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斗帝国西南,法斯诺行省。

三月十八,宜嫁娶,宜出行,宜破土。

这一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圣魂村。

村东头的铁匠铺里,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哇——”

那哭声穿透了薄薄的土墙,惊飞了院子里觅食的麻雀,也惊得正在打铁的苏铁手一抖,铁锤脱手,“咣当”一声砸在自己的脚面上。

他浑然不觉。

这个四十岁的汉子愣愣地站在原地,耳朵里只剩下那一声啼哭,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接生的婆子推开门,满脸喜色地冲他喊:“生了!老爷,生了!是个少爷!”

苏铁这才回过神来。

他大步往屋里冲,门槛差点把他绊个跟头,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上蒙着粗布,只透进来些许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草木灰的味道。

他媳妇柳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她笑得温柔,正低头看着怀里的襁褓。

苏铁走过去,脚步放轻了。

他低头一看。

襁褓里,一个小小的婴儿正闭着眼睛,张着嘴哇哇大哭。那小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个小老头。身子小小的一团,裹在粗布襁褓里,显得格外单薄。

“这……这是我儿子?”苏铁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你的是谁的?”柳氏嗔了他一眼,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抱抱。”

苏铁手足无措地伸出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

他的手掌又大又粗,满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托着那个轻飘飘的襁褓,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一动不敢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

婴儿哭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哭累了,睡着了。

苏铁看了半天,眼眶突然就红了。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打铁二十多年,手上不知烫出过多少血泡,砸断过多少根手指,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

现在他看着怀里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我有儿子了。”他喃喃道,声音发哽,“我苏铁有儿子了……”

柳氏躺在床上,看着丈夫这副模样,眼眶也红了。

她想起嫁给他的这些年。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就知道闷头打铁,赚了钱全交给她,自己连个肉包子都舍不得吃。

现在他终于有后了。

苏铁抱着孩子,傻乎乎地站了半天,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取名!得给孩子取名!”

柳氏微微一笑,声音还有些虚弱:“早想好了,叫衍。苏衍。”

“衍?”苏铁挠挠头,一脸茫然,“这字啥意思?”

“繁衍的衍,延续的延。”柳氏轻声解释,“希望他健健康康,长长久久,把咱们苏家的香火延续下去。”

苏铁点点头,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衍儿,苏衍……好,好名字。”

他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看一眼就傻笑一声。

柳氏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行了,别晃了,把孩子给我,你去找老杰克报个喜。”

苏铁这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回她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一会儿就回来。”他说。

柳氏点点头。

苏铁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柳氏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

婴儿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嘟着,偶尔砸吧一下,像是在梦里吃奶。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

那皮肤嫩得跟水豆腐似的,手指刚碰上去,就怕碰坏了。

“衍儿。”她轻声叫了一声。

婴儿没反应,睡得很香。

柳氏笑了笑,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这孩子,虽然瘦小了点儿,但五官生得真好。眉眼细细的,鼻梁挺挺的,嘴唇小小的,将来一定是个俊俏的。

像谁呢?

像她多一点。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村里数得着的俊俏姑娘。媒婆踏破门槛,说了好几家殷实户,她都没看上。

偏偏看上了这个打铁的闷葫芦。

爹气得半年没跟她说话。

可现在,她有儿子了。

柳氏低头,在儿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你要好好的。”她轻声说,“健健康康的,长命百岁的。”

窗外,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进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很安静。

很好。

苏衍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什么,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好像有很多很多画面,走马灯一样从眼前晃过。有人,有事,有山,有水,有高楼大厦,有车水马龙。

还有一个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喊什么?

衍儿?

不对。

喊的是另一个名字。

是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点从他意识里退走。

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牢牢钉在脑海深处——

我是男生。

一直是。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

没有梦,什么都没有。

再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远,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生了……老爷……生了……”

“是个少爷……”

“我儿子……我苏铁有儿子了……”

少爷?

儿子?

谁?

我吗?

苏衍想睁开眼睛看看,但眼皮太重了,像灌了铅。

他只能听着那些声音,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然后他被抱了起来。

一双粗糙的大手托着他,那手在发抖。

他听到一个男人在哭。

是那种压着声音的、又哭又笑的哭。

“我有儿子了……我苏铁有儿子了……”

苏铁。

这是他这一世父亲的名字吗?

苏衍想。

然后他被放下来,放在一个柔软的地方。有淡淡的香味,像皂角,像阳光,像……

像妈妈的味道。

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拍着他。

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衍儿,你要好好的。健健康康的,长命百岁的。”

衍儿。

这是他这一世的名字。

苏衍。

他记住了。

然后困意涌上来,越来越浓。

他想再听一会儿那个温柔的声音,但眼皮实在太重了。

算了,睡吧。

反正来都来了。

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沉沉睡去。

柳氏又低头看了儿子一会儿,才把他轻轻放在床边的摇篮里。

那摇篮是苏铁亲手打的,用老槐木,打磨得光滑滑的,一点毛刺都没有。他打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晚上收工后点着油灯做,手上不知扎了多少根刺。

柳氏看着摇篮里的儿子,又看看窗外。

太阳开始西斜了。

暮色慢慢笼罩下来。

村口传来老杰克的大嗓门,是苏铁报喜回来了,正被几个老伙计围着道喜。

“恭喜啊苏铁!有后了!”

“请喝酒!必须请喝酒!”

“叫什么名儿?苏衍?好名字!”

闹哄哄的声音传进来,给这个安静的小院子添了几分热闹。

柳氏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带着笑。

她又低头看了儿子一眼。

婴儿睡得很沉,小胸脯轻轻起伏。

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柳氏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掖了掖他身上的小被子。

“睡吧。”她轻声说,“日子还长着呢。”

窗外,暮色四合。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混着晚霞,把整个村子罩在一片温暖的颜色里。

有人赶着牛羊回家,蹄声嗒嗒。

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拉得长长的。

有狗吠声,鸡叫声,还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

圣魂村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而苏衍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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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摇篮里。

苏衍睡得很沉。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安静地睡着,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是还在母亲肚子里那样。

偶尔动一下小手。

偶尔嘟一下小嘴。

偶尔皱一下眉头,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

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月光静静洒落。

夜色温柔。

一切都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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