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交册完毕,杂役区管事张猛手持刻字竹简,在空地上按册点名。昨日完成全额劳作定额的五名新人站在队列左侧,苏玄身形清挺,气息沉稳,在一众面色萎靡的少年中显得格外醒目。
张猛黝黑的面孔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目光扫过名册,指尖点向苏玄:“苏玄,往后半月,轮值后山灵溪谷,看守百年凝露草,三日一换班。谷中禁制:不许生火、不许喧哗、不许擅动潭中灵脉,灵草有失,杖责三十,逐出师门。”
此话一出,身旁几名老杂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看向苏玄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隐晦的同情。
灵溪谷地处青云山后山阴僻之地,谷深林密,灵气虽足,却常年有低阶妖兽出没,加之谷内阴冷潮湿,独处三日不仅枯燥,更有性命之忧。往日这份差事,向来是用来惩处犯错杂役的苦役,今日直接落在新人头上,旁人只当苏玄是无意中得罪了管事。
王二缩在人群后方,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只等着看这位看似沉稳的寒门少年,在妖兽口中狼狈送命。
苏玄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平稳无波:“遵命。”
他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辩解。越是偏僻少扰之地,灵气越是精纯,越是适合沉心修炼。对旁人而言是险地苦差,对他这伪灵根修行者而言,却是难得的清净修炼之所。
张猛见他不推不拒,态度恭谨却不卑怯,眼底微不可查地掠过一丝认可,随手扔出一块刻着“守”字的木牌:“持牌入谷,三日后正午,自有下一班人前来替换。”
苏玄抬手接住木牌,入手微凉,木质细密,是青云宗制式信物。他转身返回木屋,取了柴刀、剩余两枚养气丹与两麦饼,未与任何人言语道别,径直朝着后山深处行去。
从杂役区至灵溪谷,需穿三片青竹林、两处乱石坡,一路行人渐绝,草木愈发繁茂,空气中灵气浓度节节攀升。风吹竹叶沙沙作响,林间偶有兽鸣鸟啼,越往深处,越是幽静。
苏玄一路并未急行,步伐与呼吸相合,暗中运转《炼气基础诀》,将周遭游离灵气一丝丝纳入体内。伪灵根吸纳速度依旧缓慢,可积少成多,亦是扎实积累。
一个时辰后,前方地势豁然开阔。
一道清澈溪涧从山岩缝隙中蜿蜒而出,流水叮咚,如玉石相击,溪边长满不知名的灵花异草,薄雾轻笼,灵气浓度竟是杂役区的三倍有余。谷心位置一方水潭平滑如镜,潭边青石台上,生长着一株通体莹白、叶片凝着晨露的灵草,正是百年凝露草。
此草是炼制低阶疗伤丹的主药,对杂役而言价值不菲,于宗门而言却只是寻常药植,因此只派一人看守。
苏玄行至潭边十米外的固定青石处,先绕谷巡查一圈,确认无大型妖兽巢穴痕迹,又查看了灵草长势,确认一切无恙,才盘膝坐定,立刻进入调息状态。
灵溪谷灵气温润纯净,对他滞涩难行的伪灵根经脉,有着极佳的舒缓之效。运转功法之间,白日挑水砍柴留下的筋骨酸痛,正一点点被灵气抚平。
时间静静流逝,日头移至中天。
苏玄停下调息,取出麦饼细嚼慢咽,又饮了几口溪水解渴。寒门三年,他早已练就在最简陋条件下维持自身状态的本事,不多耗一丝力气,不浪费一点食物。
就在他准备再次入定之时,谷深处骤然传来一声低沉凶戾的兽吼。
吼声震荡竹林,带着浓烈腥气,绝非凡间山兽。
苏玄瞬间起身,反手握住身侧柴刀,身形贴紧青石隐蔽,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如刀,朝着声音来处望去。他不盲动、不呼喊、不惊慌,先辨妖气强弱,再定应对之法。
杂役规矩:守草人遇妖兽可退走,可呼救,可自保,但灵草若有损毁,必受重罚。苏玄既不愿丢了这份差事,更不愿白白送命,唯一的选择,是以静制动。
兽吼越来越近,伴随着竹枝断裂之声,中间还夹杂着一道极轻极清冷的女子闷哼。
苏玄眉头微蹙。
灵溪谷内,除他之外,竟还有他人。
他借着青石与竹林掩护,缓缓探出头,只见谷口断崖方向,一头身长近两丈、通体覆着青黑色纹路、獠牙外露的狼妖,正将一名白衣女子逼至绝境。
狼妖妖气凝练,气息稳定在炼气五层,皮糙肉厚,爪牙锋利,一爪扫出,便能将碗口粗的竹子拦腰拍断。
而被狼妖逼迫的女子,一身素白长裙,长发如瀑垂落腰间,眉眼清冷绝尘,肌肤似玉,周身萦绕着极淡极纯净的草木灵气,气质空灵不染尘烟,宛如山中精灵。她手中握着一截青翠柳枝,招式轻柔,只守不攻,显然天生灵体,却不通杀伐搏杀之术。
此女是灵溪谷天生地养的灵女,名唤月婵,身负先天草木灵体,自幼与谷中精怪相伴,不谙世事,不通人情,更不懂战场搏杀之术。今日狼妖被凝露草灵气吸引,闯入谷中,她出手阻拦,不过数合,便已气息紊乱,落入必死之局。
狼妖显然已失去耐心,仰天狂吼一声,纵身跃起,利爪带着腥风,直拍女子顶门。
这一击落下,白衣女子必然当场殒命。
月婵缓缓闭上双眼,清冷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未能守住灵脉的不甘。
周遭空无一人,呼救无门,杂役区远在数里之外,根本来不及驰援。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瞬间。
一道清瘦身影,骤然从青石之后暴射而出!
苏玄动了。
炼气一层中期,对战炼气五层狼妖,修为差距如天堑云泥,正面硬撼,必死无疑。
但苏玄从没想过硬碰。
他自幼在青阳城山林砍柴攀爬,对山林地形、身法节奏、搏杀时机的掌控,远超寻常宗门弟子。他借着竹林阴影与花草掩护,脚步轻捷如猫,悄无声息绕至狼妖侧后方空当,没有半分犹豫,举刀、沉腕、发力,一刀直劈狼妖后腰软肉之处!
“吼——!”
狼妖吃痛狂怒,浑身毛发倒竖,猛地转身,猩红的兽瞳死死盯住这个胆敢偷袭自己的卑微人类,瞬间放弃了即将得手的猎物,转身扑杀苏玄。
在它眼中,苏玄这等低微修为,连给它垫牙都不配。
苏玄一击即退,不贪刀、不恋战、不直视妖瞳,脚步不停,绕着灵溪潭快速游走。狼妖速度极快,利爪横扫,劲风扑面,旁边一棵翠竹应声断裂,碎屑飞溅。
苏玄矮身急避,腰间瞬间被妖爪劲风扫中,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骤然绽开,鲜血瞬间染红灰布麻衣。
剧痛攻心,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眼神反而愈发沉静冷冽。
以弱胜强,唯一的依仗,不是勇气,不是运气,而是绝对的冷静。
狼妖皮糙肉厚,普通攻击难破其防,只有咽喉、双目、小腹三处,是妖兽共通的命门弱点。苏玄手中只有一柄凡铁柴刀,修为不足,只能以身法周旋消耗,等待那转瞬即逝的绝杀之机。
一人一妖,在灵溪潭边展开死战。
苏玄身上伤口越来越多,手臂、后背、小腿,鲜血不断渗出,气息越来越弱,每一次躲闪,都几乎耗尽全身力气,视线都开始微微发黑。
月婵站在断崖边,清冷无尘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她看着这个修为低微、衣着陈旧的杂役少年,明明早已重伤力竭,明明自身难保,却始终不退一步,始终将狼妖拦在远离凝露草与灵潭的位置。
不求功,不邀赏,不逃命,只守自己的分内之事。
这是她在青云宗无数天骄弟子身上,从未见过的心性。
苏玄咬紧牙关,丹田内灵气与儒门静心之气相融,心神静到极致,周遭一切都变得缓慢。狼妖扑击、腾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那一瞬空隙,被他精准捕捉。
就是此刻!
苏玄猛地纵身跃起,借着下坠的全部力量,将全身灵气灌注于右臂,柴刀笔直刺向狼妖咽喉!
这是他最后的力气。
噗嗤——
刀锋深深刺入妖躯要害。
狼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庞大身躯重重砸落在地上,四肢抽搐数下,便彻底没了声息,腥红妖血染红了灵溪岸边的青石。
苏玄落地,踉跄三步,撑着柴刀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喘息,鲜血顺着衣摆滴落,在青石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血花。
他抬起头,看向断崖边的白衣女子,声音因失血微微干涩,却异常平稳,没有半分邀功之意:“你无事?”
月婵缓步走来,素白裙摆扫过染血青石,在苏玄面前蹲下身,伸出纤细如玉的指尖。她指尖泛起一层温润柔和的淡绿色光华,那是先天灵体独有的生命灵气,轻轻覆在苏玄最深的伤口之上。
温润力量瞬间渗入体内,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愈合,剧痛飞速消散。
“多谢公子相救,我名月婵,居于此谷。”女子声音清泠,如溪泉叮咚,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
“苏玄,青云杂役,奉命守草。”他简单回应,不攀附,不探问,守着自己的分寸。
月婵看着他满身伤痕,却依旧沉稳沉静的眼神,心中那片万年平静的灵心湖面,第一次被彻底打乱。她见过青云宗内眼高于顶的天骄,见过自命不凡的修士,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能以如此低微的修为,悍然死战炼气五层妖兽。
更难得的是,战后无喜、无骄、无矜、无求。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苏玄身侧,以自身先天灵体之气,默默温养他受损的经脉。灵女之气最是纯净,对伪灵根的滞涩经脉,有着意想不到的疏通之效。苏玄只觉周身经脉暖洋洋的,吸纳灵气的速度,竟比平日快上近一成。
他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也没有多问缘由。
有些相遇,不必言说,心照不宣。
接下来三日,苏玄依旧守着凝露草,白日打坐修炼,梳理经脉;月婵便在潭边采撷灵花,与草木低语,偶尔将凝聚了草木灵气的清露,悄悄放在他调息的青石旁。
两人独处一谷,却极少言语,没有寒暄,没有打探,只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月婵看着苏玄日夜苦修,即便灵气吸纳缓慢,也从未有过一丝焦躁,清冷的眸子里,渐渐多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第三日正午,谷口传来接替者的脚步声。
苏玄缓缓起身,拍去身上尘土与草屑,对着白衣女子微微颔首,算是道别。他没有索要回报,没有攀附结交,拿起柴刀,转身便要离去。
“苏玄。”
月婵忽然开口,声音轻而清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舍。
苏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
白衣灵女站在灵溪潭边,阳光落在她发丝上,泛着淡淡银光,清冷的眸子里藏着浅浅涟漪。她没有说挽留的话,只轻轻道:“灵溪谷的门,永远为你开着。无论何时,你想来,便来。”
苏玄微微点头,没有承诺,也没有拒绝,转身迈步,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
月婵立在溪畔,白衣胜雪,望着那道清瘦背影,久久未动。
苏玄返回杂役区时,天色已近黄昏。
木屋中依旧鼾声四起,汗味霉味混杂,王二等人的冷眼与暗地嘲讽,依旧未曾消散。
苏玄盘膝坐回角落床铺,闭上双眼,指尖灵气微动。
三日灵溪修炼,加之月婵先天灵气温养,他丹田内的灵气已然充盈饱满,圆润通透。
炼气一层中期,彻底稳固。
距离炼气一层后期,只差一步之遥。
他睁开眼,眸中沉静如古潭,不见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