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
雷光撕裂夜幕的瞬间,映亮了青石板上的血河。王家大院里,三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雨水冲刷着血迹,却冲不散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头儿,都解决了。”一个黑衣人抹了把刀,雨水混着血水从刀尖滴落,“账房、护院、丫鬟……一个没留。”
为首的黑衣人身材高大,面罩上绣着一颗黯淡的星辰。他站在庭院中央,目光扫过满地尸首,最后定格在西厢房角落那个半人高的米缸。
米缸的盖子,轻轻动了一下。
“还有一个。”首领的声音很冷,像这夜的雨,“王守义三岁的儿子,王一鸣。”
两名黑衣人立即扑向米缸。
“砰!”
米缸盖子被猛地掀开。
里面蹲着个瘦小的男孩,约莫三四岁年纪,穿着一件脏了的绸缎小袄,脸上沾着米粒和血污。他死死抱着一只破旧的布老虎,瞪大的眼睛里映着雷光,却没有哭。
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倒是省事。”黑衣人举起了刀。
刀光落下的刹那——
“啪嗒。”
一滴雨水,莫名其妙地,落在了刀刃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雨水忽然变得粘稠,像胶,像蜜,裹住了那把精钢打造的弯刀。黑衣人觉得手臂一沉,刀竟再也劈不下去。
“什么鬼……”他抬头。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庭院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邋遢到极致的老道。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破了几个洞,脚上趿拉着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用一根枯树枝随意簪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挂着的酒葫芦,和他手里拎着的……半根啃了一半的萝卜。
老道就站在血泊里,却诡异地没沾上半点血污。雨水落在他头顶三尺处,自动分开,像有无形的伞。
他正专注地啃着萝卜,“咔嚓咔嚓”,声音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谁?!”黑衣人首领厉喝出声,手已按上刀柄。其余十多名黑衣人也瞬间散开,结成战斗阵型。
老道没理他们。
他啃完最后一口萝卜,把萝卜蒂随手一丢,正好砸在一个黑衣人脚边。然后,他慢悠悠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满院尸体,最后落在米缸里那个孩子身上。
“啧。”老道咂了咂嘴,“大晚上的,吵得人睡不着觉。”
黑衣人首领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老道那身破道袍的袖口——那里,用几乎看不见的银线,绣着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形图案。
很小,很淡。
但在雷光闪过的瞬间,那座山……似乎在缓缓移动。
“方寸山……”首领的声音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这任务没说会惊动你们……撤退!立即撤退!”
命令下得很快。
但老道动作更快。
他抠了抠耳朵,像是没听清:“嗯?要走?”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
右手食指,脏兮兮的,指甲缝里还有泥。
就那么简单地对准天空,轻轻一点。
“来都来了。”老道说。
“嗡——”
天地间响起一声低沉的嗡鸣。
不是雷声,不是风声,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空间本身在震颤的声音。所有正在后撤的黑衣人,动作同时僵住。
他们惊骇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点了穴,不是被绳索捆住——而是他们周围的空间,忽然变得像凝固的琥珀。他们被“固定”在了原地,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只有首领还能勉强开口,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内力嘶吼:“前辈!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王家涉及‘钥匙’碎片,监天司有令——”
“聒噪。”老道皱了皱眉。
他又点了一下手指。
“噗。”
一声轻响。
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黑衣人——整整十八名训练有素、至少都是江湖一流高手的杀手——同时化作了一蓬血雾。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就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捏碎的蝼蚁。
血雾混入雨水,淅淅沥沥落回地面,将庭院的血色染得更深。只有那些黑衣和兵器“叮叮当当”掉在地上,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老道看都没看那些血雾。
他径直走向米缸。
米缸里,三岁的王一鸣还在死死抱着布老虎。他看着老道走近,看着那根刚刚点死十八个人的手指伸向自己——
然后,那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吓坏了吧?”老道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和刚才判若两人,“别怕,坏人都死了。”
王一鸣愣愣地看着他。
老道弯腰,把他从米缸里抱了出来。孩子浑身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煞气缠身,却心灯未灭……”老道低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喃喃自语,“根骨还行,心思也干净。正好,山里那口井最近闹得厉害,带个孩子回去镇一镇,说不定有效。”
说完,他抱着王一鸣,转身就要走。
却忽然停下。
老道回头,看向庭院东侧那间被劈碎房门的书房。他眯起眼睛,视线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书房内某个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块残缺的、非金非玉的黑色碎片。
碎片上,刻着半个模糊的图案——像是山,又像是锁。
“啧,‘钥匙’碎片果然在这儿。”老道撇撇嘴,“王守义啊王守义,就因为这玩意儿,你全家死绝……何苦呢?”
他摇摇头,没去动那碎片。
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纸,随手一抛。
符纸轻飘飘落在书房门槛上,“嗤”地一声燃起幽蓝色的火焰。火焰迅速蔓延,却不是烧毁房屋,而是形成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屏障,将整个书房笼罩起来。
“东西先放着,以后让这小子自己来取。”老道嘟囔,“师父领进门,仇得自己报嘛。”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准备离开。
但刚迈出一步——
“前……前辈……”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尸堆里传来。
老道挑眉,看向声音来源。
那是王家的老管家福伯,胸口插着一把刀,竟然还剩最后一口气。他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被老道抱在怀里的王一鸣,又看向老道。
“求……求您……”福伯每说一个字,嘴里都在涌血,“带小少爷……走……别报仇……好好活……”
老道沉默了两秒。
“放心。”他说,“在我方寸山,想死都难。”
福伯似乎听懂了,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然后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老道叹了口气。
他抱着王一鸣,抬脚向院外走去。
一步,踏出王家大门。
二步,踩上湿滑的青石板街。
三步——
脚未落地。
因为前方,原本应该是街道的地方,此刻已被无边无际的云海取代。
翻滚的、银白色的云,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整条街,淹没了整个镇子。云海中,隐约有鹤影长鸣,有流光飞逝。
而在云海深处,一座山的轮廓,正缓缓浮现。
那不是普通的山。
它悬浮在空中,离地至少千丈。山体笼罩在流动的云雾里,时隐时现。最诡异的是——它在动。
极其缓慢地、优雅地,在云海中平移。
山上有亭台楼阁的轮廓,有飞瀑流泉的虚影,还有一片片散发莹莹光芒的梯田。而在山顶,隐约可见一口古井的井沿,井口正吞吐着七彩霞光。
“看,那就是咱们家。”老道对怀里的孩子说,“方寸山,会自己跑路的山。以后你就在这儿种地、做饭、劈柴、下棋。”
王一鸣呆呆地看着那座不可思议的山。
他听不懂“方寸山”,听不懂“自己跑路”。
但他看懂了——
那座山的山腰处,一块天然形成的巨石上,刻着两个巨大无比、龙飞凤舞的字:
无事
“走吧。”老道一步踏出,踩上云海。
云气自动凝结成阶梯,托着他向上。
他抱着孩子,走向那座悬浮的、移动的活山。身后,王家大院的火光逐渐被云雾吞没,血与火的夜晚,正在远去。
而在他踏入山门的前一刻。
怀里的王一鸣,忽然扭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云海覆盖的人间。
他看见,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袍身影正立于山巅,遥遥望向这里。那人的腰间,挂着一块刻满星辰的令牌。
两人的目光,隔空对上了一瞬。
黑袍人身体明显一震。
老道却像是没看见,只是淡淡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宇文拓,洗干净脖子等着。”
“我徒弟,十三后来找你。”
话音落,山门合。
云海翻涌,活山隐没。
只剩夜雨潇潇,和一座死寂的、被无形屏障封存的宅院。
以及,那孩子未来十六年,注定不平凡的人生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