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君子坦荡荡

第七日。

也是李英才阳寿大限的最后一日。

清水县城城南的南关大街,是城南的热闹商街,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这会儿已经到了夕阳时分。

但见暮鸦纷飞,余晖如血,将长街上的尘烟都染得金红。

集市里原本喧嚣鼎沸,此刻渐渐寂落。小贩们收起摊棚,木架吱呀作响,尚有几声讨价还价的余音在巷口回荡。

这会儿已经行将入夜了,夜幕将要降临,菜市口云集的民众们也快到了离开的时候。

只是这个时候,远处却有配枪的官兵们列队走来,脚步声在长街上传荡开很远。

“都这个点了,还有官兵?”有人低声喊。

随即,骚动四起。

“今日都快天黑了,还有人要上刑场?”

摊贩们原本已经打烊准备走人,但这会儿许多人却是顿住了脚步,面上的些许疲态也被好奇之色代替。

闹市看砍头,可是这大莽国人的民俗,不得不品鉴的一环。

而他们这些就住在城南刑场附近的老本地人,才知道更多里边的门道。

要知道,县里将刑场选在闹市,不就是为了示众,以儆效尤么,围观的民众自然越多越好。

这特么是加急名单,赶着登天呢....可想而知,今天的这名死刑犯,绝对非同一般!

必然是犯下了惊天的罪孽,官老爷想让他死,甚至都不想拖到第二天!

知县赵安国面色冷厉骑在马上,身后刀枪明晃,肃杀逼人:

“人犯李英才,灭人满门一十七口,又在公堂口出狂言妄议朝政,大逆不道。

今日裸刑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声音在这嘈杂一片的菜市口传开。

“灭人满门,妄议朝政....裸刑游街?!”

裸刑?裸刑!

要说这闹市口的好事者最喜欢看的是什么刑罚热闹....那自然是裸刑游街了。

其他什么九族消消乐全家整整齐齐,什么几百刀割肉凌迟处死,什么车裂五马分尸....哪能跟去衣游街相比!

人群涌起骚动,原本已经收拾东西回家的摊贩们,面上的疲态也顿时被兴奋之色代替,伸长了脖子争先向前。

“让我看看又是哪个毒妇浪蹄子犯了这么猛的事。”

“李英才?这名儿听着倒也不像是女人名字啊...”

“废话真多,上前头看看这回的品相如何。”

人群争先向前挤去要去看那裸刑游街的犯人,可真当有人踮起脚挤到了最前面,却又呆愣住了,原地化作一尊石像。

“说话啊愣什么呢?”

“这次的品相如何,比得上回犯事的狗通判三房小妾么...”

最前头的石像一脸便秘,叹气了一声:

“这他妈,是个太监啊!真晦气,还好还没脱衣,不然不得长针眼了。”

“太监?太监游街?”人群短暂安静之后,喧哗声却是越来越嘈杂。

“太监?太监也看!”

“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有太监游街呢?这多稀奇啊。”

“何止稀奇?本朝立国两百余年,这太监裸刑游街,是前所未有、史无前例啊!”

起初的骚动之后,人群反而越发汹涌,就像逮着什么奇珍异物一样挤着往前看。

要不是那一队披坚执锐的官兵就在四周守着,指不定得有人扑前边去。

“李英才,你现在感受如何,感受如何啊?”

人群里,赵三也挤到了前边去,看向身后囚车,嘴角噙着冷笑高声问。

昨日在公堂上的那场审判,他虽然赢了,让仇人付出了死亡的代价,但却一点没有什么赢的感觉。

昨晚一夜没睡。

今天早早就在闹市刑场这等着了,非得问李英才一句话,看看他临死前是后悔不后悔,害怕不害怕。

回应他的是一声哈欠。

周星表示无所吊谓,甚至有点无聊。

所谓裸刑,其实是针对女犯人的一种重刑。

在上刑场砍头之前,还要先对犯人脱衣游街,可谓是极尽羞辱。

不过周星表示无所吊谓。

裸刑的是李英才,跟他周星有什么关系?

周星直接进行一个ALT+TAB切换窗口,意识落到了土中不知深处的棺中活尸真身上,任由小号李英才被黑着脸的赵三目送而去。

不止心里无所吊谓,甚至还有点小期待。

魂穿这具身体,强行续命七天,现在终于到了死劫的这一天。

..................

人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那处刑台上的太监是什么模样。

民众们本就是为这而来,这时候已经将处刑台四面八方扥都围得水泄不通。

奈何,不论群情如何激烈,处刑台旁凉棚里坐着的赵知县依旧在闭目养神,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外界的喧哗。

直到一名官兵凑近了过来耳语,他才睁开眼:

“钦差大人点名要带的人,已到了?”

他微微点头:

“那便,开始处刑吧。”

原本兴致有些低落的人群瞬间沸腾。

水泄不通的路面被官兵清出狭长的空洞,如同礁石分开海浪。

礁石在移动,一步步朝着处刑台行进,有一队官兵护送着什么人正在临近。

周星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注意力瞬间切回到李英才这一边。

此时太阳一点一点西坠,夕阳呈现出一股惨红色,像是天空被血水浸染。

但这霞光最后也逐渐暗淡了下来,夜幕即将要笼罩下。

拥挤的人潮里边,却被一队官兵隔开了一片小小的空洞。

此时人声鼎沸。

而周星的目光却是落在了这人潮人海里的那片小小空洞里。

数名官兵推搡开看热闹的人群,高大的肩膀之后,是两个单薄许多的惊弓之鸟。

正是张氏与李紫青母女二人。

她们被官兵环绕,如惊弓之鸟般视线上移,与处刑台上的周星四目相对。

耳边人声鼎沸。

“怎么还不开始裸刑啊?”

“天都快黑了,这不耽误事嘛....”

“去衣!去衣!”

张氏脸色一下惨淡了下去,嘴唇在翕动发颤。

女儿李紫青紧握着她的手,微微扬起下巴,下颌线紧绷。

“原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吗?”周星眯了眯眼,侧头看向处刑台一侧的凉棚。

冲撞太子,他自然知道是死路一条,没有什么活路可言。

按大莽律,这样的罪责是死无葬身之地,但要说九族消消乐也不至于...所以李紫青母女俩来了。

与昨日太子在公堂上的表现一样。

当太子慕容英想保李英才时,他不会明面上硬生生干扰司法。

是善于察言观色的赵知县下的判决,与他无关。

按赵知县的意思,是先判流放或者苦役。待离了这清水县城,自然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慕容英是不会明面上强行忤逆律法的。

所以他哪怕对周星动了杀心,也不会来一把九族消消乐。

他选择了另一种方法。

裸刑。

以及将家属带到现场观礼。

妻子张氏或许还好。

女儿李紫青这会儿也就刚成年没几年。

若她是常人,只怕是会就此留下惨痛的心理阴影吧。

此时赵知县正一脸戏谑看着周星。

昨日公堂上发生的一切,也让他对李英才深深痛恨,恨不得自己亲自动手活剐了他。

赵知县嘴角微微上扬,大手一挥:

“动手!”

“得令!”处刑台上,左右两名膀大腰圆的官兵当即动手。

那一身太监袍子被轻易撕扯开,清晰的裂帛声传彻四周。

随后是四面八方人群的长嘘声,惊呼声,叹息声。

妻子张氏将女儿李紫青抱在怀里,嘈杂的人声里她无声地抽泣,试图伸手遮住李紫青的双眼。

“是这样吗?”周星静静看着这一幕,此刻的他被万千道目光注视,万千道声音包围,但心里头却出奇的安静。

这些人并不在意这个太监是为何被判刑,犯了什么事,好事者们只是在围观,就像这片菜市口刑场昔日的许多次处刑一样。

同样的,周星也并不在意他们的围观。

他并非真正的李英才,而是暂时魂穿到了他的身上,并不怕死。

周星早已完成了李英才生前未竟的遗愿,已经做了可以做的,剩下的只是等一场盛大的死。

但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还是有事情可以做的。

李英才惦记着的,未来得及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

暴露在这四面八方无数道目光之下,他的身体皮肤微微泛红膨胀,双手四肢都用力绷紧。

并不十分健硕的身体,爆发出了远超“李玄青”的巨力。

处刑上的镣铐枷锁铁链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硬顶着身上的沉重镣铐枷锁,在那高高的处刑台上站起身来。

这一站起来,赤条条的模样更是纤毫毕露,完完全全地展示在了四周的众人眼睛里,再没有半点遮掩。

左右军士连忙按住这个太监,只是周星却并未挣扎,只是气运丹田,沉声说道:

“我名李英才,十年前饥荒时卖身入宫,以养家中妻幼。”

“我虽猥屈,但这具肉体却没有任何一寸值得羞耻。”

周星昂扬站在处刑台上,俯视着台下的众多人群,声音化为滚滚音波,竟是一时压过了这菜市口里嘈杂的人声。

“可得睁大眼睛仔细瞧好了,这可是宫里头刀子匠的手艺!”

“他日尔等入宫时,可未必能割得如我这般利落干净!”

这菜市口人声安静片刻,而后再次嘈杂。

“官人在说什么啊...”妻子张氏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已经听不清台上的声音,只是流着泪盖住女儿的眼睛。

但她的手掌,这一下却被李紫青一下拍开。

张氏愕然。

李紫青很沉默,瞳孔如一口枯井幽深。

旁人以为李英才是死到临头了还要哗众取宠,故作惊人之言。

张氏也不理解。

李紫青却听懂了。

几日前赵善人灭门案,她带路领着官兵进门,看着宅院里尸首遍地,自家亲爹披着嫁衣坐在屏风前,只问她,爹现在够不够男人?

那时听来只觉是荒唐言。

如今李英才死到临头,她却才听懂了。

有的人早就被往事钉死在了处刑架上,往后的人生只是麻木一天天过。

如李英才这般,抛弃妻儿离家入宫净身,年年月月寄钱来,却不见回家的人物。

其实心里记挂的,只是离乡十年,阔别家人,作为太监的爹会被家人用什么眼光来看待的问题。

这满口的荒唐言,只是专为她们这两个家人而作的表演。

所以她不能躲避,而应该好好看着这最后一舞。

张氏只听见李紫青低低道:

“旁人笑他是阉人是一回事。但这世上,唯独咱们家里人,不能笑他。”

“既然他的身体没有一寸值得羞耻,那为何要避?”

她仰起头,面上无泪也无悲,只是咬紧了牙,绷紧了脸,望向头顶处刑台上的那道人影。

夕阳如血,那道赤条条的人影昂扬站在太阳中央,光芒闪耀得她睁不开眼。

身后的军士早已将他按住,枷锁咔咔作响,镣铐如山压在他四肢之上。

但处刑台上的人影却像是无所顾忌,仿佛天地间唯他一人,暴露在暮色余晖之中,赤条条一片却万众瞩目,如太阳般耀眼。

赵知县一张老脸彻底黑了,指节因攥得过紧而泛白。

“畜生!”他霍然起身,衣甲簌簌作响,“给我砍了!”

风声猎猎。

太阳中央的人影咧着嘴在笑,声音传荡开很远,最后作了一首歪诗:

“君子坦旦旦,小人藏吉吉。”

“男儿若不立,枉自戴须眉!”

身后的军士早将他按倒在地,鬼头刀劈砍而下。

大好头颅飞起,鲜血泼洒而出,顺着处刑台的木架子流淌蜿蜒而下。

李英才,卒。

嘘-------

围观的百姓本以为会是羞辱与嘲笑的一幕,却不知为何,心头反而有些说不上来的沉重。

官兵们逐渐散开,此时太阳已经落下。赵知县冷冷收回目光,挥了挥手。

“焚尸,弃骨!”

他心知此番裸刑原该是羞辱,结果反倒让这小阉人死得风光。

人群逐渐散场。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云层。

白线自夜幕边缘划过天穹,一闪而逝的流星之后,深沉的夜幕彻底落下来了,星光不显。

入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