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血腥的林间空地后,萧尘并没有立刻飞身而起。
他像一头受伤后舔舐伤口的孤狼,在树影的掩护下,贴着潮湿的地面潜行了许久。夜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片叶子的落地,都像是在敲击着他那颗已经变得坚硬如铁的心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渐渐浓重起来。
原本郁郁葱葱的森林,在这里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越过那道看不见的屏障,空气中的灵气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名为“秩序”的腐朽气息。
那是天衍宗护山大阵的边缘。
萧尘停下了脚步,伏在一棵古松的虬根之后。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穿透迷雾,看向了山脚下那条青石板铺就的“通天大道”。
曾经,他无数次踏着这条路,怀揣着对大道的向往,对师门的崇敬,一步步走向山顶。那时的他,觉得这条路是那么的神圣,每一块石板都仿佛刻着“道”的痕迹。
现在再看,这条路只让他感到恶心。
它像是一条巨大的、白色的肠子,缠绕在山体上,贪婪地吸食着山林的精气,只为供养山顶那群所谓的“仙人”。
“通天路……”萧尘在心中冷笑,喉咙里滚动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通向的不是天,是地狱。”
他并没有走那条路。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那条路是屈辱的象征。他转身走向了悬崖峭壁——那是被宗门列为禁地的“绝命崖”。
眼前的崖壁,如同被天神用巨斧劈开一般,陡峭得近乎垂直。光滑的岩石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黑色光泽,仿佛是一面巨大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墙壁。传说中,这里曾是天衍宗处决重犯的地方,无数冤魂的血泪浸透了这里的每一块岩石,使得崖壁上常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湿气。
换作从前的萧尘,哪怕全盛时期,面对这等天险也唯有绕道而行。
但此刻,他只是冷冷地注视着那高不可攀的峰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隆起,又缓缓下沉。紧接着,他猛地蹬地,身形如同一只捕食的猎豹,瞬间暴射而出。
“嗤啦——”
在接近崖壁的瞬间,他那双早已异化的利爪猛然弹出。锋利的爪尖与坚硬的岩石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然而,岩石并未崩裂,他的利爪却如同切豆腐一般,深深嵌入了岩壁之中。
借着这股抓力,萧尘整个人如同壁虎一般贴在了绝命崖上。他没有丝毫停顿,四肢协调地配合着,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和速度,在这光滑如镜的绝壁上开始了疯狂的攀爬。
他的每一次腾挪,都精准地寻找着那些微不可察的凸起和裂缝。指尖的利爪时而如凿子般抠进石缝,时而如钩子般挂住藤蔓。他的双脚则如同铁钳,死死扣住岩壁上仅有的落脚点,甚至在某些无处借力的险地,他直接用脚趾甲扣住岩石边缘,硬生生撑起全身的重量。
攀爬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随着高度的增加,崖壁上的罡风愈发猛烈,呼啸着如同无数只无形的大手,试图将这个胆敢挑衅天威的渺小身影推下深渊。风中夹杂着细碎的砂石,打在萧尘裸露的皮肤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若是常人,此刻皮肤早已被割裂得鲜血淋漓。
但萧尘只是微微皱眉,皮肤下隐隐有黑色的纹路浮现,肌肉紧绷如铁,硬生生扛住了这狂风暴雨般的洗礼。那些砂石打在他身上,竟发出如同击打在金属上的闷响,纷纷弹落。
攀至半山腰时,一条粗壮的、早已干枯的锁链拦住了去路。那是当年用来吊下刑具的残骸,如今早已锈迹斑斑。
萧尘没有绕行,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那条碗口粗细的铁链。
“给我——断!”
他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手臂上的肌肉瞬间隆起,青筋暴突。恐怖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臂爆发开来。
“嘣!嘣!嘣!”
铁链在巨大的拉扯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一根根铁环接连崩断。黑色的铁锈粉末如雨点般洒落深渊。
借着崩断铁链的反冲力,萧尘身形再次拔高数丈。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狂野。原本洁白的弟子服,在与岩石的剧烈摩擦中,早已被撕扯成褴褛的布条,挂在身上如同招展的战旗。而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也开始浮现出越来越多的、类似兽类的暗色斑纹,随着肌肉的律动而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崖顶那道突兀的边缘。
萧尘眼中凶光大盛。他猛地一脚蹬在岩壁上,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如同一颗黑色的炮弹,狠狠地砸在了崖顶的平地上。
尘土飞扬中,他缓缓站起身。
此时的他,浑身上下布满了细密的擦伤和划痕,黑色的血液顺着伤口缓缓渗出,滴落在崖顶的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轻响,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他站在天衍宗的边缘,回头俯瞰着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嘴角溢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那条绝命崖,曾是无数人的噩梦,是生与死的界限。
而对他来说,不过是回家的一道门槛罢了。
他转过身,将那道险峻的天堑抛在身后,迈开脚步,向着宗门深处那片灯火通明的“乐土”走去。每一步落下,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带着血色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