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地下凶物,兵煞初现

黑石寨后山的“塌陷洞口”位于一处背阴的山坳,周围林木稀疏,土地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黑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与腐朽混合的异味。洞口直径约有一丈,被数块巨大的山石草草封堵,石缝间还用暗红色的、不知名的颜料画满了扭曲的符文,显然是大祭司的手笔。但此刻,那些符文已有多处剥落、黯淡,最下方的一块巨石边缘,竟有数道新鲜的、深深的抓痕,非人力所能为。

“就是这里了。”石阿公指着洞口,声音发颤,“昨晚的撞石头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几位道长,千万小心,这洞……邪性得很。”

林长青缓步上前,无视石阿公等人的劝阻,伸手拂过那些抓痕。指尖传来冰冷、粗粝的触感,以及一丝残留的、暴戾的凶煞之气。这气息,与尸蛊、与青铜箭簇、与落魂坡深处传来的“脉搏”,同出一源,却更加凝实、狂躁。

“封是封不住的。”他收回手,对石阿公道,“此洞与地脉凶煞相连,堵其口,如同堵洪水于涓涓细流,徒劳无功。需得入内,探其根源,方有可能化解。”

“入、入洞?”石阿公与身后的苗人武士皆是大惊失色,“道长,万万不可!这洞深不见底,下去的人都没能上来,里面定有吃人的妖怪!”

“无妨。”九叔上前一步,桃木剑斜指洞口,眉宇间尽是老江湖的沉稳与锐气,“妖魔鬼怪,老子见得多了。老四,你在洞口接应,布下阵法,防止里面的东西逃出来,也防着外面的东西趁虚而入。长青,我们下去。”

“好。”四目道长点头,立刻从背囊中取出令旗、符纸、朱砂等物,开始在洞口周围布设茅山“锁阴阵”。阿吉也鼓起勇气,帮忙打下手。

林长青与九叔对视一眼,各自取出法器。长青手持拷鬼杖,杖头悬挂的三清铃在寂静的山坳中发出清脆的微鸣;九叔则将桃木剑背在身后,换上了一柄更加适合狭小空间搏杀的短柄金钱剑,另一手扣着数道雷火符。

“石阿公,烦请带人退后十丈,无论洞内发生何事,不得靠近。”长青嘱咐一句,随即深吸一口气,与九叔合力,将堵洞的巨石缓缓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阴寒、腥臭、混杂着金属锈蚀的气息,如同实质般从缝隙中喷涌而出,令人作呕。缝隙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

“我先下。”九叔艺高人胆大,取出一根绳索系在腰间,另一头交给四目,口中咬住一根燃着的短香(用以探测空气和驱散毒虫),一手持金钱剑,一手握着火折子,矮身钻入缝隙。

林长青紧随其后。缝隙内陡峭向下,岩壁湿滑,布满黏腻的苔藓。下行不过丈许,便觉温度骤降,阴风刺骨。火折子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三尺,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死寂,唯有绳索摩擦岩壁的沙沙声,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

约莫下行二十余丈,脚下终于触到实地。此处空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择人而噬的獠牙。地面散落着大量破碎的陶片、锈蚀的青铜器残件,以及……累累白骨!那些白骨姿态各异,有的相互纠缠,有的匍匐向前,有的高举兵器,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奋力搏杀,无声地诉说着数千年前那场战争的惨烈。

空气中弥漫的“兵戈”煞气与怨念,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林长青胸前的闾山玉佩剧烈发烫,仙官玉印也微微震颤,自发地散发出温润的金光,将侵袭而来的凶煞怨气逼退几分。

“好重的煞气!”九叔脸色发白,以金钱剑护住周身,警惕地扫视四周,“此地……简直就是个万人坑!不,是古战场遗址!”

“不止是遗址。”林长青法眼全开,望向溶洞深处。只见洞穴更深处,并非自然形成,而是人工开凿的痕迹,隐约可见石阶、残破的壁画,以及……一座坍塌了小半的、以巨石垒砌的古老祭坛!祭坛周围,散落着更多完整的青铜兵器、铠甲残片,甚至还有几具相对完整的、身着奇异服饰的干尸,围坐在祭坛周围,似在举行某种仪式时突然死亡。

而那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源头,正是来自那坍塌的祭坛之下!那里,地面裂开一道数尺宽的缝隙,深不见底,暗红色的、如有实质的煞气正如同活物般,从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飘散,融入整个洞穴的空气之中。

“兵主煞穴……”林长青喃喃自语,印证了最坏的猜测。此地,恐怕是上古时期,蚩尤部落在此设立的一处祭祀“兵主”、汇聚战魂凶煞的秘地!历经数千年,祭祀虽断,然煞气不散,深埋地底。如今不知为何,地脉异动,或是有人刻意为之,竟让这处“煞穴”重新与外界连通,其内积攒了数千年的兵戈凶煞之气,开始泄露。

“那些青铜器和枯骨,就是寨民从这里带出去的。”九叔指着祭坛旁几处明显的新鲜翻动痕迹,“他们无意中挖通了这里,惊动了沉睡的煞气。沾染了煞气的器物,便成了传播‘尸蛊’的媒介。而那煞气本身,更能激发尸变,侵蚀法器……老四的墨斗线,恐怕就是被这纯粹的‘兵主煞气’所破!此等煞气,专克正道法力,对阴邪之物却有滋补之效,比寻常地脉阴气厉害百倍!”

“所以,那幕后之人,才千方百计要将四目道长的赶尸队伍引向落魂坡。”林长青目光冰冷,“他是想利用这三十六具青壮尸体,以及可能被吸引来的更多邪物,作为‘养料’,投入这煞穴之中,进一步滋养、乃至……唤醒其中可能存在的某种东西。”

“唤醒什么东西?难道这下面,还封着蚩尤的残魂不成?”九叔眉头紧锁。

“未必是残魂本体。”林长青走近那道裂缝,蹲下身,仔细感应。裂缝中涌出的煞气虽烈,却略显“呆板”,更像是某种“本源”力量无意识的散发。“或许,只是一缕被祭祀凝聚、封存于此的‘兵主战意’,或者一件沾染了蚩尤精血的‘凶兵’。但无论如何,若任其泄露,或被邪人利用,黑石寨乃至整个湘西,必将大祸临头。”

“那现在怎么办?封了这裂缝?”九叔问道。

“寻常封印,恐难持久。”林长青沉吟,“此煞气与地脉相连,生生不息。需以特殊法门,或借助相克之物,方能暂时镇压。我手中轩辕符印碎片,或可一试,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咚——!”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猛地自那裂缝深处传来!整个溶洞地动山摇,碎石簌簌落下。紧接着,裂缝中暗红煞气喷涌而出,比之前猛烈了十倍不止!那煞气在空中扭曲、汇聚,竟隐隐形成一尊模糊的、头生双角、手持巨斧的狰狞虚影!

“吼——!”

虚影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虽无实质声音,却有一股蛮横、暴戾的意志冲击,直撼林长青与九叔的神魂!

“不好!是‘兵主煞影’!此地煞气已生灵性!”九叔大惊,急催法力,金钱剑光芒大盛,护住自身。林长青亦将闾山玉佩与仙官玉印催发到极致,金光如罩,抵挡着那无形的意志冲击。

然而,那煞影似乎对林长青身上的某种气息(或许是轩辕符印)格外“感兴趣”,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他,巨大的“手臂”抬起,仿佛握着无形的战斧,朝着林长青当头劈下!虽无实体,但那凝聚了数千年兵戈杀伐之意的煞气一击,足以斩灭生魂,污秽法宝!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林长青临危不乱,口诵金光神咒,将全身法力与仙官权柄注入手中拷鬼杖,杖头三清铃疯狂震响,发出道道金色涟漪,迎向那劈落的煞气战斧。

“轰——!”

金光与暗红煞气猛烈碰撞,气浪翻滚,将周围散落的白骨与青铜器震得四处飞溅。林长青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那煞气之烈,远超预期,若非有仙官玉印与闾山玉佩护体,方才一击,他已然重伤。

“孽障!看剑!”九叔见状大怒,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金钱剑上,剑身燃起赤红火焰,化作一道火线,直刺煞影心口。

煞影不闪不避,任由金钱剑刺入。然而,剑身没入煞影,却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阵剧烈的煞气翻涌,并未对其造成实质伤害。这煞影乃无形无质之体,寻常物理与道法攻击,效果甚微。

“老九,退后!此物非寻常法术可伤!”林长青喝道,心知不能再犹豫。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手掐法诀,沟通怀中那枚轩辕符印碎片。

“嗡——!”

暗金色的符印碎片自他怀中飞出,悬浮于身前,散发出温润而浩大的光芒。这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股堂皇正大、抚平兵戈的圣道气息,正是“兵主”凶煞的天然克星。

符印光芒所照之处,翻涌的暗红煞气如冰雪消融,发出“嗤嗤”声响。那狰狞的煞影也发出痛苦而愤怒的无声嘶吼,身形急剧扭曲、淡化。

“黄帝圣道,镇压凶兵!敕!”林长青手托符印,将所剩不多的法力尽数注入。符印光芒再涨,化作一道凝练的光柱,轰入那地底裂缝之中!

“轰隆隆——!”

地底传来更加剧烈的震动与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挣扎、反抗。裂缝中喷涌的煞气为之一滞,随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回卷。那尊煞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最终彻底崩散,化作道道流散的煞气,被符印光芒强行压回裂缝深处。

震动渐渐平息。裂缝虽未完全闭合,但涌出的煞气已变得极其稀薄,那令人心悸的“兵主”意志也消失无踪。整个溶洞,重归死寂,只是空气中残留的凶煞怨念,依旧浓得化不开。

“暂时……压下去了。”林长青脸色苍白如纸,收回光芒黯淡的轩辕符印碎片,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方才催动符印,几乎耗尽了他大半法力与心神。

“你怎么样?”九叔连忙上前扶住他。

“无妨,消耗过大而已。”长青摆摆手,取出一粒“回元丹”服下,调息片刻,脸色稍复,“轩辕符印至正至和,确能克制此凶煞。但此地煞穴与地脉相连,根源未断,符印之力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需得找到煞穴真正的‘核心’,或以更大威能的圣道之物,方能彻底净化。”

“更大的圣道之物?”九叔苦笑,“这轩辕符印碎片已是可遇不可求,哪里去找更厉害的?”

“或许……落魂坡深处,能有线索。”长青望向溶洞更深处,那里似乎还有通道,不知通往何方。“此地既是祭祀兵主之所,或许有通往其主祭坛或封印之地的路径。而且,我怀疑,那幕后黑手真正的目标,并非这外围的煞穴,而是更深处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他们用尸蛊、赶尸队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甚至用这外围煞穴消耗我们,真正的目的,是落魂坡最核心的机密?”九叔恍然。

“极有可能。”长青点头,“此地煞穴泄露,或许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既是为了制造恐慌,也是为了测试我们的反应和能力。走,先出去,与四目他们会合,再从长计议。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不再停留,循着来路,攀着绳索,迅速退出地穴。

当他们灰头土脸地钻出洞口时,四目道长与阿吉、石阿公等人正焦急地守在外面。见他们平安出来,众人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下面什么情况?”四目道长急问。

“比预想的更麻烦。”九叔简要将地穴内所见说了一遍,听得众人脸色发白,尤其是石阿公,更是后怕不已,连连拜谢。

“那洞口,我已用符印之力暂时封住,煞气不会大规模外泄。但寨中那些接触过古物、身染煞气的人,需得尽快拔除,否则后患无穷。”林长青对石阿公道,“我这便开个方子,以阳刚药材为主,配合我闾山‘净心咒’,连服七日,当可化解。另外,那些从洞中带出的古物,尤其是青铜器,需以烈火烧融,深埋地下,绝不可再留。”

“是是是!全听道长吩咐!”石阿公连连应下,立刻吩咐人去办。

回到寨中,林长青强打精神,为那七名苗人青年行法拔煞,又写下药方。忙完这些,已是深夜。寨中为他们安排了干净的吊脚楼歇息。

楼内,油灯如豆。林长青、九叔、四目道长三人对坐,面色皆是凝重。

“此地之事,恐怕已非我们三人能轻易了结。”四目道长叹道,“那幕后之人,能驱使山魈,利用古战场煞气,其图谋之大,手段之诡,绝非寻常养尸人可比。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等。”林长青目光沉静,“等千鹤道长到来,也多一分助力。另外,我们需要更多关于落魂坡、关于上古蚩尤部落在此地活动的记载。石阿公说寨中大祭司通晓古文,或许知道些秘辛。明日,我们去拜访大祭司。”

“也只能如此了。”九叔点头,“今晚大家都警醒些。那东西虽然被暂时压住,但难保不会再有变故。尤其是那些‘喜神’,虽然下了禁制,但在这等凶煞之地,还是小心为上。”

夜色深沉,黑石寨在巨大的恐惧与一丝微弱的希望中,艰难地迎接着黎明。而林长青知道,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酝酿。这湘西的群山之下,隐藏的秘密与凶险,远比他们此刻看到的,要深邃、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