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皇朝东南,有一郡名“临江”。临江不大,却是水路要冲,盐船米船日日过,城中商贾多,衙门也肥。城里人常说一句话:临江的雨里都带着油水——可油水从不落在穷人碗中。
沈砚便是那穷人。
他十七岁,身形瘦削,眉眼却极清,像是被寒风打磨过的竹。家住城南破巷,瓦漏墙倾。母亲常年卧病,药钱像无底洞;他白日替人抄书写契,夜里去经铺抄经换铜钱。临江人笑他“沈抄手”,笑完便把一摞账目丢给他,叫他写得齐整些。
他从不与人争口舌。争也无用。
经铺里常燃檀香,香气沉沉。柜台后坐着个老掌柜,姓梁,眼皮永远半垂着,像看尽了人世。梁掌柜最爱说:“字写得好,是福也是祸。福是能活,祸是容易看见不该看见的。”
沈砚一向当作闲话听。
这夜雨急,他抱着纸卷躲进经铺。铺子门口挂着一盏油灯,雨打灯罩,灯影摇摇。梁掌柜把一摞账册推来:“郡学的抄卷做完了?再替人誊这几页,明早来取钱。”
账册是衙门的,纸质厚,墨沉。沈砚翻开第一页,手指在纸上轻轻一抹,指腹沾到一点细砂般的墨末。他眼神不动,只将砂末搓开,暗暗记在心里。
“梁掌柜。”他忽然问,“衙门账房的人,近来换过墨?”
梁掌柜抬眼,眼底一闪:“你问这个作甚?”
“同一批账,墨色不一。”沈砚淡淡道,“有些是新墨,掺了灰,写出来发涩。”
梁掌柜沉默片刻,咂了口茶:“你这眼啊……算了,做你的事。钱我照给。”
沈砚低头继续誊写。笔走如流,字字端正。可他的心却像算盘珠一样轻轻拨动着:掺灰的新墨,常用来改旧账;旧账能改,便是有人要把某些数“抹平”。临江的衙门若要抹平,抹的多半不是自己的银子,而是民间的命。
他抄到第三页,忽见一行小字夹在大字间:“盐课移作赈粥。”旁边还加了个押记。
盐课移赈粥——听起来是善政。可沈砚算过临江盐课,一月少说数千两,若真移作赈粥,城南破巷不该还有饿死的人。
他手腕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梁掌柜都未看见。
沈砚把笔蘸得更满,继续抄,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他把那行小字的笔锋、押记的形状、甚至纸边微不可察的一道折痕,都记进了心里。
记住不是为了伸张正义。
是为了活命。
雨声里,街上传来巡夜梆子响,梆子声后,是更远处郡学的钟声——那是读书人的地方,讲礼法,讲天命。沈砚曾远远站在门外看过,觉得那钟声像一堵墙,把人分成两边:墙内是“体面”,墙外是“活着”。
他抬眼看那油灯。灯火被雨风吹得细细长长,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梁掌柜忽然道:“沈砚,今夜别回南巷。”
沈砚心里一动,却不露声色:“为何?”
梁掌柜把茶盏一放,声音压得极低:“衙门的人在打听你。不是账房,是……监察司。”
监察司三个字,像冰水落背。
沈砚却只是“嗯”了一声,把最后一页誊完,合上账册,平平整整压在柜台上:“那我去郡学借宿。”
梁掌柜盯着他,忽而叹道:“你这性子……像会活得很久,也像会死得很快。”
沈砚把纸卷抱进怀里,起身出门。雨更大了,街灯昏黄。临江城的油水和血腥,都被雨洗得看不真切,只剩下一股潮湿的冷意钻进骨头里。
他走到巷口,忽然停住。
巷子深处,有两个人影立在雨里,像等了很久。雨落在他们斗笠边缘,滴成线。
沈砚没有转身就跑。
他只是把怀里的纸卷抱得更紧,轻声道:“找我何事?”
雨里那人笑了一声:“沈抄手,借你一双眼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