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黑暗最先醒来。

然后是疼痛——后脑勺钝击的闷痛,手腕被粗糙麻绳勒进皮肉的灼痛,还有……胸口处,一种空荡荡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走的虚无剧痛。

林墨猛地睁开眼。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和某种排泄物的馊臭,狠狠钻进鼻腔。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适应。借着头顶一方小小气窗透下的、惨淡如污水的月光,他看清了自己所在:一间不足五平米的石牢,三面是湿滑渗水的墙壁,一面是碗口粗的木栅栏。角落里铺着霉烂的稻草,上面还有可疑的深色污渍。

“这是……哪儿?”

他试图撑起身子,手腕传来剧痛,才发现自己被反绑着。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冰锥,狠狠扎进脑海——

“林墨,林家庶子,年十八,文脉淤塞,无法凝气……废物!”

“整日斗鸡走狗,调戏民女……林家之耻!”

“昨夜醉宿百花楼,与赵员外之子争风,失手将人推下楼梯……赵公子重伤昏迷,文宫受损!”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公堂之上,惊堂木的巨响,和县令冰冷的声音:“人证物证俱在,林墨行凶致人重伤,毁人文道根基,依《大夏律》,当判……斩监候!”

斩监候!

林墨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清醒。他,一个现代社会的古典文学博士,居然穿越了,还穿到了一个死囚身上!

更让他心悸的是胸口那诡异的“空”。根据原主零星记忆,这个世界,读书人胸有“文宫”,可纳“文气”,诗词歌赋不仅是风雅,更是实实在在的力量!文气可强身、御敌、通神!而他这具身体,文宫枯竭,文脉寸断,是彻头彻尾的“文道废体”,连最基础的童生文气都无法凝聚一丝一毫。

真正意义上的……百无一用。

牢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曳声。

两个穿着脏污号服的狱卒停在他牢门前,一个提着昏暗的油灯,另一个手里拎着一个破木桶。

“吃饭了,林大公子。”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最后一顿了,吃好点,黄泉路上做个饱死鬼。”

破木桶“哐当”扔进来,里面是半碗看不清原料的糊状物和一块黑硬的馍。

林墨没看那“饭”,他死死盯着狱卒:“我要见县令!我是冤枉的!赵公子不是我推的!”

“冤枉?”提灯的狱卒嗤笑,“百花楼的姑娘,赵家的随从,可都指认你了。林大公子,平日你不是挺横吗?怎么,这会儿知道怕了?可惜啊,你们林家昨天就来人了,放下话,你这个‘玷污门风’的废物,他们不管了!”

家族抛弃。

罪证确凿。

文道断绝。

三重绝望如同冰冷的镣铐,锁死了每一条生路。现代社会的法律知识、辩论技巧,在这个文气为尊、权贵勾结的世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难道刚穿越,就要这样憋屈地死去?

不甘心!一股强烈的愤懑和不甘从心底涌起。他林墨,熟读诗书万千卷,胸藏华夏五千年文明锦绣,难道就要在这阴沟里无声无息地腐烂?

就在这极致的情绪波动中,他忽然“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意识。

在他那一片混沌、枯竭的“文宫”废墟深处,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光”,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无数模糊的、浩瀚的、仿佛来自时光长河尽头的碎片光影,在他意识中飞速掠过:竹简沉浮,书页翻动,墨迹淋漓,还有无数恢弘又模糊的吟唱声……但那感觉太微弱,太遥远,像高烧时的幻觉,一闪即逝。

是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意识?还是……

“哐啷!”

牢门被粗暴地打开。不是送饭的那个。

又来了两个狱卒,面色冷硬,腰间佩刀。为首的那个,林墨认识,是牢头王虎,据说收了赵家不少好处。

“林墨,时辰到了。”王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县令大人‘体恤’,你这案子影响恶劣,赵家催得紧,大人决定……提前行刑。就现在,后院。”

现在?!

林墨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连最后的上诉时间都不给!这是要杀人灭口,坐实罪名!

“走!”两个狱卒如狼似虎地冲进来,将他死死架起,拖出牢房。

冰冷的夜风灌进单薄的囚衣。死刑场是牢房后一片荒僻的泥地,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杆子上摇晃,投下鬼魅般的光影。刽子手抱着鬼头刀,沉默地站在阴影里。

没有公审,没有仪式。只有最直接的杀戮。

王虎拿出了一张粗糙的纸,冷声念道:“罪人林墨,行凶伤重,毁人文基,罪大恶极,依律判处斩立决!即刻执行!”

“跪!”

膝盖窝被狠狠一踹,林墨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泞中。浓重的土腥气和死亡的气息包裹了他。

刽子手走上前,往刀上喷了一口酒。酒气混着铁锈味弥散。

要死了。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

强烈的屈辱、愤怒、不甘,还有那浩瀚文明赋予他骨子里的骄傲,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冲垮了恐惧!

王虎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举起手,就要挥下——

就是现在!

林墨猛地抬起头,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竟似有火焰燃烧。他不是要哀求,不是要辩解,那没有用。

他对着这漆黑的夜,对着这不公的世道,对着胸中那口快要炸开的郁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着,却无比清晰地,吼出了烙印在华夏血脉深处的句子:

“千锤万凿出深山——”

声音干涩,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王虎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狞笑:“死到临头,还念什么歪诗?”

林墨不管不顾,那点文宫深处微弱的“光”,似乎随着他的吟诵,轻轻跳动了一下。他继续吼道:

“烈火焚烧若等闲!”

胸口那股虚无的剧痛,忽然变得灼热!仿佛真的有一团火在那里燃烧!

刽子手皱了皱眉,觉得有点不对劲,举起了刀。

王虎不耐烦了:“杀!”

鬼头刀带着风声,猛然劈下!

林墨闭上了眼,最后一句诗,却如同惊雷,从他灵魂深处炸响:

“粉骨碎身浑不怕——”

嗡——!!!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无形的震动!以林墨为中心,猛然爆发!

他枯竭的文宫深处,那点微光骤然炸裂!不是幻觉!无数金色的、细小的光点——那是比这个世界的“文气”更古老、更纯粹、更厚重的存在——从他四肢百骸,从虚无中被引动,疯狂涌向他胸口!

“要留清白在人间!!!”

最后一句,石破天惊!

轰!!!

璀璨的、宛如实质的淡金色光柱,毫无征兆地从林墨天灵盖冲天而起!瞬间冲散了夜雾,照亮了整个刑场!

那柄劈到半空的鬼头刀,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铛”一声震响,脱手飞出,远远插进泥地里!

刽子手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满脸骇然。

王虎和几个狱卒被金光刺得睁不开眼,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光柱中那个缓缓站起的身影。

林墨自己也被惊呆了。他感觉到一股温暖而浩瀚的力量在体内奔流,所过之处,剧痛消失,虚弱感一扫而空。那原本淤塞断绝的文脉,被这股力量以摧枯拉朽之势强行贯通!虽然细小,却真实不虚!

更神奇的是,那冲天的淡金光柱中,隐约有无数细小文字的虚影沉浮明灭,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坚韧与正气,最终汇聚成四句诗的完整意象,如山如岳,镇压当场!

“文……文气贯体?!这不可能!”王虎像是见了鬼,声音都在哆嗦,“他明明是文脉断绝的废物!这光……这颜色……”

普通的童生文气,只是淡淡白光。秀才可为青色。而这淡金之中透着纯白正气的光芒……闻所未闻!

与此同时,县衙后院,书房。

正在批阅公文的中年县令手猛地一抖,笔尖的墨滴污了纸张。他骇然抬头,感受到那股纯粹而陌生的正气波动,脸色骤变:“如此精纯刚正之气……出自大牢方向?不好!”

他扔下笔,官袍都来不及整理,疾步冲了出去。

刑场上,光柱缓缓收敛,但林墨周身仍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不容侵犯的微光。他手上的麻绳早已化为飞灰。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微微发光的双手,又看向吓傻了的王虎等人,最后目光落在那柄崩飞的鬼头刀上。

一个清晰的念头,伴随着从未有过的力量感,涌上心头:

这个世界,诗词……真的能杀人。

也能,让我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