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挑着水，不紧不慢地走进了玄天宗的食堂。
食堂是个开阔的大院子，几口巨大的铁锅正冒着腾腾热气，空气里混杂着米饭的香气、油脂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药草味。十几个穿着短褂的伙房弟子正忙得脚不沾地，切菜的剁剁声、炒菜的哗啦声，汇成了一曲充满人间烟味的交响。
“水放那儿！”一个满脸横肉，腰间围着油腻围裙的胖厨子，头也不抬地吼了一嗓子，手里的铁勺在锅里搅得虎虎生风。
林尘依言将水倒入旁边一排半人高的大水缸里。满满两桶水倒进去，水缸的水位线几乎没怎么动。
他放下扁担和木桶，正准备再去挑一趟，那个叫丁明的外门执事却走了过来，脸上还是那副欠了他钱的表情。
“行了，挑水的活有人干了。”丁明上下打量了林尘一番，眼神里满是嫌弃，“你，去后厨，帮王大厨洗菜。”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走到一旁，找了个干净的凳子坐下，俨然一副监工的派头。
林尘倒也无所谓，劈柴挑水是活，洗菜也是活。他走进热气蒸腾的后厨，那个被称为王大厨的胖厨子正指着墙角的一大筐蔬菜。
“新来的？正好，把这些都洗干净了，手脚麻利点！”王大厨的嗓门跟他的体型一样洪亮，“记住，菜叶子上的泥沙、虫眼，都给我弄干净了！要是让哪位师兄吃出了问题，我扒了你的皮！”
林尘点点头，走到那筐菜前。
筐里是些青菜、萝卜、土豆，都是些最寻常的蔬菜，上面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他挽起袖子，蹲下身，拿起一个萝卜，就在旁边的水槽里清洗起来。
水流哗哗，冲刷着萝卜表面的泥土。林尘的动作很认真，他用指腹仔细地摩挲着萝卜的每一寸表皮，将缝隙里的泥沙一点点抠出来。
他很享受这个过程。
将一件沾满尘垢的东西，亲手变得洁净、纯粹。这种感觉，让他纷乱的思绪也跟着沉淀下来。
然而，这再寻常不过的一幕，在另一重维度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洗……洗涤！”天道化身手中的小本本“哗啦”一下翻开，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这不是洗菜！这是‘洗涤’大道！涤荡凡尘，洗尽铅华啊！”
在他的视野中，林尘手中哪里是个萝卜？那分明是一颗蒙尘的“道果”！
林尘每一次冲洗，都是在用最本源的“净水法则”，洗去道果上缠绕的“因果业力”！每一次抠挖泥沙，都是在剔除大道演化过程中产生的“驳杂”与“冗余”！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天道化身恍然大悟，笔走龙蛇，在小本本上疯狂记录，“《吾祖濯物真经》！此乃返本归元之无上法门！祖上嫌我等送的饭菜‘杂质’太多，所以亲自演示，如何将最普通的‘食材’，化为最纯粹的‘道’！吾道，当效仿之，涤荡天地，重归清明！”
离火仙君所化的那团火焰，此刻正剧烈地跳动着。
他看到的，是水流过蔬菜，带走污秽，却保留了蔬菜本身的生机与翠绿。
“水……原来，水也能有如此妙用！”离火的意志在虚空中震荡，“我一直以为，淬炼之法，唯有烈火。以焚烧毁灭一切杂质，方得真金。却不想，祖上此举，乃是以至柔之水，行淬炼之事！润物无声，不伤本源，却能尽去糟粕！这……这才是淬炼的至高境界！”
他眉心那朵蓝金色的凤凰火印，光芒大盛。火焰的形态开始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毁灭与霸道，而是多了一丝水的柔韧与包容。
青霖仙君早已泪流满面，他所化的那粒种子，此刻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生命气息。
“祖上……呜呜呜……您太慈悲了！”
他看到的，是林尘在清洗每一片菜叶时，那小心翼翼的动作。那不是清洗，那是一种尊重，一种告别。
“这是‘超脱’！是‘成全’！”青霖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株草木，都有其使命。被采摘，化为食物，滋养众生，便是它们的‘道’。祖上此举，是在它们完成使命前，为它们洗去一身尘土，让它们以最洁净、最圆满的姿态，回归天地循环！这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青霖……受教了！”
那粒种子滴溜溜一转，内部仿佛有一个世界在生根发芽，又归于寂灭，循环往复。
而那尊重甲魔神，则死死“盯”着林尘分拣蔬菜的动作。
好的留下，坏的扔掉。有虫眼的摘除，腐烂的丢弃。
“秩序……这就是绝对的秩序！”魔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于万千‘个体’之中，建立‘标准’，并以此为基准，进行‘筛选’与‘归类’！这……这才是建立秩序的根本！吾之魔道，欲重塑世界，必先学会如何‘筛选’！祖上……是在教我执掌‘权柄’的真谛！”
他那身魔甲上的银灰色纹路，流动得更加迅速，仿佛在重新编排某种宇宙常数。
林尘洗得很投入。
他发现这些菜，好像特别好洗。泥土一冲就掉，几乎不怎么费力。而且，洗干净的蔬菜，无论是青菜还是萝卜，都显得格外水灵，青菜翠绿得仿佛要滴出水来，萝卜也白得像一块温润的玉。
他心里嘀咕，玄天宗后山的土质就是好，种出来的菜都比别处的好看。
他洗完一筐，王大厨过来看了一眼，那双小眼睛顿时瞪圆了。
“哟呵？小子手脚还挺利索！”王大厨抓起一把青菜，啧啧称奇，“洗得真干净！比那帮懒骨头强多了！行，继续！”
说着，他又让人抬来几大筐。
林尘也不嫌累，继续埋头苦干。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几位大能正忙得不亦乐乎。
天道化身悄悄改动了此地水脉的法则，让流出的水都带上了一丝“净化”神效。
离火仙君则将一缕“温养”道火融入水槽，让水温恰到好处，既能去污，又不伤蔬菜的“灵性”。
青霖仙君更是直接，他用无上神通，将后山那些刚刚被他催生出来、还没来得及变成人参的杂草，全都变成了外表普通、内蕴无穷生机的“灵蔬”，替换了原本的菜。
重甲魔神则施加了一道“秩序”结界，让所有腐烂的、有虫眼的部分，都会在林尘碰到之前，自动“湮灭”，确保他能筛选出的，都是最完美的。
于是，在林尘看来，他只是在重复着简单的劳动。
而在王大厨和其他伙房弟子看来，这个新来的杂役，简直就是个洗菜天才！他洗过的菜，不仅干净得发光，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香，闻一下都让人精神一振。
很快，所有的菜都洗完了。
王大厨拍了拍林尘的肩膀，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小子，不错！有前途！今天中午的饭，你随便吃，管饱！”
接着，他便指挥着众人，用林尘洗好的菜，开始烹饪。
铁锅烧热，油星四溅。
当第一铲“灵蔬”下锅的瞬间。
“滋啦——”
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混合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精气和大道道韵，猛地从锅里炸开！
那香气，根本不受食堂的墙壁阻拦，如同一颗无形的炸弹，瞬间扩散，笼罩了整个玄天宗外门！
正在练剑的外门弟子，闻到这股香气，只觉得脑中一道灵光闪过，困扰了三年的剑招瓶颈，当场突破！
正在打坐的内门弟子，闻到这股香气，体内灵力瞬间沸腾，修为竟硬生生往上涨了一小截！
正在炼丹的长老，丹炉里的废丹突然霞光万丈，竟逆反先天，化作了一炉神丹！
一时间，整个玄天宗，无论弟子长老，凡是闻到这股香气的人，都或多或少得到了天大的好处！
“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神丹出世了？！”
“天呐！我的修为……突破了！”
无数人为之震惊，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香气的源头——食堂。
而此刻的食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王大厨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炒锅。锅里的青菜，每一片叶子上都流转着玄奥的道纹，锅里的汤汁，更是化作了金色的琼浆玉液，隐隐有龙凤虚影在其中游弋。
他只是……炒了个青菜啊！
“咕咚。”
一个伙房弟子忍不住，偷偷用手指蘸了一点汤汁，放进嘴里。
轰——！
下一秒，他全身金光大放，一股强大的气息冲天而起，竟当场从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一步迈入了炼气期！
“我……我引气入体了？！”那弟子看着自己的双手，满脸的不敢置信。
食堂里，彻底炸了锅！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尘，却对此一无所知。他洗完菜，感觉有些饿了，便拿着王大厨给他的碗，默默地打了一碗米饭，准备找个角落吃饭。
丁明也闻到了那股奇异的香气，正惊疑不定。他看到林尘，立刻走了过来，皱眉呵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干活！”
林尘没理他，端着碗，自顾自地走到一个角落蹲下。
他喜欢这种感觉，干完活，吃着自己劳动换来的饭，踏实。
就在他准备动筷子的时候。
那锅“神仙菜”，终于出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