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期,
武清被武琴那句“女子不让科举”震得外焦里嫩,愣在原地好半天。
“不是,姐,你这水平……他妈的不让考?”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武琴白他一眼,弯腰从文河边掬了捧水洗脸:“不然你以为我为啥天天盯着你读书?武家就你一个男丁,爹娘把所有希望都押你身上了。结果你呢?”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斜睨过来,“写诗能写晕在考场,武清,你可真给你姐长脸。”
这话说得武清脸上火辣辣的。不是为原主,是为自己——上辈子好歹也算个小学霸,虽然被诗词折磨得不轻,但这么丢人的事还真没干过。
“那……那我现在重新做人还来得及不?”武清试探着问。
武琴站起身,湿漉漉的手在粗布裙上擦了擦,打量他几眼:“看你今天这眼神倒是清醒了。昨天真跟中了邪似的。”她顿了顿,“三年后又是大比之年,你要真想考,从明天……不,从今天下午就开始给我读书。”
“下午?上午呢?”
“上午?”武琴似笑非笑,“跟我下地干活。你以为家里的米面大风刮来的?你晕了这一场,抓药看病花了多少知道吗?爹娘都快把棺材本掏出来了。”
武清:“……”
得,穿越成穷书生还不够,还是得下地干活的穷书生。
——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武清这三年过得那叫一个……酸爽!
上午跟着武琴下地,插秧、除草、施肥,样样都得学。一开始他那双拿笔的手磨得全是水泡,晚上疼得龇牙咧嘴。武琴一边嫌弃地给他挑泡,抹药,一边冷笑:“现在知道‘锄禾日当午’是啥滋味了吧?你以前摇头晃脑背得倒挺顺。”
武清疼得倒吸凉气,心里却想:何止知道,我现在都能写首《悯农·其二》了!不过李绅老兄对不住了,这诗我得改改再拿出来……
下午是雷打不动的读书时间。武琴不知从哪弄来一堆旧书,有些连封面都没了。她自己虽不能考,但教起武清来却严厉得很。
“这句不通!‘风过竹林声似语’?风过竹林就是哗啦啦,哪来的‘语’?矫情!”武琴指着武清憋了一下午写出来的诗句,毫不留情。
武清不服:“这叫拟人!艺术加工懂不懂!”
“加工?我看你是没挨过饿。”武琴冷笑,“真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听风就是风,听雨就是雨,谁还有闲心觉得风在说话?”
武清被噎得说不出话。但不得不承认,武琴虽然没学过什么“创作理论”,但她对文字有种近乎本能的敏锐。她写的那首小令武清后来仔细品过,确实字字真切,尤其是那句“恰似心头一点旧情浓”,那种克制的怀念,比武清之前死记硬背的许多闺怨词都动人。
这让他原本“用中华诗词库碾压全场”的念头,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如果这个世界的普通人都有这种水平……那他那些“存货”,真的能稳压一头吗?
更让武清惊讶的是这个世界的文风。通过武琴和偶尔能接触到的零散书册,他逐渐摸清了状况:这是个类似宋朝但又不完全一样的时代,重文轻武,科举以诗赋为重。但不知为何,这个世界的诗词发展似乎卡在了一个微妙的节点——有格律,有意境,但总差那么一口气,少了些真正震撼人心的千古绝唱。
就像武琴写的,好是好,但总觉得……格局小了。
姐你那诗完整的是什么呀,好奇好奇。武清琢磨着问
相见欢
薰风残影掠悲风,意忡忡,望断天涯渐觉眼朦胧。
霜华冷,月色静,拭愁容。恰似心头一点旧情浓。武琴声临其境的多出了那首词。
武清愣了愣一脸陶醉……
“姐,你说要是写边塞,该怎么写?”某天午后,武清看着窗外远山,忽然问道。
武琴正在补衣服,头也不抬:“我又没去过边塞,怎么写?凭想象瞎编吗?那不成骗人了?”
“可诗人也不一定非得亲眼见过才能写啊,可以……”
“可以什么?闭门造车?”武琴终于抬头,眼神认真,“武清,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你没见过边塞的沙,没吹过塞外的风,没听过战场的鼓,写出来的东西,自己信吗?”
武清愣住。
三年间,这样的对话不知发生过多少次。武清一次次尝试“原创”,又一次次被武琴批得体无完肤。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背过的诗太多,反而束缚了手脚。每当他试图写点什么,脑子里就会自动弹出“标准答案”——李白的豪迈,杜甫的沉郁,苏轼的旷达……对比之下,自己写的东西简直不能看。
但他咬牙坚持着。一方面是不想真当个“文抄公”(至少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另一方面,武琴虽然毒舌,但她的每句批评都切中要害。在她的“折磨”下,武清那点可怜的创作能力,居然真的被磨出了一点点光亮。
当然,该“借鉴”的时候,他也没完全客气。有一次县里举办诗会,武琴逼着他去“见见世面”。会上有个富家子弟趾高气扬,写了首咏月诗,众人纷纷吹捧。武清被挤兑得没办法,硬着头皮“作”了一首: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只念了上半阕,满场寂静。
武琴当时也在场,眼睛瞪得溜圆,看武清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回家的路上,武琴一直沉默。直到进了家门,她才幽幽开口:“那诗……真是你写的?”
-[x]武清心虚,嘴硬:“当、当然!不然谁写的?”
武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武清后背发毛,她才移开目光,低声说:“写得太好了……好得不像是你能写出来的。”
武清:“……”
姐,你夸人还是骂人呢?
不过那次之后,武清在县里算是有了点小名气。但也招来不少嫉妒,尤其是那个富家子弟,后来没少找他麻烦。武清这才深刻体会到“文人相轻”是什么滋味——酸起来,比老陈醋还带劲。
——
转眼,三年之期将至。
科举前一个月,武家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武琴变着法给武清补身体,家里那只老母鸡下的蛋,一个不落全进了武清肚子。爹娘话不多,但每次看武清的眼神都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次要是再考不上……”武清夜里睡不着,盯着房梁发呆。
“考不上就回来种地。”武琴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吓他一跳。原来她也没睡,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家里还缺个劳力。”
武清哭笑不得:“姐,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真别致。”
“谁安慰你了?”武琴推门进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难得柔和,“我是说真的。科举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既然选了,就尽力。至于结果……”她顿了顿,“爹娘那边,我去说。”
武清鼻子有点酸。这三年,他算是彻底服了这位姐姐。刀子嘴豆腐心,撑起了大半个家。
“姐,你放心。”他坐起身,认真道,“这次,我一定给你考个功名回来。”
武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我等着。考不上……你就等着给我当一辈子苦力吧。”
——
科考日,魏城贡院外人山人海。
武清拎着考篮,随着人流往里走。经过层层搜检,终于坐进了狭小的号舍。木头隔板,简陋桌凳,一股陈年的霉味。
试卷发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展开。
第一场考经义,武清凭着这三年死磕的记忆,答得还算顺利。第二场考策论,题目是“论边患”,武清精神一振——这题他琢磨过!结合上辈子学的历史知识和这三年了解的时局,他写得洋洋洒洒,自觉颇有见地。
终于到了第三场,诗赋。
题目展开的瞬间,武清愣住了。
题目很简单,只有一个字:“志”。
这题目……太宽了。宽得让人无从下手。
号舍里已经响起窸窸窣窣的动笔声,有人已经开始研磨。武清却盯着那个“志”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写什么?写个人抱负?写家国情怀?写什么才能脱颖而出?
那些背过的诗篇开始翻涌。杜甫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岳飞的“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李清照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每一首都好,但每一首都不完全对劲。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志”。
这是他,武清,一个穿越者,一个苦读三年、被姐姐骂了三年、在地里流过汗在灯下熬过夜的穷书生的“志”。
他闭上眼。
想起第一次下地时腰酸背痛的滋味,想起武琴挑灯给他补衣服的侧影,想起爹娘默默递过来的煮鸡蛋,想起文河边的对话,想起这三年每一个不甘又充实的日子。
再睁眼时,他眼神清明,提笔蘸墨。
他决定不抄了。
至少,不全抄。
他要写自己的东西。哪怕稚嫩,哪怕比不上那些千古名篇,但那是他的“志”。
笔尖落下,第一个字在宣纸上洇开。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都是从心里熬出来的。
无名志向
风过竹林声似雪,一丈红绫半炭篮
竹韧何曾惧风雪,心坚犹守春秋约
我看人中皆龙凤,与我同行如蜉蝣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写年少时懵懂的抱负,写挫折后的迷茫,写泥土给予的踏实,写亲人目光里的重量。写那些不甘平凡又甘于平凡的日夜,写对这片土地复杂的情感。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惊人的比喻,只有朴素的叙述和真挚的感慨。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手边还有一张纸,是备用的。他盯着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笑,另起一行,写下四句。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不是抄,是化用,是致敬,也是他对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宣告。
写完,收笔,静待交卷。
贡院钟声响起时,武清随着人流走出考场。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挡,看见武琴等在远处老槐树下,正踮着脚张望。
他挤过人群,朝她走去。
“怎么样?”武琴难得没骂人,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心。
武清想了想,咧嘴笑了:“该写的都写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武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走,回家。娘炖了鸡。”
“真的假的?咱家那只老母鸡……”
“杀了。”武琴说得轻描淡写,“娘说,考完了,该补补了。”
武清脚步一顿,眼眶有点热。
他不知道那首诗能得第几名,不知道能不能改变命运。
但他知道,这三年,他没白过。
至于那首诗后来引起的风波,那是放榜之后的故事了。
据说主考官读到某份卷子时,拍案而起,连呼三声“奇才”。
据说那首诗在士林间传抄,有人赞其“质朴真切,直击人心”,也有人嗤之“俚俗浅白,不堪大雅”。
据说连宫里的赵帝都听说了,特意调了卷子去看。
而武清,此刻只是跟着姐姐,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极了这三年,漫长又扎实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