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纠缠

苏凡进房之后，便看到盘膝坐起的玉玲珑。他赶忙来到床边，将自己手中的热水递了过去：

“玉……玉姐姐，喝点热水？此事是我搞出的乌龙，等解决问题后，我再赔罪解释清楚。”

玉玲珑目光冰冷的刮过苏凡汗湿的额头，以及他那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

内丹开始暴动了。

她没去接那杯水，唇角扯过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讥笑道：“下去一趟，就为了这杯水？莫不是放了什么东西？”

只不过苏凡并没有接过她的话，而是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体里有股躁动不安的热流越来越汹涌，让他感觉到自己像是在蒸桑拿一样，四肢百骸都热的不行。

他勉强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玉姐姐说笑了，我只是看那电视剧上是这么说的，生病要多喝热水……这鬼天气，闷得……喘不过气……”

苏凡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扯开衣领，但动作却带着一种虚浮的无力感。

“别管我了，玉姐姐的伤势要紧，有……有什么办法……将内丹还你？”

苏凡说罢，便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去打开窗户，打开风扇，试图降降自己的温度。

玉玲珑：“……”

玉玲珑看着苏凡那焦急的样子，心头莫名其妙地掠过一丝细微的涟漪。

电视剧为何物她不知，可她能看到的是——这小子在自身痛苦之际跑下楼去，为她倒一杯水上来。

这样的行为蠢得可笑，可偏偏却是这样的行为，包含着一片赤诚之心，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修行千年所筑起的壁垒。

说来也是可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起来了？

“有办法。”玉玲珑强忍着那丝不该有的悸动，语气恢复了刚才的冷冽，“只不过此法……”

苏凡浑浊的眼光瞬间亮了一下，赶忙来到床边静待发落：

“能取出来可太好了，我就知道肯定还有办法，需要我做什么？”

玉玲珑随即冷笑道：

“没那么简单，妖丹已经与你血脉相融，只能使用秘法强行剥离。此举会让你体验抽筋拔髓之痛。你不会死，但会痛彻骨髓，此后经脉受损再无复原可能，与修行无缘。”

玉玲珑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地试探：

“你……可想清楚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剥离之后，你依旧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玉玲珑的话语瞬间让苏凡一愣，随即弱弱地问道：“有没有无痛版的，这听起来怪瘆人的。”

玉玲珑听后，先是一怔，便问道：“与修行无缘！你就这么果决？不再考虑考虑？”

“？”

“还考虑什么？不就是不能当神仙……本来就是我搞砸了，取出来能让你好受点，我最多痛一会儿，又没损失什么。”

“倒是……玉姐姐你，没了内丹，还受了伤，即使我还回去，今晚过后该怎么办？”

苏凡喘着热气，语速飞快地说道，“怎么越来越热了？”

“对了，有没有让我感觉不到疼痛的方法，或者把我敲晕？我怕太痛了。”

玉玲珑下意识回答：“没有。”

“行吧，那我忍忍！”

“来吧！”

玉玲珑彻底怔住，苏凡这近似碎碎念的话语在她耳边却如同响雷，将她当场惊愣在原地。

她设想过他的恐惧、怨恨、质问，甚至是一走了之，却唯独没想过会如此干脆利落，近乎天真的担当。

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权衡利弊，只有一句“本来就是我搞砸了”和“你又该怎么办”。

依稀记得这样的真挚，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灵界，名字听起来飘渺神圣，实则却是比凡尘俗界更赤裸裸奉行着弱肉强食，适者生存铁则的地方。

从懵懂的幼狐走到今日，脚下何尝不是踩着累累白骨和无尽的算计？

所以，她刚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待苏凡流露出半点贪婪或者歹意，便是拼着内丹损耗，也要送他一程。

起初她还以为苏凡下楼是为了逃离，结果端上来一杯热水……

这算什么？

是傻吗？也是，挺傻的，不傻就不会闹出这样的乌龙，但也正是这份“傻”，让玉玲珑一时下不定主意。

强行剥离固然能保住苏凡的性命，但也彻底断绝了他未来的可能性，更是断送了自己回归灵界的最大希望。

内丹离体损失消耗极大……或许，真会困死在这诡异灵气的异界，直至油尽灯枯。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这是她们狐族引以为傲的方法，也是她本能嫌弃的功法——“同心结契”。

这是狐族与生俱来的双修功法，通过最原始的灵肉交融，引导灵力在双方形成特有的周天回路，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但这要求狐族心甘情愿放弃妖丹，转接入另一半体内蕴养，若是另一半含有不轨之心，那将会赔了夫人又折妖丹。

而且此契一成，便是同生共死，祸福相依。

代价之重，一旦所托非人……她将万劫不复。

房间里的气氛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蜜糖，苏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而玉玲珑体内的反噬之痛再次汹涌袭来，提醒她时间的紧迫。

苏凡逐渐陷入混沌的意识，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濒死的灰翳。

他看着玉玲珑，以为她在担心自己承受不住这抽筋拔髓之痛，便强忍着自身灼热的痛意，强笑道：

“别担心……我……我能忍得住……”

傻子……我那是在担心你吗……死到临头了……想的还是他人……

罢了，罢了……

玉玲珑自嘲地叹了口气，与其坐以待毙，她一生孤高，从不服输，难不成真要无声无息地陨落在这异世界尘埃之中？那还不如赌上一把，反正最坏的结果也是一样的，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罢了。

“……还有一个法子。”

玉玲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撑着床沿，缓缓地站起身来，雪白的大衣衣袖如流云般拂过苏凡滚烫的脸庞。

冰凉凉地，带有一丝奇异的幽香，仿佛那冰工厂的冰棍般，稍稍压制住了苏凡体内的妖丹暴动。

苏凡那混沌的意识也稍微清醒了，连忙问道：“还有？快……我需要做些什么，今夜就快要过去了……”

玉玲珑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苏凡身旁，两人站在床沿边上，四目相对，苏凡撑不到半分钟便扭头逃避。

狐狸精就是狐狸精，苏凡感觉自己再多看一眼，体内的欲火就会再次被勾引出来。

玉玲珑碧绿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决绝，她抬手，指尖灵光一闪，一道无形的禁制瞬间笼罩整个房间，隔绝了内外一切生息光影。

“此法……乃我狐族不传之秘。”她的声音很轻，“需以我本源为引，与你……灵肉交融，结下同心契。引导你炼化体内妖丹之力，化为你修行的根基，同时……亦可解我反噬之危。”

“灵……肉交融？”苏凡的意识又渐渐模糊起来，他一时还没能理解这词的含义，便本能的答应下来，“行……只要我俩都平安无事……怎么都行……”

看着他那副全然不知其中轻重，只知求生的懵懂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认命的无奈涌了上来，堵在玉玲珑的喉间。

时间……所剩无几了。

玉玲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和骄傲。

她缓缓地抬起手，葱白的指尖轻颤，抚向系住白色大衣的丝带……

“此法一旦施展，你我性命相连，因果纠缠，此生……再无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