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人。”
张彪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他堂堂京兆府的总捕头,在神都地面上也是一号人物,现在居然要听一个从九品录事的调遣。
这传出去,他张彪的脸往哪儿搁?
“别,千万别!”顾三思吓得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极低,“张捕头,您是前辈,是行家。我就是个动笔杆子的,啥也不懂,还得全靠您。您叫我小顾,或者三思就行。”
伸手不打笑脸人。顾三思深谙此道。
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裴怀安那老狐狸把烂摊子一丢就跑了,他要想查案,还得指望京兆府这帮地头蛇。
张彪见他态度谦卑,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生硬:“那顾……小顾,你说吧,接下来怎么查?是去查访死者的人际关系,还是去追查凶器?”
按照常规流程,既然确定是他杀,就该从这两方面入手。
“不急,不急。”顾三思摆摆手,一脸“胸有成竹”的懒散,“张捕头,能不能麻烦您一件事?”
“你说。”
“能不能……先找个地方让我吃口饭?”顾三思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可怜巴巴地说道,“我午觉没睡好,早饭也没吃,现在头晕眼花,实在想不出东西。”
张彪:“……”
他身后的几个捕快也是面面相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都火烧眉毛的命案了,这位新上任的“主官”,第一件事竟然是吃饭?
“行!”张彪咬着后槽牙道,“我这就带你去神都最好的酒楼!”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个时辰后,神都一家不起眼的羊汤馆。
顾三思捧着一个大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羊汤,又啃了两个刚出炉的烧饼,整个人才终于活了过来。
张彪坐在他对面,一口没动,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嗝……”顾三思打了个饱嗝,满足地擦了擦嘴,“活过来了。”
“吃饱了?”张彪冷冷地问。
“饱了饱了。”
“那可以查案了吧?”
“当然。”顾三思点点头,然后对张彪说道,“张捕头,你经验丰富,外围的查访就拜托你了。比如钱主事生前都和谁结了怨,昨晚谁有作案时间之类的。这些我不在行,还得您来。”
张彪眉头一挑,这小子还算识相。
“那你呢?”
“我嘛……”顾三思神秘一笑,“我去个清净点的地方。”
户部衙门,账房。
这里比大理寺的档案库还要枯燥,空气中飘散着的全是铜钱的臭味和算盘珠子的“噼啪”声。
顾三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没有去查什么惊天动地的线索,而是直接申请调阅了死者钱方近三年来经手的所有账目。
在他看来,一个官员的秘密,要么藏在床上,要么就藏在账上。
钱主事一个半大老头,估计也没什么风流韵事。那问题,十有八九就出在钱上。
张彪不理解,觉得他是在做无用功。但这是顾三思的命令,他也只能捏着鼻子派了两个识字的衙役跟着。
顾三思也不解释,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账册里。
他翻看的速度不快,但极其专注。他没有去核对那些复杂的收支数目,那会累死人。
他看的,是格式,是笔迹,是墨迹的深浅。
一个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一个做了几十年账房的老吏,他的书写习惯、记账格式,会像烙印一样刻在骨子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个跟着他的衙役已经昏昏欲睡,顾三思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越来越亮。
问题找到了!
就在最近三个月的账目里。
之前的账册,钱方的字迹虽然工整,但偶尔会有涂改,或者墨色不均的地方,这很正常。
可这三个月的账册,完美得像刻印出来的一样!
每一笔,每一划,都无可挑剔。没有任何涂改,墨色均匀,格式标准得能当成教科书。
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是……有人在旁边拿着刀,逼着他写的。
或者说,这不是他写的,而是有人模仿他的笔迹,重新誊抄了一遍!
为了掩盖什么?
顾三思的心沉了下去。这案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正准备将这几本有问题的账册抽出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
“哟,这不是大理寺的顾大人吗?怎么有空来我们户部视察工作了?”
顾三思抬起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华服的年轻公子,面色倨傲,手里摇着一把洒金折扇,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顾三思不认识他,但从他身上那股嚣张跋扈的劲儿,就知道来头不小。
“这位公子是?”顾三思站起身,拱了拱手。
“放肆!”那公子身后的家丁立刻喝道,“这位是户部柳侍郎家的公子!柳乘风!”
户部侍郎?那就是钱主事的顶头上司的儿子。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原来是柳公子,失敬失敬。”顾三思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活像个见了主子的哈巴狗,“下官顾三思,见过柳公子。”
柳乘风用折扇指了指那堆账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听说顾大人在查我爹手下钱主事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一个赌鬼欠债自杀,有什么好查的?别是有些人,想借题发挥,往我们户部身上泼脏水吧?”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毫不掩饰了。
顾三思心里明镜似的,但脸上却是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
“不敢不敢!”他连连躬身,“柳公子您误会了!我就是个小录事,哪懂什么查案啊!都是我们裴大人,他非说程序要走全套,让下官来核对一下账目,看看有没有亏空。您也知道,我们裴大人就是个犟脾气,认死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把那几本有问题的账册塞回了原处。
“下官查了半天了,这账目清清楚楚,一目了然,钱主事真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啊!就是可惜,染上了赌瘾,唉……”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把一个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小官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柳乘风看到他这副怂样,脸上的倨傲更甚,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算你识相。”他“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既然账没问题,那这案子也就是个自杀了。顾大人,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写结案陈词吧?”
他走上前,用扇子拍了拍顾三思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把案子了了,我爹不会亏待你。以后你在神都,有什么事,报我柳乘风的名字。”
这是赤裸裸的威逼利诱了。
顾三思点头如捣蒜,脸上笑开了花:“多谢柳公子!多谢柳公子提携!下官明白,下官全明白!这就是一桩普通的自杀案,是意外,是悲剧!”
他表现得如此上道,让柳乘风非常满意。
柳乘风哈哈一笑,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顾三思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呀”了一声。
“柳公子,您留步!”
柳乘风不耐烦地回头:“还有什么事?”
顾三思一脸谄媚地凑上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和讨好:
“公子,下官就是好奇。你说这凶……哦不,这死者钱主事,也真是的,你说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喜欢用那么金贵的苏绣丝线来自尽呢?那玩意儿可不便宜啊,比寻常的麻绳、白绫贵多了。下官刚才在现场,看到那丝线的光泽,啧啧,跟您今日腰带上垂下来的那根穗子,简直一模一样!”
柳乘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带。
那是一根由江南织造局特供的云锦丝绦,末端编着一缕精致的流苏,用的正是最上等的苏绣五彩丝线。
而顾三思提到这个细节的时候,眼睛正不经意地瞟过他的腰间。
现场的物证,只有大理寺和京兆府的核心人员知道。他一个外人,是怎么知道自尽用的是“苏绣丝线”的?
除非……他根本不是外人!
柳乘风的脸色,在一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这个看起来像哈巴狗一样的家伙,根本不是在讨好他,而是在套他的话!他刚才那番话,看似无意,实则是在试探自己是否知晓现场的细节!
“你……”柳乘风指着顾三思,气得浑身发抖。
“下官怎么了?”顾三思一脸无辜,眨了眨眼睛,“下官就是觉得,钱主事一个大男人,用这么精细的玩意儿,有点……娘娘腔。柳公子您风流倜傥,用这个就再合适不过了。”
他还在笑,但那笑容在柳乘风看来,却充满了嘲讽。
“你给我等着!”
柳乘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再也维持不住风度,猛地一甩袖子,带着两个家丁,狼狈不堪地快步离去。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顾三思脸上的谄媚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跟老子玩心理战?你还嫩了点。
他转过身,从书架上重新抽出那几本有问题的账册,抱在怀里。
“我们走。”他对旁边两个已经看傻了的衙役说道。
这下,人证和物证的线索,都有了。
可顾三思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户部侍郎的公子,这么快就跳了出来。说明钱主事的死,百分之百和户部的贪腐有关。
能让一个侍郎的儿子亲自出面来威胁恐吓,这背后牵扯的利益,恐怕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他抱着账册走出户部衙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正停在不远处的巷口。
车帘掀开,露出了裴怀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上车。”
顾三思叹了口气,认命地上了车。
“大人,您都看见了?”
“嗯。”裴怀安点点头,递给他一个卷轴,“柳乘风只是个跳梁小丑,他爹柳侍郎,也不过是别人的棋子。”
顾三思接过卷轴,打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份情报,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钱方死前最后一个约见的人,并非柳乘风,而是……
东宫太子少师,于谦之。
一个比户部侍郎品级更高,权势更重,也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大人,”顾三思的声音有些发干,“这案子的水……好像比我的命都长。”
裴怀安看着他,淡淡一笑。
“所以,才需要你这条聪明的鱼,去把它搅得更浑。”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神都繁华的街道。
顾三思握着那份卷轴和那几本账册,只觉得像是握着两块滚烫的烙铁。
他被裴怀安,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