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穿透夜色,悄无声息地落入义庄后院。一直未曾安睡的九叔伸手接住,展开符纸,就着油灯看完上面浮现的字迹,眉头先是紧锁,随即缓缓舒展开,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久违的、带着狠劲的笑意。
“好小子,胆子够肥,眼睛也够毒。”九叔低声笑骂一句,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长青的观察与判断,与他的遭遇和猜测完全吻合,甚至更深入。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更是深得他心。他这茅山道士,最不怕的就是当那个吸引火力的“明栈”!
他略一思索,提笔在那符纸背面回复:“栈道已备,何时点火?暗度之仓,指向何方?需何配合?”
写罢,同样折成纸鹤送回。他相信长青既然提出此计,心中必有成算。
不到半个时辰,回信便至。符纸上的字迹透着一种沉静的决断:“栈道明日午时,可于西山南麓‘野人谷’方向,大张旗鼓‘搜山寻药’,制造动静,引出教堂及陨坑守卫。暗仓所指,乃陨坑正东三里,乱石涧。吾观其地,为附近地脉一细小支流交汇处,或有邪阵阵脚。需老九携破阵之物(如黑狗血、公鸡冠血、百年朱砂),于明日酉时前,潜至乱石涧东南一里外‘老鸦洞’蛰伏,待栈道火起,邪物被引,伺机潜入,坏其阵脚。切记,此行凶险,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长青当于彼处接应。”
“野人谷……乱石涧……老鸦洞……”九叔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脑中飞快地规划着路线和可能遇到的阻碍。野人谷在西山南面,与教堂、陨坑所在的主谷隔着一道山梁,距离适中,制造动静既能引起对方注意,又不至于让对方觉得是直接威胁。乱石涧在陨坑东面,地势险要隐蔽,若真有阵脚,确是出其不意的好目标。老鸦洞更是猎户都少去的隐秘所在,适合潜伏。
“配合么……”九叔沉吟,走到外间,将睡在外间榻上、实则一直警醒的阿福叫醒,低声吩咐一番。阿福领命,匆匆离去。
寅时末,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义庄的门便打开了。秋生顶着一对黑眼圈,满脸“担忧”地出门,先是去了镇上的“回春堂”,抓了一大包“治疗内伤、固本培元”的药材,与坐堂大夫“焦急”地讨论了几句九叔的“病情”,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早起忙碌的街坊听个大概。
接着,他又去了镇上的铁匠铺,“定制”了几把“进山防身”的短刀和铁叉,同样忧心忡忡地表示师父需要些特殊药材,非得进深山不可,自己功夫不行,只能多备些家伙什。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九叔重伤未愈,但为疗伤不得不冒险进西山深处寻药”的消息,便在任家镇悄然传开。有感慨九叔不易的,也有暗自摇头觉得此举不智的。
日上三竿,九叔“强撑病体”,在秋生和文才的搀扶下,出现在了义庄门口。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偶尔还压抑地低咳两声,将一个重伤未愈却不得不行的老道士形象演得惟妙惟肖。他们身后,还跟着四五个被阿福“临时雇来”的、看着胆大力不亏的镇民,挑着箩筐,拿着柴刀棍棒,一副进山采药兼做护卫的架势。
这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毫不掩饰地出了镇子,朝着西山南麓的野人谷方向而去。沿途遇到熟人询问,秋生便苦着脸解释:“师父的伤,缺几味主药,镇上没有,非得进山碰碰运气……”
暗中窥视的目光,自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午时刚过,野人谷方向便传来了不小的动静。砍伐树木的声音,人的呼喝声,偶尔还有一两声刻意制造的、仿佛遇到野兽的惊叫和锣响,在寂静的山林中传出去老远。
几乎就在野人谷动静响起的同时,西山深处,陨坑边缘,那座废弃的教堂地底,一间昏暗的密室内。
黑袍人(第十三骑士)依旧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银面具下的猩红眼眸盯着面前石台上一个由黑色液体构成、缓缓旋转的微型法阵。法阵中,浮现出野人谷方向的模糊景象,以及几道代表着生命气息的微弱光点。
“林九……”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重伤之下,还敢如此招摇进山,是黔驴技穷,还是……另有所图?”
旁边,一个身披残破教士袍、面容枯槁如骷髅的老者,眼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嘶声道:“大人,要不要派人过去,将他们……”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黑袍人抬手制止,“林九是茅山真传,纵然重伤,亦有底牌。他如此大张旗鼓,或许就是想引我们出去,好让暗处的林长青有机可乘。”
“那林长青,昨日午后离观,说是寻药,行踪不定……”枯槁老者迟疑道。
“所以,更需谨慎。”黑袍人指尖在法阵上一点,法阵视角切换,显现出陨坑周围布置的邪物守卫光点,以及那几处关键的阵脚位置,包括正东方的乱石涧。“加强陨坑周边巡逻,尤其是几个阵脚所在。林九那边,派两只血尸,带一队尸傀,远远盯着,若他们真的只是采药,便不必理会。若敢靠近禁区……格杀勿论。”
“是。”枯槁老者躬身退下。
黑袍人独自留在密室内,猩红的眼眸透过法阵,仿佛能穿透山岩泥土,看到那正在被一次次“叩击”的、深邃黑暗的地窍。“快了……就快了……待地窍开启,凶煞喷薄,以这方圆百里的生灵血魂为祭,‘主’的意志,必将降临……”
他发出低沉而愉悦的冷笑,在密闭的石室内回荡。
与此同时,乱石涧东南一里外,那个隐藏在藤蔓之后、阴暗潮湿的“老鸦洞”内。
九叔早已脱下了那身显眼的道袍,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紧身短打,脸上用泥土草汁做了简单伪装。他身边只跟着机警的阿福。秋生文才和那些雇来的镇民,都被他留在了野人谷外围制造动静,并严令他们不得深入。
洞内弥漫着腐叶和鸟粪的气味。九叔盘膝坐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闭目调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他身边放着几个密封的竹筒,里面是他精心准备的黑狗血、公鸡冠血混合百年朱砂制成的“破邪血砂”,以及数道以自身精血加强过的“破煞符”、“金光符”。
阿福则守在洞口,透过藤蔓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手中紧握着一把淬了黑狗血的短刃。
时间一点点流逝,洞内一片死寂,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酉时将至,夕阳的余晖将山洞外的山林染上一层暗金色。
忽然,阿福耳朵一动,低声道:“九叔,有动静!东南方向,大约半里,有东西在快速移动,不止一个!方向……像是朝着野人谷那边去了!”
九叔倏地睁开眼,精光四射。来了!对方果然被野人谷的动静吸引,派出了守卫力量。
“沉住气,等。”九叔低声道,侧耳倾听。他能感觉到,几道阴冷凶戾的气息正从乱石涧方向离开,朝着西南方(野人谷方向)而去。其中两道气息尤其浓烈腥臭,正是血尸!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些气息渐渐远去、减弱。
“就是现在!”九叔霍然起身,抓起地上的竹筒和符箓,“阿福,你留在此地接应,若半个时辰后我未返回,或有邪物返回,你立刻按原路撤回义庄,不必管我!”
“九叔!”阿福急道。
“执行命令!”九叔低喝一声,不再多言,身形如狸猫般窜出山洞,借着林木岩石的掩护,朝着正西方向的乱石涧疾掠而去。
夕阳最后的余晖映照着他矫健而决绝的背影,迅速没入苍茫的暮色山林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另一个方向,距离乱石涧约二里的一处高坡密林中,林长青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面前的地上,以碎石摆成一个简易的阵法,中心一枚铜钱正微微颤动,指向乱石涧方向。
“老九动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金芒流转,已然开启了“洞微真眼”,望向乱石涧。
在他的视野中,原本笼罩乱石涧的、与其他阵脚相连的灰黑色邪气网络,此刻明显稀薄了一些,尤其是与野人谷方向连接的部分,出现了“断流”。那两只血尸和部分尸傀的离开,果然削弱了此处的防御。
他看到了九叔那团凝练而炽烈的阳气,正以极快的速度,灵巧地避开残留的邪气巡逻间隙,逼近乱石涧的核心区域。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老九。”长青深吸一口气,手已按在了腰间桃木剑的剑柄之上。他周身气息越发沉凝,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闾山玉佩和仙官玉印,在道袍下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微光,如同黑夜中两颗沉默的星辰,等待着风暴的降临,也准备着,在关键时刻,化为撕裂黑暗的雷霆。
暮色四合,西山如同匍匐的巨兽,即将被无边的黑夜彻底吞噬。而在这片深沉如墨的底色上,一场关乎生死的博弈与猎杀,才刚刚拉开最惊心动魄的序幕。野人谷的喧嚣渐渐平息,乱石涧的寂静之下杀机暗藏,而那深邃的陨坑地底,那规律的、仿佛恶魔心跳般的叩击声,似乎也随着某种平衡的被打破,而隐约加快了一丝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