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这日,清微观的晨钟比往常更早敲响。寅时三刻,天光未亮,后山药山的薄雾尚未散尽,两百余名外门弟子已在明月与几位执事的带领下,整齐列队于放生池畔的演武场。
今日并非讲经,亦非法会,而是每月一度的“农禅”日——所有弟子,无论内门外门,皆需放下经卷法器,拿起农具,参与道观的农耕劳作。
“道法自然,农亦是禅。”明月立于队前,声音清朗,“祖师有云:‘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我等修道之人,虽不事稼穑为生,然知农事艰辛,方能惜福感恩;亲力亲为,方能体悟‘道在平常’。”
他指向药山脚下新开辟的十亩水田,田埂笔直,水面如镜,已插下嫩绿的秧苗:“今日之务,除草、施肥、引水灌溉。三人一组,相互协作,不得喧哗,不得偷懒。劳作之时,可默诵《清净经》,调息凝神,使劳作亦成修行。”
弟子们齐声应诺,在执事的带领下,有序走向田间。狗娃与另外两名年岁相仿的少年分在一组,三人挽起裤脚,赤足踏入尚带凉意的水田。起初,少年们有些笨拙,拔草时连根带起秧苗,施肥时撒得东倒西歪,引水时堵了渠道。但在老农出身的陈伯耐心指点下,渐渐掌握了诀窍,动作也熟练起来。
“狗娃哥,这草要这么拔,手要轻,别伤了苗根。”同组的石头小声提醒,他原是佃户之子,对农活颇为熟悉。
“晓得了!”狗娃依言而行,果然顺手许多。他一边拔草,一边默念《清净经》中的句子:“人能常清净,天地悉皆归……”说来也怪,专注于劳作时,心中杂念渐消,只觉泥土的气息、秧苗的清香、流水的潺潺声,都变得格外清晰,心神竟比静坐时更为安宁。
不远处,林长青与九叔也挽着袖子,在另一块田里劳作。九叔虽出身茅山,自幼习武,对农活却不甚精通,一锄头下去,险些把田埂刨出个窟窿,惹得一旁的老农忍俊不禁。
“老九,你这‘天罡锄法’,还是留着斩妖除魔吧。”长青笑着打趣,接过锄头,示范如何松土培根,“农事之道,在于顺势而为,不可用强。你看这秧苗,根系虽浅,却自有其生长之律,顺之则茂,逆之则枯。”
九叔挠挠头,讪讪一笑:“老子这辈子,砍僵尸的脑袋比锄草顺手多了。不过,这活儿干着,心里倒是踏实。”
“这便是‘道在平常’。”长青直起身,望向田间忙碌的弟子们,晨光映照着他清癯的面容,目光温润如水,“符咒雷法可斩妖除魔,锄头镰刀可养育众生,皆是道之用。我等修行,不在避世独善,而在入世兼济,于寻常日用中,体悟大道。”
日上三竿,劳作暂歇。弟子们在田埂边的树荫下席地而坐,享用简单的午斋——杂粮馒头、咸菜、清粥。虽无荤腥,却因劳作而格外香甜。狗娃捧着粥碗,看着亲手侍弄的秧苗在阳光下舒展嫩叶,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师父,你看这秧苗,长得多好。”明月指着田间,对长青道,“照这长势,秋后定有好收成。所产稻米,除观中自用,还能接济贫苦。”
长青颔首:“农为邦本,食为民天。这十亩水田,所产虽微,却能让弟子们知农事艰辛,懂惜福感恩,其教化之功,不亚于诵经万卷。”
“是啊。”明月感慨,“弟子观这些外门弟子,入观月余,变化显著。昔日顽劣者,渐知规矩;昔日怯懦者,渐有担当。狗娃那孩子,如今已能熟背《三字经》《百家姓》,字也写得端正了。”
“教化之功,润物无声。”长青目光深邃,“道观不仅是修行之所,亦是教化之地。让一个乞儿识字明理,让一个浪子回头向善,其功德,不亚于度化一个厉鬼。”
午后,劳作继续。长青并未回观,而是来到后山新开辟的“百草园”。园中,几名略通医理的弟子在陈大娘的指导下,正在移栽几株珍稀草药。见观主到来,众人纷纷行礼。
“不必多礼。”长青摆手,俯身查看一株新栽的铁皮石斛,“此物喜阴凉湿润,忌强光直射,需用腐殖土栽培,每日早晚喷水,保持湿度。”
“观主放心,弟子记下了。”负责照料草药的弟子恭谨应道。
“这百草园,往后便是你们的‘道场’。”长青直起身,对众人道,“医道同源,皆以济世救人为旨。识药性,知药理,方能对症下药,治病救人。往后,观中丹房所制药丸,皆需注明药性、功效,不可含糊。若有贫苦百姓求医,当尽心诊治,不可因贫富而有别。”
“谨遵观主法旨。”弟子们齐声应道。
离开百草园,长青信步来到蒙学馆。馆内,孔老夫子正在批阅弟子们的习字作业。见长青进来,老夫子起身相迎,神色间颇有几分自得。
“观主请看,这些孩子的字,比月前大有长进。”老夫子指着案上的一叠作业,“尤其是这狗娃,昔日目不识丁,如今已能写出端正的楷书,所写《阴骘文》,一笔一划,皆有章法。”
长青拿起狗娃的作业,见上面工整地写着:“是道则进,非道则退。不履邪径,不欺暗室……”字迹虽略显稚嫩,却笔力劲挺,可见用心。他微微颔首:“孔先生辛苦了。识字明理,乃修行的根基。这些孩子,日后无论是否留在观中,能识文断字,明辨是非,便是善莫大焉。”
“观主慈悲。”孔老夫子拱手道,“老朽漂泊半生,能在此地教书育人,传播圣贤之道,实乃幸事。只是……观中书籍有限,许多典籍只有孤本,弟子们传阅不便。”
长青闻言,沉吟片刻,道:“此事易尔。我让书局刊印一批《四书五经》及蒙学读物,置于馆中,供弟子们借阅。另外,可设‘读书角’,鼓励弟子们将家中藏书捐赠,互通有无。”
“如此甚好!”孔老夫子喜道,“若能再添些史书、地理志,让弟子们知古今、晓天下,则更善。”
“准。”长青点头,“此事交由明月办理。”
离开蒙学馆,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将道观的飞檐斗拱染成一片金红。膳堂内,飘出阵阵饭香,夹杂着弟子们劳作归来的谈笑声,一派祥和景象。
是夜,藏经阁内。林长青独坐灯下,翻阅着明月呈上的《外门弟子考评录》。册中详细记录了每位弟子的日常表现、功课进度、善行记录。狗娃的名字下,写着:“勤勉恳恳,尊师重道,识字大有进益,曾主动帮厨娘挑水,拾金不昧……”
他提笔蘸墨,在册末批注:“道在平常,润物无声。教化之功,贵在持之以恒。当以善行引导,以规矩约束,以道理教化,使弟子们于日用常行中,体悟大道,明心见性。”
放下笔,他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月色如水,万籁俱寂。清微观的灯火,在沉沉的夜色中,静静亮着,照亮着这方水土,也温暖着每一颗向善之心。
这,便是他选择的道。不尚空谈,不慕虚名,于寻常日用中,践行“道在民间”的理念。让一个乞儿有衣穿,有饭吃,能识字,能向善;让一方百姓安居乐业,幼有所教,老有所养,病有所医。这看似平凡的“小事”,汇聚起来,便是润泽苍生的“大道”。
他知道,前路依旧漫长,风雨或许更骤。但此刻,看着这井然有序的宫观,这朗朗的读书声,这重新燃起的希望,他心中一片安宁。
这扎根万安的第一步,他走得艰难,却走得踏实。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