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您的外卖,祝您用餐愉快

晚上十一点半。

林夜拧着小电驴的油门,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窜得飞快。手机架在车头,导航终点是“西山别墅区B7栋”,备注栏就一行字:放门口,别按门铃,直接走。

这单加价十五块。

够明天两顿炒饭。所以他接了,哪怕这地方偏得连路灯都隔三差五瞎一只眼。

西山这片是有些传闻的,什么早年乱葬岗后来开发商硬盖了别墅,什么住进去的人总活不过三年。林夜不信这些,他信这个月房租还差八百,信电动车电池又该换了,信手里这碗麻辣烫再晚五分钟送达就得扣钱。

B7栋在山腰最里头。

别墅修得气派,欧式铁艺大门紧闭,里头黑漆漆一片,只有门廊下亮着盏昏黄的老式灯泡,飞蛾撞得砰砰响。林夜停车,摘外卖箱,动作麻利。按照备注,他把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掏出手机准备拍照完成订单。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不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那种开。是门自己向内滑开,悄无声息,像张开的嘴。

林夜手指停在拍照键上,没按下去。

门里站着个人。

至少轮廓是个人形,高高瘦瘦的。但光线太暗,脸看不真切,只觉得那人身上披着的睡袍颜色很深,深得像凝固的血。林夜心里那点嘀咕冒了出来——这大热天的,穿绒睡袍?

“您的外卖。”他扯出标准笑容,把袋子往前递了递,“祝您用餐愉快。”

那人没接。

林夜手臂悬着,等了两秒。就在他寻思是不是该按备注说的“放门口直接走”时,那人动了。不是走过来,是……某种滑动的、不连贯的位移,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画面,倏地就贴近到了门框边缘,半个身子探进了门廊灯光里。

林夜看清了。

然后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该信一信那些传闻。

那根本不是睡袍。

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挨在一起的东西。是眼睛。成百上千只眼睛,大大小小,全嵌在那人形躯体的表面,瞳孔颜色各异,有些浑浊,有些清亮,有些滴溜溜转着,有些直勾勾盯着他。那些眼睛之间,是暗红色、微微搏动的肉质纹理,像裸露的肌肉被粗暴地缝合上了无数不属于它的器官。

没有鼻子,没有嘴。在应该是脸部的位置,只有三只最大的竖瞳,排成倒三角,此刻齐齐聚焦在林夜脸上。

林夜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又猛地烧开。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颅内振翅。胃袋抽搐着想吐,但他死死压住了。他送过三年外卖,被醉鬼骂过,被狗追过,被保安刁难过,练出了一套生存本能——别惹事,快点完单,快点走。

现在,这套本能接管了他的身体。

“麻烦给个五星好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得不像话。他甚至把外卖袋子又往前送了送,塑料提手擦过那只“东西”前端一根疑似手指的、同样长着几只小眼睛的触须状肢体。

那东西没接袋子。

它,或者说,他,发出了声音。不是从某个特定器官,而是浑身上下的眼睛同时震颤,空气被挤压出一种类似低语、又像无数人含混呓语的重叠音:

“你……的……眼……睛……”

“……很……特……别……”

“……滋……养……”

林夜后背的汗毛全立了起来。他猛地撤手,外卖袋子啪嗒掉在地上,汤汁从袋口渗出,在石板地上洇开一小滩油渍。他退后一步,两步,动作僵硬但迅速,手已经摸到了车把。

“抱歉,洒了,我马上联系平台给您补一份。”他语速飞快,眼睛没看那东西,只盯着自己的电动车,脚往后一踢,撑脚杆弹起。上车,拧电门,动作一气呵成。

小电驴发出呜呜的悲鸣,猛地向前窜去。

后视镜里,那个浑身是眼的人形还站在门廊灯光下,没追出来。但林夜能感觉到,那几百道视线粘在他背上,冰冷,滑腻,像湿透的蛛网。他没回头,把油门拧到底,车子歪歪扭扭冲下山道,夜风刮在脸上,生疼。

直到拐出别墅区,冲上大路,看见远处城市的零星灯光,林夜才敢稍微松口气。心脏在胸腔里撞得肋骨发疼,手心全是冷汗,握着车把都在打滑。

“幻觉……饿出幻觉了……”他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肯定是低血糖,或者熬夜熬多了。对,最近是总觉得累,看东西偶尔有重影。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平台催单的消息吗?他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瞥了一眼。

不是平台。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检测到高浓度认知污染。目标:林夜。初步评级:F(高危观测对象)。处置建议:立即隔离。】

什么玩意儿?诈骗短信?新型骗术?

林夜皱了皱眉,想删掉,手指却顿住了。因为他眼角余光瞥见,手机屏幕倒映出的、自己身后的夜色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车辆,不是行人,是更庞大、更模糊的轮廓,贴着建筑物的阴影,缓缓蠕动。

他猛地扭头。

身后街道空荡,只有路灯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

看错了?

他转回头,额角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根烧红的锥子狠狠凿进了太阳穴。视野猛地模糊、旋转,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色彩、难以名状的嘶吼声一股脑涌进大脑。

他看见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看见血肉组成的墙壁在蠕动。

看见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形体在城市的地基下缓缓翻滚。

“呃啊——!”

小电驴失去控制,撞向路边的绿化带。林夜连人带车摔了出去,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后背和手肘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那剧痛和幻象还在持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仿佛要把他拖进另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那潮水般的幻象和疼痛才缓缓退去。

林夜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还是那条街,路灯亮着,远处有车辆驶过,一切正常得可怕。好像刚才的一切,从别墅到幻象,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他踉跄着爬起来,扶起电动车。车头灯摔碎了,反光镜也歪了。他苦笑着检查手机,屏幕裂了道纹,但还能用。那条奇怪的短信还在。

认知污染?高危观测对象?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肯定是最近太累,出现幻觉了。回去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就好了。他重新骑上车,忍着全身的酸痛,朝自己租的城中村小屋驶去。

这一晚,林夜睡得很不踏实。

闭上眼,就是满世界的眼睛在看他。

第二天上午,他是被剧烈的敲门声吵醒的。不是房东催租那种敲法,是急促、沉重、不容抗拒的砸门。

“开门!社区排查!”

林夜昏昏沉沉爬起来,透过猫眼往外看。外面站着几个人,穿着白大褂,还有两个穿类似保安制服但更严肃的男人,表情冷硬。

“什么事?”他隔着门问。

“接到举报,你可能有传染病风险,需要立即跟我们去做检查。”为首一个戴眼镜的白大褂说道,声音平板无波。

林夜心里一沉。他想起昨晚的短信,想起那些幻象。不对劲。

“我有健康证,也没生病,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另一个制服男人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否则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

林夜脑子飞快转动。跑?从六楼跳下去?报警?看这些人有恃无恐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门。

“我跟你们走。”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但我要打个电话。”

“可以,路上打。”白大褂侧身,让出通道。那两个制服男人一左一右站到了林夜身边,动作看似随意,却封住了他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下楼,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面包车。车窗玻璃是深色的,从里面看不见外面。林夜想摸手机,旁边一个男人伸手:“手机暂时由我们保管。”

林夜看了他一眼,交出手机。车子发动,平稳驶出城中村,汇入车流。

大约开了四十多分钟,车子停下。林夜被带下车,眼前是一栋老旧的白色建筑,围墙很高,铁门紧闭,门口挂着牌子:

【青山精神卫生中心】

精神病院?

林夜瞳孔微缩。他被那两个人夹在中间,带进了大门,穿过空旷的院子,走进主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只有一个小窗。偶尔有穿着条纹病服的身影晃过小窗,眼神空洞或狂乱。

他被带进一间诊室。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医生坐在桌后,笑容温和,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林夜是吧?坐。”老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夜坐下,没说话。

“别紧张,我们接到报告,你可能有急性应激性精神障碍的症状,伴有被害妄想和严重幻觉。”老医生翻开一份病历似的文件夹,“昨晚,你是不是去了西山别墅区B7栋?”

林夜心一紧。

“送外卖,正常接单。”

“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吗?”老医生问,声音温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林夜沉默了几秒。他想起那满身的眼睛,想起那些低语,想起昨晚和刚才的幻象。如果说出来,会怎么样?被当成疯子关起来?还是……

“没有。”他听见自己说,“就是普通客人,我放门口就走了。”

老医生笑了笑,合上文件夹。“基于公共安全考虑,我们需要对你进行一段时间的观察和治疗。这是必要的程序,希望你配合。”

“我要联系家人,联系律师。”林夜说。

“可以,在评估之后。”老医生按了下桌边的铃。

很快,两个身材壮硕的护工走了进来,一左一右站在林夜身后。

“带他去三区,7号病房。先做基础评估。”

林夜被带离诊室,穿过更深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护工刷卡,开门,把他推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落锁。

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铁架床,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小桌板,一个蹲便器,没有窗户,只有门上方有个带栅栏的透气窗。灯光惨白。

林夜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到地上。手腕上,不知何时被套上了一个塑料腕带,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编号,还有一行小字:高危观察期。

荒唐。这一切都太荒唐了。

就因为一条短信?一次幻觉?他们就把他关进了精神病院?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昨晚那种尖锐的刺痛感似乎还残留着。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

黑暗并未降临。

相反,无数细密的、流动的、难以名状的光点和线条,在他“眼前”轰然炸开。那不是他熟悉的视觉景象,更像某种……直接投射在意识层面的信息流。他“看”见了铁门的结构,看见了墙壁内部老化的电路,看见了门外走廊上那两个护工模糊的热成像轮廓,甚至能“感觉”到他们平稳的心跳和缓慢移动的轨迹。

他还“看”见了自己。

看见自己身体表面,笼罩着一层极淡的、不断扭曲波动的灰黑色雾气,正从太阳穴的位置丝丝缕缕地向外逸散。而在那雾气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金色光点,正在他的眉心深处,缓缓旋转,如同刚刚睁开的……

第三只眼。

林夜猛地睁开眼。

幻象消失了。他还在那间惨白的病房里。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慢慢摸向自己的眉心。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看见”的感觉,却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了意识深处。

腕带上的“高危”两个字,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门外,隐约传来护工沉闷的对话声,和远处某个病人突兀的、意义不明的尖笑。

林夜靠着铁门,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很久,直到惨白的灯光在视网膜上烙下残影,他才极慢、极轻地,扯了扯嘴角。

“原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疯的不是我。”

“是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