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紫光:海菩萨

“紫海贝?陈永潮冻糊涂了吧?”

“几十年前倒是听我太公提过一嘴,早绝种了!”

“这烂泥滩,挖蛤蜊都嫌瘦,还想挖贡品?”

陈永潮的话,海风一吹,空旷的东滩上打了个旋儿,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愣了一下,随即哄笑声、议论声嗡地炸开。

“哎哟!永潮这是要学古时候的孝子,卧冰求鲤啊?可惜啊,这冰是没了鲤没有了!贝影子怕一样见不着哟!”

林丽红嗓门最尖,脱口而出的话,立马又引起一阵哄笑。

陈永潮嘴角抽了一下,人穷志短,村子里的人都瞧不起,回嘴只会引来更多嘲笑,挖出紫海贝才是正理,干脆充耳不闻,走到自家破舢板边,从一堆烂渔网和杂物底下,翻出一把锈迹斑斑、木柄都裂了缝的铁锹,握在手里,沉甸甸,冰凉。

陈永潮深吸了一口气,转回身,踩着湿滑的礁石和泥沙,一步步走回刚才挣扎起身的位置,水慢慢退去,滩涂逐渐露出来,黑褐色的泥沙阳光下泛着水光。

陈永潮脑海深处,感知微弱但清晰得一根极细的线,指向脚下偏东南方向一点的地方,挪了三步,找准位置,双手高高举起铁锹,铆足力气,狠狠插进冰冷的海泥海沙里。

“使劲啊!陈永潮!没吃饭吧?真挖出这稀罕玩意,一百二十块的债,我只要一百块,二十块免了!”

“剩下的一百块一年内还我就行!”

“挖不出来,你家的这破船归我。另外三天内还得还我一百二十块!”

“敢不敢赌?!”

赵海蛟抱着胳膊,叼上根新烟,看耍猴戏一般撇着眼。

赵东和赵升咧嘴乐,等着看笑话。

“赌了!”

陈永潮咬一下牙,重重点了点头,手起铲落,一下又一下,机械而坚定地挖掘,湿透的衣服碍事,干脆脱下来,甩到一边,光着上身。

初春的海风立刻像刀子般刮过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浑然不觉,额头上很快冒出虚汗和海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

坑越挖越深,没过小腿,再到膝盖,挖出来的都是寻常的黑泥,偶尔夹杂着几枚指甲盖大的小蛤蜊或空贝壳。

“快一米了!毛都没见一根!”

“看来船真保不住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些带着一丝同情的人都不停摇头。

“行了行了!别他妈磨蹭了!老子时间金贵!赵东和赵升,船拖走!”

赵海蛟等得不耐烦,烟头一吐,吼了一句。

“等等!”

李福蹲在一块礁石上,闷头抽旱烟,眯着昏花的老眼,盯着陈永潮挖的那个坑,又看了看陈永潮下锹的位置和角度,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没再开口,只是那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点点。

怀疑像冰冷的潮水悄悄漫上心头。

难道系统错了?

或者自己理解错了?

陈永潮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体力在冰冷和饥饿中快速流逝,每一次下锹,都像是和沉重的淤泥搏斗,系统感知非常清晰,正在挖的坑下方,但肉眼所见,只有烂泥。

“滚开!浪费老子的时间!”

赵海蛟大步走过来,伸手夺走铁锹。

陈永潮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抢回铁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朝着感知中最清晰正是坑底最中心的位置,狠狠扎下去!

“铿!”

陈永潮手臂一震,铁锹头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光滑的东西,一声清脆中带着点空灵的回音骤然响起。

喧哗声立马停止。

赵海蛟手僵在半空。

陈永潮喘着粗气,心脏狂跳,扔掉铁锹,跪倒在泥坑边,不顾肮脏,用手飞快地扒开刚才下锹处的湿泥,一抹幽光,猛地冒出。

紫!

一种难以形容的紫色,不是染料染出的艳紫,象是最深的夜幕将透未透时,天际泛起的那一层神秘霞光,又像是上好绸缎在暗处流动的华泽。

巴掌大小的贝壳,半埋在黑泥中,弧线优美,壳面在稀薄晨光和水雾的折射下,漾开一圈极淡的、如梦似幻的紫色虹彩!

“嗬!”

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冷气。

陈永潮颤抖着手,小心翼翼挖起一枚,入手沉甸,冰凉,壳面沾着泥水但丝毫掩不住那内敛而华贵的紫晕。阳光,洒在上面,紫色便活了般,掌心中微微流转。

陈永潮小心翼翼捧着,慢慢地举过自己的头顶。

“紫海贝!真是紫海贝!”

“老天爷!”

“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拼命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

林丽红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张着嘴,眼珠子快瞪出来。

李福踉跄着扑到坑边,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陈永潮手中的贝,伸出树皮般粗糙的手,想摸又不敢摸,声音颤抖,嘴唇不停哆嗦。

“海菩萨!是海菩萨啊!”

“老辈人传下来的话!紫贝通灵,是海龙王妃子眼泪化的,能安神镇惊,早年是专贡京里皇宫的!解放前就绝了迹了!国营水产收购站的价牌子上,我二十年前见过一眼,收这种完好海菩萨。”

“一颗能给三十块钱!”

李福猛地抬头,看向四周震惊的村民,激动得声音嘶哑。

三十块?!

县城中学老师一个月才赚四十块!

这够买多少粮食?能买一百五六十斤甚至能够买两百斤,足够一家三个人吃三个月!

八毛钱一斤的猪肉能卖三四十斤!

自行车才一百二十块一辆!

这陈永潮一锹下去挖出这么个宝贝?

人群炸了锅。

赵海蛟的脸,由铁青转为煞白,又由煞白涨成猪肝色,死死盯着那枚紫光流转的海贝,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贪婪至极的光芒,下意识就想伸手去夺。

陈永潮猛地将手一收,紫贝紧紧攥在胸前,沾满泥污的脸上,眼睛亮得骇人,直直刺向赵海蛟。

“海蛟叔。”

“当着老少爷们这么多双眼睛,您刚才的话算数不?”

陈永潮声音不高,沙哑虚弱,但清晰地压过周围的嘈杂。

全部人的目光,瞬间从紫贝转移到赵海蛟脸上。

有惊羡!

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有隐隐对“说话不算话”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