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的意识沉在黑暗之中。
他的残躯被抛出了兽境——准确地说,是只剩上半身的残躯。在被漆黑斩击波及前,他拼尽全力催动LV4的空间适性对混乱的空间裂隙进行了初步操作,在最后一瞬强行偏转了传送方向。
不通过虚界力,而强行操控空间力量的代价极大,剧烈的头痛几乎撕裂他的意识,但好处是他不用迷失在空间乱流之中。
此刻的他被紊乱的空间乱流甩到了一片更加诡异的地域,虚假之天的外侧,开始了一场始料未及的“宇宙漂流”。
随着肉体伤势缓慢修复,他的意识逐渐苏醒。
最先感知到的是失重,以及周身如同被无数细刃切割的持续痛楚。但更清晰的是下半身传来的、新肉生长特有的痒与痛——那里正在再生。骨骼、血管、肌群,从残余的躯干向下延伸,缓慢而坚定。
林烬睁开眼,映入视野的是一片以暗红与漆黑为基底、星辰稀疏的宇宙空间。即便以他的意志,刹那间也不由生出是否陷入幻境的怀疑。
他正漂浮在宇宙之中。
感知延伸,能“触碰”到一侧存在着一片无形的、巨大的“天幕”,它将后方某种更为真实的宇宙景致完全遮蔽,只留下这片被修饰过的、虚假的深空。
在这里,他对深渊与空间的感知被放大了数十倍甚至上百倍,清晰得令人心悸。
与此同时,一些破碎、扭曲、难以理解的知识碎片,正试图顺着这种被强化的感知,涌入他的脑海。
新奇与莫名的兴奋感骤然升起,甚至一度压过了对提瓦特的执念——探索这片无垠深空的诱惑如此强烈。
不对!
他的本能正在疯狂预警。林烬瞬间催动“三尸”,将脱离兽境后一直处于激昂、亢奋状态的情绪硬生生斩去,重回冰冷的理智。
他立刻着手,将那些悄然渗透的、不可名状的知识碎片剥离、封印,并在精神外围构筑起更致密的屏障。
“深渊的低语……真是无孔不入。”冷汗几乎要浸透并不存在的衣衫,他心有余悸。
彻底冷静后,林烬调动力量,在体表构筑起防护力场,以隔绝宇宙辐射的持续伤害。接着,他开始仔细检视自身状态。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
就在坠入空间乱流之后,困扰了他多日的物理适性瓶颈,终于突破了。
内视。这是物理适性突破LV5后,为他打开的全新维度。
气血在体内奔涌。不再需要从外部汲取能量,而是自内而外地生发,源源不绝。即便身处这片能量稀薄的真空,他的躯体依然维持着旺盛的活性。
下半身的再生正在稳步推进。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血管沿着新生的支架攀附缠绕,肌群在更深的层面编织成型。无需刻意引导,身体的每一部分都知道该做什么——这是生命形态本身的跃迁。
他默默估测:以现在的恢复力,彻底再生双腿只需要数日。
然而,当他的意识继续下沉,越过肌肉与骨骼,触及那最深处的所在时——
他停住了。
骨髓。
原本应是鲜活的、蕴藏着生命本源的髓质,此刻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沉。那不是单纯的异色,而是一种被某种力量长期浸染、渗透后留下的“沉淀”。
紫黑色的细纹如同活物,盘踞在每一节椎骨、每一段长骨的核心深处,随着气血的奔流缓慢蠕动、扩散。
那是深渊。
它早已不再满足于侵蚀他的皮肉、脏腑。它在更早的时候便已悄然渗透至此,在他的生命之源扎根、繁衍,成为他躯体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他退出内视,睁开眼。
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尝试着调动力量,在身周构筑移动所需的力场。很快,他想起了之前为击破空间而领悟的【深渊界门】技巧。
略作调整与尝试,他便掌握了在这片空间相对“稀薄”的区域,进行短距离定向“开门”移动的方法。
解决了移动问题,下一步便是寻找提瓦特。
这其实并不难找——他被抛出兽境时,落点恰好在“虚假之天”的边缘地带。凭借虚界力适性对深渊力量浓度的模糊感应,他很快便锁定了那片被无形天幕笼罩的、力量反应迥异的巨大“区域”。
来到边界处,他开始细致地搜寻“天幕”上可能存在的、通往内部的漏洞或薄弱点。空间适性LV4突破后强化的感知能力在此刻派上了用场——他能隐约分辨出那些天然存在的、相对脆弱的节点。
心中不免暗自嘀咕:“希望那位喜欢到处炸鱼、维护边界的艾莉丝女士……工作时能稍稍‘偷懒’,留下那么一两条缝隙。”
不知是否祈祷生效,他很快便感应到了一处明显的“侵蚀痕迹”。从残留的力量性质判断,这漏洞似乎是由他刚摆脱不久的“老朋友”——兽境猎犬的空间溶解造成的。
“真是缘分啊。”林烬眼神微亮,朝着目标加速“穿行”。
途中,他的思绪落在了【空间适性(虚界侵蚀)】上。此前长期身处于被深渊彻底浸染的兽境,他接触到的空间力量无不带有强烈的虚界属性,导致这项能力始终带着“偏科”的烙印。
它能让他感知、干扰,甚至进行最粗糙的干涉,比如最后关头那一下勉强改变方向的偏转,却始终无法触及更精妙的层面。
“或许,这正是空间适性卡在LV4迟迟未能质变的原因之一。”他思忖着,“等到了提瓦特,接触那边相对‘纯净’的空间规则,应该就有机会‘转正’,补全短板了。”这个念头,让他对抵达提瓦特越发迫切。
“到了提瓦特,要不要……试着死一次恢复一下精神状态?”一个突兀的想法冒出。
距离上次死亡似乎已过于久远,久到他几乎忘记了那种感觉。
这个念头仅存在了一瞬,便被他果断按下。
他对自身的“复活”能力始终抱有最深层的警惕。凡是得到的必定伴随着失去。当初他身为凡人之时,死亡重生看似毫无代价,也无手段探究。但如今他已踏入超凡,每一次“复活”,支付的又会是什么?
更何况,死亡的瞬间那种“异常情绪被抽离”的感觉本身,也绝非是什么好事。
摇摇头,驱散这些杂念。林烬的视线掠过深空,似乎瞥见了那颗被传说中的【天理】放逐至虚假之天外的“月亮”。
一丝好奇与冲动在心中泛起——提瓦特登月第一人的成就要不要做一下?
唔,自己现在还算是“人”么?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熄灭了。毕竟是【法涅斯】亲手放逐的东西,天知道上面是不是留着什么后手或禁忌。
林烬此时的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他想起游戏里的那本《日月前事》,既然都到了虚假之天跟前,不整个活是不是有点亏?
他清了清嗓子,虽然在真空中并没有声音——对着那片无形的天幕,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
“鸽子衔枝之年,天上永恒的王座到来……”
一字一句,抑扬顿挫。
可惜,直到他把记得的段落都背完,虚假之天依旧沉默,没有任何回应。
林烬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随即脸色一变,捂住额头:“不行了,LV4的精神适性不够用了。不知道是深渊的影响,还是损失了一半神魂的缘故,我的心猿愈发活跃了。”
他不敢多做停留,收敛心神,专心赶路。
……
不久后,目的地到了。
林烬收敛所有发散的心绪,以空间感知“凝视”着眼前虚假之天幕布上,那道狰狞的、仿佛世界伤疤般的裂痕。
这才是他通往提瓦特的、真正的“门扉”。
他望着这道门,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兽境中无数个日夜的厮杀、煎熬、孤寂与坚持,仿佛一瞬间掠过眼前。
鼻尖微微一酸,某种湿润的冲动险些决堤。
他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空气”,平复心潮。
全力收敛、遮掩自身所有气息与能量波动,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瞒得过天理的“四影”,但至少能安慰一下自己。
他开始试探着融入那道伤痕,进入通往提瓦特内部的、漫长而混乱的通道。
偷渡的过程并不舒适,充斥着空间挤压与规则排斥带来的痛苦。但林烬毫不在意,他的心思甚至飘到了“空间适性转正”的试验上。
他小心翼翼地放开一小部分防护,随即立刻闭合。
狂暴的空间乱流瞬间涌入,试图撕裂这具不请自来的躯体——却发出如同钝刀刮过坚韧皮革般的晦涩声响,难以真正切入。
林烬心下稍安。
看来即便他的空间力量运用需要本土化适应,长久锤炼出的对空间伤害的抗性却依旧存在。区区不稳定通道中的空间乱流,怎么比得上他久经锻炼的肉身呢。
放下心来,他逐渐沉浸在对周遭空间规则的感知与自身空间适性的缓慢调整中。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直到——
眼前骤然亮起截然不同的、柔和而丰富的自然天光。
他一步踏出,脚踏实地。
蔚蓝的天空。
蓬松的白云。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微风带来植物与泥土的清新。
耳畔,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源于深渊的永恒低语与空间尖啸,终于彻底消失——
被真实的鸟鸣与风声取代。
一股难以言喻的松弛与感慨涌上心头。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懈的刹那——
一阵强烈的虚弱感猛然袭来!
他与深渊之间那深刻而直接的联系……被某种无形的屏障大幅削弱、近乎隔断了。
气血仍在奔涌,肌体依旧强韧,能量通道也维持着稳定的流转。
林烬怔在原地。
他终于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已久、却在踏入此界瞬间凸显的事实:
不知不觉间,他的生命形态,已有近半……
依托于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