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荒山古寺,木灵偶得

出南漳城往南,地势开始拔高。

官道渐渐变成蜿蜒的山道,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出沟壑,两侧的杂草长得齐膝高,在夏末的热风里蔫蔫地垂着头。偶尔有马车经过,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咯咯的声响,扬起一片黄尘。

王勤已经走了五日。

离开南漳城时,陈铁山塞给他二十两银子,说是上次订单的分红。推辞不过,收了。又去回春堂赊了些药材,配成解毒、疗伤的药散,分装在小瓷瓶里。

这一路,走得格外小心。

不仅因为山路难行,更因为越往南,江湖传言就越凶险。

“落凤坡有劫道的,专抢独行客。”

“野人沟那边闹瘴气,上个月死了三个采药人。”

“最邪门的是‘鬼哭岭’,夜里能听见女人哭,有人说是山精作祟……”

客栈里、茶棚里,总能听到类似的议论。

王勤选择白天赶路,夜里尽量找有人烟的地方投宿。若实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寻个隐蔽的山洞或岩缝,布下简易的警戒陷阱,和衣而卧。

《归元敛息诀》时刻运转,气息收敛到极致。神识如蛛网般铺开,覆盖方圆三十丈。风吹草动,虫鸣鸟啼,都逃不过感知。

谨慎,是江湖行走的第一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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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午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

乌云从南边的山脊后翻涌而上,很快遮蔽了日头。空气变得闷热粘稠,连风都停了。山道两侧的树林死寂一片,连蝉鸣都消失了。

要下暴雨。

王勤加快脚步,想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集镇。

但暴雨来得比预想中快。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起初稀疏,转眼就连成一片,天地间白茫茫的全是雨幕。山路瞬间变成泥泞,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只脚。

得找地方避雨。

神识全开,在雨幕中艰难地探查。

前方百丈处,山道拐角后,似乎有建筑物的轮廓。

加快脚步,转过山角。

一座破败的古寺,隐在荒草丛生的山坡上。

寺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同样残破的殿宇。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几根椽子裸露在外,被雨水冲刷得发黑。寺门只剩半边,在风雨里吱呀摇晃。

荒废很久了。

但总比淋雨强。

王勤穿过齐腰深的荒草,踩着湿滑的青苔台阶,走进寺门。

寺内比外面更破败。

前殿的佛像已经没了脑袋,身上爬满藤蔓。地面铺着的青砖碎裂大半,缝隙里长出一丛丛顽强的杂草。雨水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在殿内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

神识扫过整座寺院。

没有活物。

连老鼠、蛇虫都没有——这不太正常。荒废的古寺,本该是这些小东西的乐园。

只有后院那株古槐,还顽强地活着。

槐树很高,树冠如盖,枝叶在暴雨中剧烈摇晃。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树皮龟裂如龙鳞,表面布满青苔和藤蔓。但树梢的叶子已经枯黄了大半,即使在雨中也没有丝毫生机。

将死之树。

王勤没在意,在前殿找了处相对干燥的角落,放下包袱,盘膝坐下。

暴雨还在下,雷声滚滚。

正好借机修炼。

《长春功》运转,木属性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淌。连日赶路的疲惫渐渐消散,胸口那道旧伤最后一丝隐痛也彻底消失。

伤势,终于痊愈了。

而且因祸得福——经过那场生死搏杀,又一路奔波锤炼,经脉比之前更坚韧,丹田里的灵气也更凝实。

“因祸得福……”

低声自语,嘴角微扬。

这就是【天道酬勤】的另一个好处:任何经历,只要善加利用,都能化为成长的养分。

闭上眼,专注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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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雨渐渐小了,雷声远去。殿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已是黄昏。

王勤收功,睁开眼。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屋顶破洞漏下的几缕天光,在积水中映出晃动的光斑。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腐朽气息。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死去。

神识本能地探向那株古槐。

然后,愣住了。

槐树……还活着?

不,不是活着。是“残留”着一丝生机。

那生机微弱到极点,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但确确实实存在,而且……正在主动向自己传递着什么。

像是呼唤。

又像是……求救?

站起身,走到后院。

暴雨后的庭院积满了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古槐矗立在水中,树干上的青苔在暮色里泛着暗绿的光。

靠近。

手掌贴上树干。

冰凉,粗糙,树皮下的木质已经干枯发脆。但就在触及的瞬间,一股微弱的、带着无尽苍凉的意念,顺着掌心传入识海。

“……千年……守护……”

“……寺毁……僧散……”

“……灵脉……枯竭……”

断断续续的片段,像破碎的梦境。

这株古槐,竟然有灵?

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诞生了一丝懵懂的灵性。依靠着古寺下微弱的灵脉,活了上千年。如今寺毁灵枯,它也走到了尽头。

“你想要什么?”王勤在心底问道。

“……传承……”

意念更微弱了。

“……乙木……精气……”

“……赠你……”

“……地图……”

“……迷雾……林海……”

乙木精气?

王勤心头一震。

那是木属性天材地宝,对修炼木系功法有莫大助益。更重要的是——能滋养灵根,尤其是伪灵根!

这株古槐,竟舍得将最后的精华赠予自己?

“……条件……”

意念几乎消散。

“……灭……火……”

火?

神识仔细探查。

果然,在槐树根部深处,缠着一团阴邪的火焰气息。不是真正的火,而是某种“火毒”,正在缓慢侵蚀树心。

应该是当年寺毁时,留下的暗伤。

“我试试。”

手掌按在树干,《长春功》全力运转。

木属性灵气如涓涓细流,注入古槐体内。所过之处,枯死的木质微微发亮,像是回光返照。

但那团火毒,顽固得很。

木生火——木属性灵气非但灭不了火,反而会助长火势。

得换方法。

《柔水诀》运转,水属性灵气涌出。

水克火。

清凉的水汽渗入树干,与那团火毒碰撞。嗤嗤的轻响在识海里回荡,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

有效,但太慢。

火毒已经侵蚀太深,仅凭这点水汽,杯水车薪。

怎么办?

王勤皱眉。

五行相克……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水克火,这是根本。

但自己水属性修为太浅,《柔水诀》才第三层,灵气不够。

有没有别的办法?

比如……土?

土属性灵气,可以“泄”火势——火生土,将火毒转化为土行灵气,散去。

试试。

《厚土诀》运转,土属性灵气缓缓注入。

这次的效果立竿见影。

火毒遇到土行灵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转化。炽热的气息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厚重沉稳的土行波动。

但新的问题来了——转化的土行灵气太多,古槐本身承受不住。

木克土——那就用木行灵气,化解多余的土行!

《长春功》再次运转。

木、土、水,三系灵气在古槐体内形成一个微妙的循环。火毒被土行泄去,多余的土行被木行化解,木行生机滋养树干,水行辅助降温……

精妙如钟表齿轮,环环相扣。

王勤全神贯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同时操控三系灵气,对心神是极大的负担。若非【天道酬勤】天赋带来的超强控制力,早就灵气暴走了。

一炷香后,最后一缕火毒消散。

古槐的意念,传来如释重负的叹息。

“……谢……”

树干微微震颤。

一缕淡青色的、晶莹剔透的光丝,从树心缓缓析出,顺着掌心没入王勤体内。

乙木精气!

光丝入体的瞬间,整个身体都震颤起来。

四肢百骸像被浸泡在温润的春水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丹田里的木属性灵气疯狂运转,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更神奇的是——伪灵根那层顽固的“滞涩感”,竟然松动了一丝。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确是实实在在的改善!

“……地图……”

古槐的意念越来越弱。

一幅模糊的图像,印入识海。

是一片广袤无边的森林,雾气弥漫,古木参天。森林深处,隐约有座倒塌的宫殿,宫殿前有块石碑,碑上刻着……

图像戛然而止。

古槐的意念,彻底消散了。

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龟裂。树梢那些残存的叶子,纷纷飘落,在积水上打着旋儿。

死了。

这株守护古寺千年的灵槐,终于走到了尽头。

王勤收回手,沉默良久。

然后深深一躬。

“多谢馈赠。”

从包袱里取出铲子,在寺后找了块干燥的地面,挖了个深坑。将古槐飘落的枯叶、断枝,连同最后一点残留的生机,悉数掩埋。

立了个简单的木牌,刻上“古槐之墓”。

做完这些,天已全黑。

回到前殿,重新坐下。

识海里那幅森林地图,依旧清晰。

“迷雾林海……”

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墨大夫的册子里提到过,说那里是“木系修士的禁地”,瘴气弥漫,妖兽横行。但若有机缘,也能找到珍稀的木属性灵材。

古槐给的这幅地图,或许就是机缘。

但现在还不能去。

实力不够,去了也是送死。

先消化乙木精气。

盘膝闭目,《长春功》全力运转。

那缕淡青色的光丝,在经脉里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留下清凉温润的痕迹。伪灵根的滞涩感,又松动了一分。

更重要的是——木属性灵气的“质”,提升了。

以前修炼《长春功》,灵气像溪流,虽然绵长,但不够凝练。现在,溪流中混入了清泉,变得澄澈、精纯。

修炼速度,至少提升三成!

这就是乙木精气的恐怖之处。

虽然只有一缕,但足以改变根基。

王勤沉浸在修炼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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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阳光穿过屋顶的破洞,在殿内投下斑驳的光柱。积水已经退去大半,露出青砖上岁月的痕迹。

王勤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乙木精气已经彻底吸收,融入木系根基。现在的《长春功》,已经突破到第四层中期,离第五层不远了。

更重要的是——伪灵根的滞涩感,减轻了约半成。

别看只有半成,这可是灵根本质的改善!意味着将来修炼其他属性功法,阻碍会小一些。

“千年古槐,果然不凡。”

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

骨头发出噼啪轻响,像炒豆子。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转瞬即逝——那是乙木精气外溢的迹象,需要时间彻底炼化。

收拾好包袱,走出古寺。

回头看了一眼。

破败的寺院在晨光里静默,仿佛千年的时光都凝固在了这一刻。后院那座新起的土坟,在荒草间毫不起眼。

但王勤知道,这里埋葬了一段历史,一份馈赠。

深深一躬,转身离去。

山道被雨水冲刷得干净,空气清新。远处山峦起伏,在朝阳下镀上一层金边。

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不仅因为得到了乙木精气,更因为验证了一件事——机缘,未必都要靠争抢。

有时,一份善念,一点耐心,就能换来意想不到的馈赠。

“勤者,天不负。善者,缘自来。”

低声念出这两句,脚步轻快。

目标——南边三百里外的“落霞镇”。

按照地图标注,那里是前往迷雾林海的最后一个补给点。到了镇上,可以打听更多关于林海的消息,也能为接下来的行程做准备。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提升实力。

乙木精气让木系修为大涨,但其他四系还停留在第三层。五行失衡,不是好事。

得想办法加快金、水、火、土的修炼速度。

尤其是火系——《离火诀》还没到手,是五行最大的短板。

“焚炎谷……”

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看来,得尽快去一趟了。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

比如……赚钱。

修炼需要资源,资源需要钱。南漳城挣的三十两银子,这一路花销,加上买药材,已经去了小半。

得找个来钱的路子。

一边走,一边思索。

打铁?暂时不行,荒山野岭的没铺子。

采药?倒是可以,但来钱慢,而且危险——好药材大多长在险地。

鉴药?需要固定的场所和人脉。

想着想着,前方山路拐角处,忽然传来呼喝声。

还有……血腥味。

王勤脚步一顿,神识悄然探出。

五十丈外,山道旁的树林里。

三个黑衣汉子,正在围攻一个中年人。地上已经躺了两具尸体,看衣着和那中年人一样,应该是护卫。

中年人武功不弱,但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已经挂彩。左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袖。

三个黑衣汉子配合默契,刀刀狠辣,显然是要置人于死地。

王勤皱眉。

江湖仇杀,本不该管。

但……

目光落在中年人腰间。

那里挂着块玉牌,牌上刻着个“药”字。

药王谷的人?

墨大夫册子里提过,药王谷是岚州最大的药材商,也做丹药生意。势力不小,而且……名声还不错。

如果救下这人,或许能搭上药王谷的线。

将来买卖药材,甚至换取丹药,都方便得多。

更重要的是——药王谷肯定有关于焚炎谷、迷雾林海的情报。

心念电转,已有决断。

从包袱里摸出三根飞针。

精铁打造,针尖淬毒。

《锐金诀》运转,灵气注入。

去!

三道淡金色流光,悄无声息地射出。

噗噗噗——

三声轻响。

三个黑衣汉子动作齐齐一顿,随即软软倒地。每人后颈都插着一根飞针,针尖没入半寸,毒效瞬间发作。

中年人愣住了。

警惕地环顾四周。

王勤这才从树后走出。

“路过而已。”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几息,抱拳。

“多谢……阁下援手。药王谷林远,铭记大恩。”

“举手之劳。”王勤摆摆手,“你的伤,需要处理。”

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过去。

“金疮药,外敷。”

林远接过,也不怀疑,立刻撕开衣袖,将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带来一阵清凉,血很快止住了。

“好药。”林远眼睛一亮,“阁下是……药师?”

“略懂一二。”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来日林某必有厚报。”

“姓王。”王勤淡淡道,“厚报不必,倒是想跟林掌柜打听点事。”

“王兄弟请讲。”

“药王谷,可收珍稀药材?”

“收!”林远点头,“只要是上了年份的,药性足的,我们都收。价格绝对公道。”

“那……”王勤顿了顿,“‘火灵芝’、‘寒髓草’、‘金线兰’,这三样,什么价?”

林远脸色微变。

“王兄弟说的这三样,可都是修仙者用的灵材。火灵芝产自焚炎谷,寒髓草长在极寒之地,金线兰更是罕见……药王谷确实收,但价格……”

“但说无妨。”

“火灵芝,百年份的,五百两银子起。寒髓草,三百年份的,八百两。金线兰……有价无市,上一次出现是三年前,拍出了一千二百两的天价。”

王勤心头一震。

这么贵?

看来修仙界的物价,和凡俗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那……如果我有门路弄到这些药材,药王谷能提供什么帮助?”

林远眼睛更亮了。

“只要王兄弟能弄来,药王谷可以提供情报、护卫、甚至……炼丹师。炼成的丹药,可以分三成给王兄弟。”

条件不错。

“成交。”王勤伸出手,“以后若有好货,我会联系林掌柜。”

林远连忙握住。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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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两人在山道旁分手。

林远急着回药王谷报信,王勤则继续南下。

临别前,林远塞过来一块玉牌。

“这是药王谷的客卿令。凭此令,可在任何药王谷分号得到帮助。每月还能领十两银子的例钱,虽然不多,但也是一份心意。”

王勤没推辞,收了。

玉牌入手温润,正面刻着“药王”二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隐约有微弱的灵气波动,应该是件低阶法器。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林远抱拳,转身离去。

王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收回目光。

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嘴角微扬。

这一趟,值了。

不仅得了乙木精气,还搭上了药王谷的线。

以后修炼资源,总算有了稳定的渠道。

更重要的是——得到了关于焚炎谷、迷雾林海的情报。

“路,越走越宽了。”

将玉牌收好,继续前行。

阳光正好,山风清凉。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