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仿佛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寒意的黑布,沉沉地压在荒凉的乱葬岗上。没有风,连一丝空气的流动都仿佛被这死寂吞噬,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短促,随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更添几分阴森。
月光惨白,像一层薄薄的冷霜,勉强洒在杂草丛生的坟茔间,将那些歪斜的墓碑和残破的石兽拉出长长短短、扭曲怪诞的影子。这些影子在萧尘惊恐的视野里,仿佛都活了过来,张牙舞爪,蠢蠢欲动。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腐烂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刺入肺腑的阴冷。
就在这死寂与阴冷的中心,陆沉的尸体静静地躺着。然而,那本该冰冷僵硬的躯体,此刻却诡异地动了。萧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不是错觉,也不是光影的把戏——陆沉的胸口,确实在起伏。
“不……不可能……”萧尘喉咙发紧,挤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惊恐。他亲眼看着陆沉咽下最后一口气,亲手探过那里的鼻息,感受过那逐渐冰冷僵硬的躯体。他甚至已经接受了挚友的死亡,悲痛都尚未完全消化,此刻却被眼前这颠覆常理的一幕狠狠击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恐惧,一种源于未知和本能的、近乎原始的恐惧,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心神。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陆沉那张在惨白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的脸,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想要后退逃离,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这不再是悲伤,这是一种面对某种不可名状之物时,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战栗。陆沉……活过来了?这究竟是什么妖术?还是……他根本已经不再是陆沉了?
“你……你到底是谁?”萧尘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质问,声音颤抖得厉害,剑尖也随着手臂的抖动在空中划出凌乱的虚影。他看着缓缓坐起的“陆沉”,那动作僵硬而滞涩,仿佛关节生锈的木偶,每一下移动都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夜里,这声音清晰得刺耳,仿佛直接刮在萧尘的心上。
周围的草丛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诡异的气氛,无风自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萧尘只觉得一股凉意浸透骨髓,仿佛面对的不再是昔日好友,而是一具从地狱爬出的、行走的噩梦。
陆沉坐直了身体,那双本该黯淡无神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白浑浊,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两点幽暗的绿火,像是荒野中饥饿的狼,又像是坟茔间飘荡的鬼火。他没有回答萧尘的质问,只是缓缓转过头,那僵硬的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萧尘。
那目光中没有一丝一毫属于陆沉的温情与熟悉,只有纯粹的、冰冷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恨意。这股恨意如同实质般穿透了萧尘的护体真气,让他如坠冰窟。
“嗬……嗬……”
陆沉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吼,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泥土簌簌落下,露出他身上那件破烂的衣衫,上面还沾染着他自己的血迹,此刻却仿佛有了生命般微微蠕动。
“你别过来!”萧尘终于找回了一丝行动的能力,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剑尖直指陆沉,却抖得更加厉害,“陆沉,如果你还有一丝神智,就停下来!”
然而,回应他的,是陆沉毫无征兆的暴起。那具刚刚“复活”的身体,此刻却爆发出远超生前的速度与力量,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萧尘只来得及下意识地举剑格挡,一股巨力便狠狠撞击在他的剑身上,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钉入远处的墓碑,兀自嗡嗡作响。紧接着,一只冰冷、僵硬、毫无温度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窒息感瞬间袭来,萧尘的双脚离地,被陆沉单手举在半空。他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抓着陆沉的手腕,却感觉像是抓在一块坚硬冰冷的玄铁上,根本无法撼动分毫。那双幽绿的眸子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为……为什么……”萧尘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意识开始模糊。他不明白,为什么陆沉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复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他复仇?
陆沉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狰狞而扭曲的笑容,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那只扼住他咽喉的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飘向远方。萧尘的余光瞥见,在陆沉身后那块歪斜的墓碑上,不知何时,竟用鲜血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萧尘,偿命来!”
原来,这不仅仅是复活,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来自地狱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