚魔的身体正在迅速消融,而在它的头顶,悬浮着一枚小巧的青铜铃铛,铃铛无风自动,发出悦耳的声响。
洛清漪看着那枚铃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镇魂铃?怎么会在这里?”
镇魂铃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朝着沈墨飞来,轻轻落在他的手掌中。触手温润,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铃铛的落下,胸口的剧痛竟然减轻了不少。
“这是……”沈墨握着铃铛,疑惑地看向洛清漪。
洛清漪看着他手中的镇魂铃,又看了看他胸口的位置,缓缓道:“看来,有些事,是时候告诉你了。”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雨幕,望向远方那座在震颤中摇摇欲坠的城池:“沈墨,你不是普通的书生。你是这世上最后一位伏魔师的后裔。”
“伏魔师?”
“没错。”洛清漪的声音变得凝重,“而这场劫难,仅仅是个开始。”
雨还在下,远处的魔物嘶吼声隐约传来。沈墨握着手中的镇魂铃,感受着掌心的温润和胸口尚未完全消退的余痛,心中一片茫然。他的人生,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洛清漪看着他,眼神复杂:“跟我走,去镇魔山。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沈墨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又看了看手中的镇魂铃,最终,他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镇魔山在哪里,也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只想考取功名的普通书生了。
他的劫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