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意外之财

某年1月14日,华京,气温零下九度。

林逸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屏幕还亮着那条通知:“根据公司经营状况调整,您的岗位将于本月31日裁撤。补偿金为N+1,请于三个工作日内签署协议。”

窗外是五环外典型的产业园景观——几栋灰扑扑的写字楼,远处裸露的黄土工地,和永远蒙着一层雾霾的天空。办公区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压抑的咳嗽声。这半个月,跨境电商部已经走了十三个人,他是第十四个。

“逸哥,晚上喝一杯?”隔壁工位的王磊探过头,声音压低,“听说对面楼那家重庆小面也要关门了。”

林逸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7:48。离下班还有十二分钟,但已经没人真正在工作了。他保存了最后一份数据分析表——这份他做了三个通宵的报告,大概率不会有人看了。

“行。”他听见自己说,“我请。”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逸心里咯噔一下。银行卡余额还有8763.42元,房租后天到期,五千二。请完这顿酒,他可能连下个月的泡面都要精打细算。

手机又震了,是母亲。

他握着手机走到消防通道,按下接听。

“小逸啊,吃饭了吗?”母亲的声音总是这样,开头永远是吃饭了吗,加衣服了吗,像某种固定程序。

“吃了,妈。”

“哦……那个,你王姨给介绍了姑娘,在县城小学当老师,照片我微信发你了。”母亲顿了顿,“人家说,要是过年能见见……最好。”

林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消防通道的声控灯灭了,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他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你爸昨天去体检,血压又高了。”母亲的声音轻了些,“医生说不能激动,我就没跟他说你公司的事……你那边,还顺利吧?”

“顺利。”林逸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年底项目奖快发了。”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如释重负,“那过年……?”

“回。”林逸说,“肯定回。”

挂断电话后,他在黑暗里站了五分钟。声控灯又灭了三次,他跺了三次脚。

回到工位时,王磊已经收拾好东西。“走吧,再晚该排队了。”

那家重庆小面馆在寒风中亮着暖黄的灯,果然贴着“店面转让”的红纸。老板娘认得他们,多抓了一把豌豆尖。

“以后就吃不到了。”王磊把啤酒倒满,“逸哥,你什么打算?”

林逸看着浮在面汤上的油花:“还没想好。”

“我准备回老家了。”王磊灌了大半杯酒,“我爸给找了个电厂的工作,三线城市,月薪六千,够活了。在华京拼了七年,拼不动了。”

林逸没接话。他想起自己985材料工程硕士的毕业证书,在出租屋的行李箱底压了五年。当年导师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林,这行业未来十年都是黄金期。”后来行业暴雷,他零基础转行做电商运营,工资砍了四成。

黄金期。他无声地笑了笑。

手机震动,银行短信:“您尾号0873的账户于1月14日18:22支出5216.00元(房租)。”

余额:3547.42元。

“对了。”王磊忽然说,“你之前不是学材料的吗?我听我表弟说,现在搞什么‘城市矿山’,挺火的。就是从电子垃圾里提金属。”

林逸夹面的筷子停了一下。

“能赚多少?”

“不清楚,应该比打工强吧。”王磊掏出烟,“不过咱们哪懂那个。喝酒喝酒。”

那天晚上林逸喝了四瓶啤酒,花了168元。走回出租屋的路上,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他住的是隔断间,十平米,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只剩下侧身能过的空间。隔壁小情侣在吵架,楼下孩子在哭,楼道里有外卖馊掉的味道。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漏水留下的黄渍。手机屏幕亮着,是母亲发来的姑娘照片——圆脸,笑得腼腆,身后是县城公园的假山。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这姑娘不要求有房,说可以一起奋斗。”

奋斗。

林逸闭上眼睛。二十八岁,无房无车,存款三千五,即将失业。他能拿什么跟人一起奋斗?

凌晨两点,他忽然坐起身。

从床底拖出行李箱,翻开最底层。毕业证书下面,压着一本厚厚的硕士论文——《基于微生物法的电子废弃物贵金属回收效率优化研究》。

他摸着封面上自己的名字,纸张边缘已经卷曲。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楼下那个废弃多年的老电子厂。厂区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林逸忽然想起导师说过的一句话:“八十年代的电路板,某些军工品含金量能到每吨八百克。那是真正的沉睡金矿。”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片黑黢黢的厂区。

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第二天是周六。

林逸被隔壁的装修声吵醒时,已经上午十点。他习惯性地摸手机看时间,锁屏上赫然显示着八条未读消息——全是租房中介。

“林先生,房子考虑续租吗?”

“月底前要确定哦。”

“现在有优惠,年付打95折。”

“在吗?”

他一条都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头因为昨晚的酒还在隐隐作痛,胃里空空如也。冰箱里还剩半袋速冻水饺,他数了数,十二个,是今天一天的口粮。

水饺在锅里翻腾时,他又翻开了那本论文。第五章第三节,数据表格显示:在最优条件下,从特定年代电路板废料中提取黄金的效率可达每吨420-780克,纯度85%-92%。

这些数字他曾经倒背如流。

那时他在实验室泡了整整一年,培养菌株、优化参数、记录数据。导师说这个方向有产业化前景,他信了。毕业时三个offer,他选了给出最高薪的那家新材料公司——月薪一万二,在当时是同学们羡慕的数字。

然后行业寒冬就来了。

公司裁员70%,他拿着两万块钱补偿金,在出租屋里躺了一个月。最后简历投了三百份,只有现在这家跨境电商公司给了面试机会。运营助理,月薪八千。

“知识改变命运。”他对着锅里浮起的水饺,轻声重复这句从小听到大的话。

午饭后,他决定出门走走。与其在十平米的房间里窒息,不如去外面挨冻。

走出单元门时,冷空气呛得他咳嗽。小区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缩着脖子,喇叭里循环播放:“烤红薯,甜过初恋。”

林逸花六块钱买了一个,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小块太阳。他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又拐到了公司附近——准确地说,是前公司附近。下周五签了离职协议,这里就和他没关系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牌子。

就在老电子厂锈迹斑斑的大门口,一块崭新的蓝色公告牌立在积雪中。牌子很醒目,白底蓝字,标题是:“朝阳区红星电子厂旧址土壤修复工程公示”。

林逸停下脚步。

他慢慢走近,红薯的热气在公告牌玻璃上蒙了层白雾。他用手擦掉,逐行阅读:

“项目编号:BJ2-HX-003

工程范围:原厂区及周边受污染土壤,总面积约23亩

污染物类型:重金属(铜、铅、锌、镍等)及有机污染物

处置要求:委托有资质单位进行无害化处理或资源化利用

招标截止日期:1月20日

联系人:张工 138XXXXXX77”

他的目光停在“资源化利用”五个字上。

心跳又开始加速。

绕过公告牌,他试着从铁门的缝隙往里看。厂区荒废多年,厂房窗户大多破碎,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但有些地方被翻动过——土壤修复的前期取样。

一个画面突然撞进脑海:五年前,导师带他们参观过一个类似的场地。那时导师指着堆积如山的污染土壤说:“这不是废物,这是放错位置的资源。尤其那些早期的电子工业废料,里面的贵金属含量可能超乎想象。”

林逸后退一步,深深吸了口气。

冷空气刺痛肺叶,却让思维异常清晰。

他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假设——只是假设——这个厂区有五百吨特定类型的污染土壤。假设——只是假设——这些土壤源自八十年代军用电路板生产环节的废弃物。假设——只是假设——含金量是每吨五百克,中等偏保守的估计。

那么五百吨土壤里,含有黄金:500吨× 500克/吨= 250,000克。

也就是250公斤。

他切换到浏览器,搜索“今日金价”。

1月15日,国际金价:1335元/克。

250公斤= 250,000克。

250,000× 1335 = 3.3375亿元。

三十三亿。

林逸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雪地里。

他站在原地,周围是荒凉的厂区、呼啸的北风、远处公交车的喇叭声。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只剩下自己胸腔里如擂鼓的心跳。

不可能。这太疯狂了。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为什么不可能?你学了七年材料工程,你的硕士论文就是相关方向,你知道技术路径,你知道那些数据不是编的。

他再次看向公告牌。招标截止日期:1月20日。

还有五天。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又是中介:“林先生,最后问一次,续租吗?”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按灭屏幕。

转身往回走时,脚步不再漫无目的。红薯已经凉了,但他感觉不到冷,血液在四肢百骸里奔涌。

回到出租屋,他反锁房门,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红星电子厂历史资料”。

零散的信息逐渐拼凑:该厂建于1978年,最初生产收音机元件,八十年代中期曾承接军工配套订单,生产高精度电路板。九十年代末改制失败,2003年正式停产,厂区废弃至今。

“军工配套。”林逸轻声重复。

他点开论文的参考文献列表,找到那篇关键的行业报告:《中国早期电子工业废弃物特征及资源潜力评估》。下载,打开。

第47页,表格3.7:“部分八十年代军工级电路板生产废料,金含量检测样本值:680-820克/吨。”

比他的保守估计还要高。

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越来越亮的眼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他接起来,语气是自己都意外的平静:“妈,我过年肯定回去。还有,跟王姨说一声,见面的事……先不急。”

“怎么了?工作上有变动?”

“嗯。”林逸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可能要……做个新项目。”

挂断后,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然后他打开银行APP,查看所有能动的钱:银行卡余额3547.42元,支付宝余额832元,微信零钱216元。总计:4595.42元。

距离可能的三十三亿,差七个零。

他笑了,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有点疯,有点苦,更多的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