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的气氛,比清微观更加“逼真”。
九叔“重伤”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到半日便传遍了任家镇的大街小巷。据目击者称,前日深夜,九叔被两个徒弟搀扶着回到义庄,道袍染血,面色惨如金纸,咳喘不止。随后义庄便大门紧闭,只留秋生偶尔出来抓药,文才则红着眼圈,在镇上采买了不少补品,逢人便唉声叹气,说师父内腑受了邪气冲击,需卧床静养,怕是十天半月下不了地。
镇上的百姓议论纷纷,有担忧的,也有暗自庆幸九叔顶在前面的,更有些心思活络的开始琢磨,是不是该去清微观多上几炷香。任发老爷闻讯,更是亲自带着厚礼上门探视,却被“重伤虚弱”的九叔隔着房门婉拒了,只让秋生代为收下,更添了几分真实性。
义庄内院,房门紧闭的卧房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九叔盘膝坐在榻上,面色虽有些因昨夜震荡而显的苍白,但眼神锐利,精神矍铄,与传闻中的“奄奄一息”判若两人。他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万安县及周边地形草图,旁边放着那瓶长青赠予的回元丹,他只服了一粒,更多的则小心收好。
阿福垂手立在下方,低声禀报:“九叔,按您的吩咐,我让两个机灵的兄弟扮作收山货的,在西山教堂附近转悠了一天。那教堂大门紧闭,安静得很,没见人进出,但……”
“但是什么?”九叔抬眼。
“但是后墙根那片荒地,有几处泥土像是新翻动过,虽然做了掩饰,可逃不过老猎户的眼睛。而且,教堂后面的林子里,鸟雀比前几日少了很多,安静得有点瘆人。”阿福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王管家那条线,按长青道长的吩咐,传了消息过去后,就再没动静了。我盯了他一整天,那老小子躲在地窖里,吓得跟鹌鹑似的,不像有异动。”
“没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九叔冷笑,“说明他们信了,或者至少,暂时不打算动这颗棋子。教堂那边……鸟雀惊飞,地气扰动,看来底下没闲着。”
他指尖在草图上的“西山教堂”处重重点了一下,然后划了一条线,连向不远处的“古陨坑”。“长青推测陨坑是关键,教堂是据点。他们若真想动陨坑,教堂必然有动作。阿福,让你的人撤回来,别再靠近,免得打草惊蛇。”
“是,九叔。”
“另外,”九叔沉吟道,“你悄悄去趟镇上的‘回春堂’,找李大夫,就说我内伤需要几味特殊的药材,开个方子,方子里混进这几样……”他低声说了几味药材的名字,都是些僻静深山才有的东西,“然后,你‘无意中’让药堂伙计知道,你要进西山深处采药。”
阿福眼睛一亮:“九叔,您这是要……”
“投石问路。”九叔目光深沉,“看看他们对西山深处的风吹草动,敏感到什么程度。记住,只是采药,若遇任何异常,立刻退回,保命要紧。”
“明白!”阿福领命而去。
夜色再次降临。义庄早早熄了灯火,一副主人重伤需要静养的模样。然而子时前后,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出了义庄后院,正是换了一身深色短打的九叔。他并未走大路,而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穿林过涧,朝着西山方向潜行。
他并非要去教堂或陨坑,那太冒险。他的目标,是位于教堂与陨坑之间的一处小山坳。那里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既能隐约望见教堂轮廓,又能观察到通往陨坑方向的路径。更重要的是,县志记载,那里曾有古时瞭望哨所的遗迹,或许能发现些什么。
月光被云层遮蔽,山林中一片漆黑。九叔如灵猫般在崎岖山路上移动,尽量不发出声响,手中紧握着一柄用黑布包裹了剑身的普通铁剑,腰间挂着装满糯米的皮囊和几道符箓。
就在他即将接近那处山坳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地底传来的沉闷震动,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这震动与长青感知到的、触动镇妖塔阵法的震动不同,更深沉,更隐晦,若非他紧贴地面且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
震动来源的方向……正是古陨坑!
九叔伏低身体,凝神感知。那震动并非持续,而是间隔一阵,传来一下,极有规律,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地下深处,一下一下地敲击,或者挖掘?
他想起长青关于“古战场地窍”的猜测,心头一紧。难道他们已经在尝试撼动那地窍了?
他不敢怠慢,加速向山坳潜去。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山坳入口的灌木丛时,一股极其淡薄、却阴冷刺骨的腥风,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袭来!
九叔战斗经验丰富,想也不想,一个铁板桥向后倒去,同时手中铁剑向上疾撩!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袭击者一击不中,借力倒翻回去,落在不远处一块山石上。借着云层缝隙透出的微光,九叔看清了那东西——并非人形,而是一只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短毛、形如猿猴却更加高大的怪物!它双目赤红如血,口中獠牙外露,指尖利爪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周身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和凶煞之气。
血尸!而且看其体型和煞气浓度,绝非乱葬岗那些半成品可比!
“吼!”血尸低吼一声,似乎对九叔能躲开它势在必得的一击感到意外,也更激发了它的凶性,后肢在山石上一蹬,化作一道血影,再次扑来,速度比尸傀快了数倍!
九叔临危不乱,铁剑一抖,挽了个剑花,却不是刺向血尸,而是挑起腰间的糯米袋,袋口绳索崩断,白花花的糯米如天女散花般撒向血尸。
“嗤嗤嗤……”
糯米沾身,血尸发出一声痛楚的嘶嚎,身上冒起阵阵黑烟,前扑之势为之一滞。九叔趁机脚下一点,向后急退,同时左手已从怀中掏出三张“破煞符”,抖手射出。
符纸化作三道金光,直取血尸面门、心口、下腹。血尸似乎对这类道门符箓颇为忌惮,不敢硬接,挥舞着利爪将金光拍散,但身形也被阻了一阻。
九叔要的就是这一阻之机!他毫不犹豫,转身就朝来路疾奔,并非直线,而是借着林木岩石的掩护,忽左忽右。那血尸在后面紧追不舍,咆哮连连,利爪将挡路的树枝岩石抓得粉碎,凶威滔天。
九叔心知,在野外独斗这成熟体的血尸,自己并无十足把握,何况此地临近对方老巢,纠缠下去必陷重围。他一边奔逃,一边从怀中摸出一枚寸许长的铜哨,放入口中,鼓动内力一吹。
“咻——!”
尖锐凄厉的哨音瞬间划破夜空,传出去老远。这不是普通的哨子,而是他与长青约定的紧急信号,代表着“遇强敌,需接应,速离”。
哨音响起的刹那,九叔明显感觉到身后追击的血尸动作迟疑了一下,似乎这哨音对它有某种干扰或威慑。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将速度提到极致,几个起落便没入了更茂密的林中。
血尸追到林边,赤红的双眼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丛林,又抬头望了望哨音传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甘的咕噜声,最终没有追入,转身几个纵跃,消失在了西山深处。
义庄内,刚刚和衣躺下的秋生文才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浑身沾满草屑泥土、气息微喘的九叔。
“师父!您怎么了?”两人大惊。
“没事,碰上硬点子了。”九叔摆手,脸色阴沉,“收拾一下,今晚都警醒点。另外……”他看向西山方向,“给清微观传讯,就说‘鱼已惊,饵料足,可收网’。”
他回到屋内,解开外衣,肩头处,道袍已被利爪划破,留下了三道浅浅的血痕,虽未伤筋动骨,但伤口处泛着不祥的暗红色,隐隐有麻痹之感。血尸之毒!
九叔取出银针,封住伤口周围穴道,又倒出回元丹,服下一粒,运功逼毒。心中却无半点慌乱,反而一片冷肃。
血尸现身拦截,说明他的行动已然引起了对方警惕,甚至可能触动了其外围防线。但同时,这也证实了西山深处,确有大秘!而这血尸的出现,或许本身,就是对方“投”回来的另一块“石头”,想看看他这“重伤”的茅山道士,到底还剩多少斤两。
“来吧,让老子看看,你们到底藏了多少魑魅魍魉!”九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战意如火焰般燃烧。
远处,西山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教堂寂静,陨坑无声,但那地底深处传来的、规律的沉闷敲击声,仿佛恶魔的心跳,在这寂静的夜里,微弱却固执地回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