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征兵队

第一章征兵队

张不饿撇撇嘴,牵着老黄牛往村东头的山坡走去。

春日阳光正好,桃花村的桃树正开着粉白的花,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洒在田埂小路上。老黄牛慢悠悠地嚼着路边的嫩草,尾巴时不时甩动几下,驱赶早春的飞虫。

张不饿皮肤黝黑,是常年在山野间奔跑晒出的颜色。他今年刚满十五岁,个头已和成年男子差不多高,只是身形还有些少年的单薄。村里人都说他长得像他娘——那个在他三岁时就病逝的女人。只有那双眼睛像张大宝,黑亮亮的,透着山泉般的清澈。

他走到山坡上,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半本残破的医书。

这是村里老医师给他的。去年秋天,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来到桃花村,自称姓黄,在村西头租了间茅屋住下,偶尔给村民看看病。张不饿好奇,常去帮忙采药,老医师见他机灵,便教他识字,还给了这本《青囊杂录》。

“不饿,你记性好,手脚也灵,”老医师曾摸着他的头说,“若是生在城里,说不定能成个名医。”

可张不饿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在这山村里放牛、种地,等年纪到了,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娃,像父亲一样过完一生。

他翻开医书,找到昨天看的那页——“筋脉论”。书上说,人体内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气血运行其间,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张不饿看得入神,不自觉地按照书上的图示,在腿上按压穴位。

这一按,他忽然感觉小腹处隐隐发热。

那感觉极细微,像是一缕温水在肚子里流淌。张不饿愣了愣,再按,那感觉又消失了。

“奇怪......”他喃喃自语,没太在意,只当是错觉。

太阳渐渐爬到头顶,张不饿收起医书,牵着牛往家走。路上遇到几个村里人,都在议论战争的事。

“听说武国出了个厉害人物,叫什么‘血手’屠刚,已经连破周国三座城池了!”

“白将城将军呢?他不是咱们周国第一高手吗?”

“谁知道呢,大人物的事,咱们小老百姓哪里懂......”

张不饿默默听着,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他想起父亲那条瘸腿——那是七年前父亲从军中退役回来时就有了的。父亲从不说在军中经历了什么,但张不饿记得,有几次深夜,父亲会在梦中惊醒,满头冷汗。

回到家时,张大宝正坐在门槛上修补渔网。见儿子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牛喂饱了?”

“嗯,在坡上吃得肚皮都圆了。”张不饿把牛拴好,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喝。

张大宝放下手中的活计,沉默片刻,忽然说:“这几天别到处乱跑,就在村里待着。”

“为啥?”

“让你待着就待着。”张大宝的语气不容置疑。

张不饿点点头,没再问。父亲虽然瘸了,但在家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晚饭是糙米饭和一碗野菜汤,外加一小碟咸鱼——那是张大宝前几天在河里捕的。父子俩默默吃着,屋里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

“爹,”张不饿忽然开口,“要是真打仗了,咱们这儿会遭殃吗?”

张大宝扒饭的手顿了顿:“桃花村在万仞群山里头,山路难行,大军进不来。”

“那要是征兵的来了呢?”

这句话问出,屋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张大宝慢慢放下碗筷,那双经历过风霜的眼睛盯着儿子:“真要来了,你就往山里跑,去老林洞躲着,三天后再出来。”

“那爹你呢?”

“我这条瘸腿,他们要了也没用。”张大宝说得轻松,但张不饿看到父亲握着筷子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夜深了,张不饿躺在木板床上,辗转难眠。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听着屋外蟋蟀的鸣叫,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父亲的话,还有白天村里人的议论。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将要睡着时,远处忽然传来狗吠声。

起初只是一两声,很快,整个村子的狗都叫了起来,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不饿一下子坐起身。

他听见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马,踏在村口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紧接着是人的吆喝声,金属碰撞声,还有......哭喊声。

“砰!”

自家院门被粗暴地踹开。

张不饿心跳如擂鼓,他跳下床,冲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火把的光照亮了院子,四五个身穿皮甲、手持长刀的兵卒站在院里。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左脸有一道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

“家里有男人的都给老子出来!”疤脸汉子吼道。

张大宝已经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他挡在儿子门前,沉声道:“军爷,家里就我父子二人,我腿脚不便,孩子才十五......”

“十五?”疤脸汉子上下打量张不饿,“个子不小了,带走!”

两个兵卒上前就要抓人。

“军爷!”张大宝急了,“按周国律法,十六方可征丁,我儿还差一岁!”

“律法?”疤脸汉子冷笑,“现在是战时,上头有令,十四岁以上男丁皆可征用!少废话,再啰嗦连你一起抓走!”

张不饿被兵卒拽出屋子,他挣扎着喊道:“放开我!爹!”

“不饿!”张大宝想上前,却被另一个兵卒用刀柄狠狠砸在胸口,踉跄后退,拐杖脱手,跌坐在地。

“爹!”张不饿目眦欲裂,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兵卒的手,扑到父亲身边。

疤脸汉子皱眉,正要发作,忽然目光落在院角的老黄牛身上。

“这牛不错,一并征了!”他一挥手,“瘸子,你既然能养牛,就去军营当个马夫吧,也算为国出力。”

“军爷,这牛是我们家唯一的......”张大宝话未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战时征用,敢有违抗,按逃兵论处,斩!”

这个“斩”字像一把冰刀,刺进张不饿心里。他看见父亲嘴角渗出血丝,眼神从愤怒转为绝望,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们跟你们走。”张大宝哑着嗓子说。

就这样,张不饿和父亲被兵卒押着,加入了村中其他被征的青壮队伍。

桃花村的夜晚从未如此混乱。火把的光在村中各处晃动,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叫声、兵卒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张不饿看到,隔壁的王二哥也被抓了出来,他新婚才三个月;村南的李石头才十四岁,吓得浑身发抖;连村头那个哑巴樵夫都被带了出来,他惊恐地比划着手势,却没人理睬。

总共二十三个男人,被绳子捆住手腕,连成一串。张大宝因为腿瘸,被允许牵着牛走在队伍最后,但他腕上也系着绳子。

“快走!”兵卒们挥舞着鞭子,驱赶队伍往村外去。

张不饿回头望去,桃花村在夜色中越来越远,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和那些压抑的哭泣声。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消失在黑暗中。

队伍沿着山路行进,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山谷平地。这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都是从附近几个村子抓来的青壮。四周有数十个兵卒把守,燃着几堆篝火。

张不饿和父亲被推到一个角落,手上的绳子被系在一棵树上。老黄牛被拴在旁边,不安地甩着尾巴。

“爹,你的伤......”张不饿借着火光,看到父亲脸上的红肿。

“没事。”张大宝摇摇头,他靠树坐着,闭着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

夜深露重,山谷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氛。偶尔有人低声啜泣,立刻就会被守兵呵斥。张不饿又冷又饿,却毫无睡意。他盯着跳跃的篝火,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早上他还牵着牛在山坡上读医书,晚上就成了阶下囚般的征丁。

“睡吧,”张大宝忽然低声说,“明天还要赶路。”

“爹,我们要被带到哪儿去?”张不饿问。

张大宝睁开眼睛,看着儿子,许久才说:“应该是去白石关。周国和武国的边境。”

“我们......会死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张不饿自己都愣住了。十五年来,他从未想过死亡这么近。

张大宝没有直接回答,他挪了挪身子,让儿子靠得更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饿,你记住,到了战场上,不要冲在最前面,也不要落在最后面。跟着大伙儿,机灵点,看到危险就躲。保住命最重要。”

“可是......”

“没有可是。”张大宝打断他,“爹这条腿,就是当年不懂这个道理才废的。你以为打仗是什么?是英雄建功立业?”他苦笑一声,“那是说书先生编的。真的战场上,人命比草贱。”

张不饿沉默着,消化父亲的话。

“还有,”张大宝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如果......如果真的到了绝境,你就跑。往山里跑,别回头。”

“那爹你呢?”

“我自有办法。”张大宝拍拍儿子的肩膀,“睡吧。”

张不饿靠在父亲身边,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能感觉到父亲的体温,能听到父亲平稳的呼吸,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时,忽然感觉小腹处又传来那股温热感。

这一次比白天清晰得多,像是一小股暖流在丹田处缓缓盘旋。张不饿心中一惊,猛地睁开眼。

那感觉还在。

他屏住呼吸,仔细体会。暖流似乎在按照某种规律运转,每转一圈,就壮大一丝丝。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是什么?难道是病了?

张不饿想起医书上关于“内息”的描述——那是练武之人通过长年累月的打坐调息,在体内培养出的气感。但老医师说过,要练出内息,至少得是“三流”武者,且需要专门的功法引导。

他一个山村少年,从未正式练过武,怎么会......

“怎么了?”张大宝察觉到儿子的异样。

“爹,我肚子里好像有股热气......”张不饿迟疑地说。

张大宝身体微微一僵。他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盯着儿子的脸,眼神复杂。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白天就有一次,刚才又有了。”

张大宝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张不饿以为父亲睡着了。

“别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张大宝终于开口,声音极轻,“记住,任何人都不行。”

“为什么?爹,这到底是什么?”

张大宝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向夜空。山谷上方,星河璀璨,亿万星辰冷冷地俯视人间。

“睡吧,”他重复道,“明天还要赶路。”

张不饿满心疑惑,但见父亲不愿多说,只好作罢。他重新闭上眼,试着去感受那股暖流。这一次,暖流似乎更清晰了些,它缓缓流动,所过之处,疲惫感竟减轻了不少。

这到底是福是祸?

张不饿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熟悉的生活已经彻底破碎,前方是未知的黑暗。而体内这奇怪的暖流,像是黑暗中的一点微光,不知会将他引向何方。

夜深了,山谷里终于安静下来。守兵也靠着石头打盹,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偶尔炸起几点火星。

张大宝没有睡。他静静坐着,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目光深邃。

七年前,他从军中退役时,那位救他一命的老军医曾说过一番话:“张老弟,你筋骨已损,武道无望。但你若将来有子嗣,可以观察他是否有‘气感’自生。若有,便是有武心之人,万中无一。”

当时他只当是笑话。武心?那可是不得了的东西,只有那些传说中的大人物才有。他们这些凡人,能练出内力就已经是造化。

可现在......

张大宝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骄傲,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在这乱世,有此武心是福还是祸?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保护好儿子,哪怕拼上这条老命。

远处传来守兵换岗的低语,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