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烫醒的2004
一、烟灰下的2004
烟头的灼痛让宁森猛然惊醒。
入眼是上铺床板斑驳的木纹,耳边是混杂的鼾声与磨牙声,鼻腔里充斥着汗味、泡面味、劣质烟草味,还有新刷墙壁石灰水那股特有的刺鼻气味——这是大学宿舍独有的气息。
他缓缓坐起身,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粗糙的真实感。
凌晨四点十二分,六人间宿舍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昏暗里。靠门那张床的蚊帐内,透出诺基亚1100幽绿的屏幕光,“滴滴滴”的按键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有人在熬夜发短信,大概是给异地的恋人,或者是在QQ上聊天。
宁森没有立刻动作。他伸出手,在昏暗中仔细看着自己的手背。皮肤光滑,没有皱纹,指节分明。他弯曲手指,感受着关节顺畅的活动——四十岁的灵魂指挥着二十岁的身体,这种错位感让他既陌生又欣喜。
他做了个更幼稚的动作——从床上轻轻跳了下来。双脚落地时,他感受到膝盖的弹性,感受到肌肉的力量。四十岁时,他爬三层楼都要喘,而现在,这具身体轻盈得让他想笑。
“我操!”下铺传来窸窣声,陈浩手忙脚乱拍打烟灰,“老宁你没睡啊?对不住对不住……烟灰掉你手上了?”
宁森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红点,摇了摇头:“没事。”
前世今生所有记忆涌上来,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陈浩,鲁省人,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父亲是货车司机,母亲在镇上开小卖部。性格仗义,能打架,高中是体育特长生,保送的江州师大。陈浩是他创业时的第一个员工加股东,从地推城市经理做起,做到营销总监,属于高管序列了。2026年冬天,宁森被自己创办的科技公司赶出创始团队时,陈浩是唯一一个追到停车场的人。
“老宁,”那天陈浩眼睛通红,“他们不能这样对你!公司是你一手做起来的!”
宁森拍拍他肩膀,很平静:“浩子,商业就是商业。我财务自由了,没事。你好好干,别因为我影响前途。”
但陈浩三个月后还是辞职了。他说:“老宁,我跟了你十年,你不在,那地方没意思了。”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还满脸稚气的年轻人,宁森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你刚才一动不动,吓我一跳。”陈浩挠挠头,头发乱得像鸟窝,“做噩梦了?”
“算是。”宁森掀开被子下床。他走到陈浩床边,看着这个还带着睡意的年轻人。前世陈浩三十五岁时就发福了,到四十来岁,大啤酒肚,眼角有皱纹,膀大腰圆,发际线上移,标准中年油腻男。但现在,他脸上还有青春痘,眼睛里还有光。
“浩子,”宁森忽然说,“你想赚钱吗?”
陈浩愣了一下:“废话,谁不想?但咱刚大一,干啥去?”
“我有办法。”宁森说,“从装系统开始。”
“装系统?你会?”
“不会,但你会。”宁森笑了,“你高中不是在网吧当过网管吗?”
陈浩眼睛亮了:“对啊!装系统、修电脑,我都会!但这能赚多少钱?”
“装一次三十,数据恢复五十。”宁森说,“一天接两单,一个月就有一千八。够你抽烟喝酒打游戏了。”
陈浩从床上蹦起来:“干!明天就干!”
“不急。”宁森按住他,“先睡觉。明天军训,别迟到了。”
陈浩嘿嘿笑着躺回去。宁森也回到自己床上,但他睡不着。
他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报纸包。
油皮报纸,是《江州日报》,日期2004年8月25日,头版新闻“雅典奥运会中国代表团载誉归来”。报纸叠得方方正正,边缘磨出毛边。打开,里面是一堆零钱加一本存折。
一元、贰元、五元、十元,按面额整齐摞好,用橡皮筋扎着,约莫百来块。最下面压着一张农业银行存折,开户名宁建国——他父亲。
最后存期数字:九千四百元整。
这是他父母能凑出的全部:一年学费四千六百八,住宿费一千二,书本费六百,杂费七百多,剩下两千三不到是一学期的生活费。父亲在中北省山水市下面一个小乡镇的中学当数学老师兼会计,教师月薪六百三,加上会计补助一百五,不到八百;母亲在供销社站柜台,月薪五百。去除生活、家庭开支,还有妹妹读书,这点钱起码是一两年多的积蓄。04年能拿出这笔钱,在前世16年还是重度贫困县的老家来说,已经是一等一的富户和能耐了。
前世,他省着用了。9月10号缴清所有费用,剩下两千多块钱熬了四个多月,每天吃食堂最便宜的素菜。他记得十一月份江州降温,没有厚外套,在教室冻得发抖。他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车费,走路四十分钟去电脑城。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以前偶尔翻小说是,也会想回到过去会怎样?
迅速实现财富自由,然后享受没享受的一切?泡全球各地美女?但真实回来后,却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心理年龄决定了,即时是18岁青春的身体,但四十来年的人生经历却让人无法真正回到18岁,起码心理回不去了。
与时代的疏离感,还有千头万绪,让人一时迷惘不已。
他知道父亲前世2026年时对他的评价:“小森聪明,但太理想主义。商业不是做数学题,有标准答案。”
那时他已经被赶出公司半年,和父亲在老家院子里下棋。父亲落下一子,缓缓说:“你爷爷当兵时说过,打仗要知道为什么打。你创业,知道为什么创吗?”
宁森当时没回答。现在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上天让自己重来一回,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为了报复,或许为了其他一些奋斗途中疏忽过的东西吧。
窗外天色渐亮。宿舍里开始有人起床。
王强揉着眼睛从上铺爬下来,看见宁森已经穿戴整齐,嘟囔道:“老宁,起这么早?才五点半……”
“睡不着。”宁森说。他拿起搪瓷脸盆和毛巾,去水房洗漱。
水房里已经有人了。水泥池子一排六个水龙头,有三个是坏的。剩下的三个水流不大,带着铁锈味。宁森接了一盆冷水,把脸埋进去。
冰凉刺骨。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眉毛浓黑,眼睛狭长,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皮肤因为前几天的军训晒黑了些,但底子白。
这是十八岁的样子,但眼神里有四十岁的沉静。
矛盾,但和谐。
“宁森!”陈浩端着盆冲进来,“等我一下!咱们一起去食堂,听说今天早上有肉包子!”
“好。”
两人洗漱完,端着盆回宿舍。走廊里弥漫着牙膏味和香皂味,有宿舍门开着,里面传来周杰伦的《七里香》: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声音透过劣质音箱有些失真,但在清晨的宿舍楼里回荡,带着青春特有的味道。
宁森把脸盆放回床下时,看见陈浩正对着小镜子挤青春痘。
“别挤,”宁森说,“容易留疤。”
“痒啊!”陈浩龇牙咧嘴,“老宁你脸上怎么没有?这不科学!”
宁森摸摸自己的脸,光滑的触感让他恍惚了一下。前世他四十岁时,脸上有细纹,有暗沉,有熬夜留下的痕迹。但现在,这张脸干净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我可能是……不太长痘的体质。”他含糊地说。
“羡慕死了!”陈浩又挤了一颗,疼得直吸气。
上铺的王强翻了个身,含糊地说:“大清早的,吵死了……让我再睡五分钟……”
“睡什么睡!”陈浩把毛巾甩上去,“起来训练!”
王强哀嚎一声,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六点,食堂开门。
两人挤进人群。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早餐:肉包子三毛,菜包子两毛,稀饭一毛,咸菜免费。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两个女生,正叽叽喳喳聊天。
“听说教育学系有个帅哥,军训第一天就被选为旗手了!”
“真的假的?长什么样?”
“就那个……个子高高的,皮肤白白的,笑起来有酒窝……”
陈浩捅捅宁森:“老宁,听见没?说你呢。”
宁森愣了一下:“什么?”
“说你啊!个子高,皮肤白,教育学系的,不就是你吗?”
前排女生回头看了宁森一眼,脸一红,转回去了。
宁森哭笑不得:“别瞎说。”
轮到他们打饭了。宁森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碗稀饭,六毛钱。陈浩买了四个肉包子和两个菜包子,一块四。
“你吃这么多?”宁森问。
“训练累啊!”陈浩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而且我在长身体!”
宁森笑了。他小口喝着稀饭,稀饭很稀,米粒很少,但热乎。包子皮厚馅少,但肉味真实。
这就是2004年的大学食堂,廉价,粗糙,但实在。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食堂后面的小操场,有几个晨练的老教师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专注。
“老宁,”陈浩边吃边说,“你说咱们这个装系统的生意,真能做成?”
“能。”宁森说,“但得先做两件事。”
“啥事?”
“第一,做个价目表,正规点。第二,印点小广告,贴出去。”
“广告咋弄?”
“去打印店,印一百张A4纸,剪成小条。”宁森说,“一张纸能剪成二十条,一百张就是两千条。咱们贴在宿舍楼、教学楼、食堂公告栏。”
陈浩眼睛亮了:“这个行!那钱呢?”
“我先出。”宁森说,“等赚了钱,你再还我。”
“那不行!”陈浩摇头,“咱俩合伙,我得出钱。我身上还有三百,你先拿着。”
宁森看着陈浩认真的表情,心里一暖。前世陈浩也是这样,永远把义气放在第一位。
“行。”宁森没推辞,“那就合伙。你出三百,我出七百,凑一千启动资金。赚了钱对半分。”
“成交!”陈浩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宁森感受到陈浩手心的温度,感受到那种年轻的力量。
六点半,军训集合的哨声在操场上响起。
宁森和陈浩跑向操场。晨光中,草绿色的军训服汇成一片海洋。教官站在队列前,吹着哨子,吼着:“快点!磨蹭什么!”
宁森站进队列。他采用四秒吸气、七秒屏息、八秒呼气的呼吸法,将重心均匀分布在微屈的双膝——这是能最大限度保存体能的姿势。
前世他创业后请过私教,学了一些呼吸和站姿的技巧。没想到重生后用在了站军姿上。
“挺胸!收腹!目视前方!”教官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
宁森目视前方。远处是江州师范大学的主教学楼,红砖建筑,爬满了爬山虎。更远处是长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前世2026年离开公司那天。也是早晨,他收拾完办公室的个人物品,抱着一纸箱东西走出大楼。阳光很好,但他觉得冷。
停车场里,陈浩等在那里。
“老宁,接下来什么打算?”
“休息一段时间。”宁森把纸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可能做点不一样的事。”
“什么不一样的事?”
“还没想好。”宁森笑了,“但这次,我想慢慢做。”
现在,他真的可以慢慢做了。从十八九岁开始,用几十年时间,做一件对的事。
“那个同学!”教官走到宁森面前,“你笑什么?”
宁森愣了下,才发现自己嘴角上扬了。
“报告教官,想到高兴的事。”
“什么高兴的事?说出来让大家也高兴高兴!”
宁森想了想,认真说:“报告教官,我觉得青春真好。”
队列里传来轻微的笑声。教官也愣了一下,然后绷着脸:“严肃点!继续站!”
但宁森看见,教官转身时,嘴角也抽动了一下。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刺痛。宁森没动。
他想起小时数学不好,父亲在家给他补数学时说:“解题的关键,不是急着算,是先想清楚思路。思路对了,步骤自然就顺了。”
不知道为什么,重回04年后,对家庭,对亲友的记忆反而比26年更清晰,更立体。
如同数学解题,现在创业也是这样。他得先想清楚思路:技术服务是切入点,二手手机是现金流,股市是加速器,网站是平台。这四个环节要环环相扣。
但最重要的是人。
陈浩是第一个,但不够。他需要懂运营的,懂技术的,懂金融的。
正想着,隔壁传来闷哼声。
陈浩撑不住了。
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站了二十分钟就开始晃。汗水如溪流般淌下,在脸颊冲出白色盐渍,迷彩服后背湿透深色一片。
教官走到他面前:“坚持不住?”
“能……能坚持……”陈浩咬牙,声音发颤。
“声音太小!”
“能坚持!”音量提高,但尾音颤抖。
教官盯着他三秒:“出列。原地俯卧撑二十个。”
陈浩脸一白,拖着步子走到跑道边水泥地。俯身,双手撑地,手肘发抖。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到第五个时,手臂剧烈抖动,汗水砸在地上瞬间蒸发。第六个,他趴下去,再也撑不起来。
“做不动就继续站!站到晚饭时间!”
队列死寂。
宁森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闪过前世画面:2026年他被赶出公司那天,陈浩在停车场等他,眼睛通红。
“报告。”宁森开口。
声音清晰,打破寂静。
教官转头:“讲。”
“我替他做剩下十四个俯卧撑。”
队列一阵轻微骚动。教官眯起眼,走到宁森面前:“理由?”
“我们是集体。一人犯错,集体担责。这是您第一天教的。”宁森语气平静。
教官盯着他,几秒后,嘴角咧开一个玩味的笑:“行。做不标准,再加十圈。”
“是。”
宁森出列,走到陈浩旁边,俯身撑地。手掌接触水泥地的瞬间,灼热感传来。
第一个,标准。
第二个,呼吸平稳。
第三个,汗水滴落。
第五个,呼吸加重。四十岁的灵魂指挥二十岁的身体,肌肉记忆和耐力仍在磨合。他能感觉到肺部的扩张,感觉到心脏的跳动,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年轻的身体,真好。
第八个,手臂开始微颤。
第十个,咬牙,下颌线绷紧。
第十四个,他撑起,站立,拍掉手上灰。掌心磨红了,火辣辣地疼。
“报告,做完了。”
教官深深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审视、疑惑,也有一丝赞赏:“归队。”
“是。”
下午五点,解散哨响。人群如溃兵般散去。
陈浩搂着宁森肩膀,眼眶发红:“老宁,啥也不说了,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小事。”宁森活动着手腕,“晚上有事吗?”
“没!我请你吃饭!”
“不,跟我去证券营业部。”
“啊?现在?都几点了?”
“开户。明天入金。”宁森看向远处渐暗的天色,“时间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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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江州大学图书馆过刊室。
过刊室在新馆四楼。江大是七校共享图书馆签署学校之一,宁森凭着师大学生证也能进来。这个时机,来到这个地点,费了宁森十元钱,两瓶可乐,一包4元红梅。
这里存放着过期报纸杂志,平时罕有人至,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樟脑丸的混合气味。宁森在最靠里的位置找到了目标。
女生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一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手腕。面前摊着厚厚一摞《中国证券报》。她左手翻报,右手执红色水性笔在空白处批注,字迹工整如印刷体。
过刊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和远处管理员整理书籍的窸窣声。空气里有旧纸张、灰尘和樟脑丸的混合气味。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宁森在她斜对面坐下,抽出2004年8月30日的《中国证券报》,安静翻阅二十分钟。期间他调整坐姿、清嗓子、笔掉在地上一次——动作幅度控制得恰好引起注意又不显刻意。
然后,他掏出笔记本,开始写字。写的是关于“股权分置改革”的推演:
“趋势判断与机会分析:
1.政策必然性:非流通股占比过高已制约市场发展,‘国九条’定调解决,改革势在必行。
2.核心逻辑:解决历史遗留问题→提升市场效率→吸引资金流入→催生制度性红利。
3.受益链条推演:
·直接受益:券商(经纪、投行业务增量)
·间接受益:优质蓝筹(治理改善预期)
·衍生机会:金融创新工具(权证等)
4.关键观察点:
·试点公司选择标准(业绩优?问题公司?)
·对价方案设计(送股/派现/权证组合)
·市场情绪反应(短期承压vs长期利好)
5.行动思路:重点跟踪头部券商基本面变化,等待政策明朗化信号,适时介入。”
他刻意将字写得略大,笔尖沙沙作响,偶尔停顿思考,轻轻摇头。
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停留两秒后回到报纸,但翻页速度明显慢了。
十分钟后,宁森的笔“不小心”掉在地上,滚到苏晚帆布鞋边——白色,洗得干净但显旧。
“同学,麻烦帮捡一下。”
苏晚弯腰捡起,递还时目光自然扫过摊开的笔记本。动作顿了半秒。
“你在研究股改?”她问,声音清冷如山涧水。
“嗯。觉得这可能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制度红利的起点。”宁森合上笔记本,但未完全合拢,“非流通股转流通,本质是资本市场基础制度的重大变革。这种级别的变迁,往往会打开新的价值空间。”
他顿了顿,观察苏晚反应。她没说话,但眼神专注。
“而且,”宁森继续说,“改革需要中介和桥梁。谁最受益?不是某个具体的上市公司,而是整个金融中介体系——尤其是券商。交易量、投行业务、市场活跃度,都会提升。”
苏晚眼睛微微亮了下:“所以你在关注券商股?”
“对。特别是那些投行能力强、准备充分的头部机构。”
“比如?”
“中信证券。”宁森毫不犹豫。
苏晚沉默几秒,从她那摞报纸中抽出一份,推到宁森面前。是2004年8月30日的《中国证券报》,第三版。她用红笔圈出一篇文章:《中信证券:投行储备项目丰富,有望受益于金融创新》。
“我上周去银河证券营业部,”苏晚语速平稳但稍快,“听到几个老客户在讨论,说中信内部在筹备股权激励方案,可能是业内首家。如果属实,说明公司治理层面也在为变化做准备。”
宁森心脏一跳。他知道这是真的——中信证券将在2005年成为首家实施股权激励的券商。但他不能表现出“知道”,只能表现出“合理的推断”。
他接过报纸,仔细阅读,眉头微皱,做出深思状。“消息来源可靠吗?”
“营业部传闻,真伪难辨。”苏晚摇头,“但逻辑自洽:要抓住股改机遇,需要强大且激励到位的投行团队。中信提前布局,合理。”
两人接着讨论了半小时宏观经济、行业轮动。宁森展现出超越年龄的宏观视野,但刻意在2004年市场细节上“露怯”:
他“不小心”提到“融资融券”,说:“如果配合杠杆工具,市场效应可能放大。”
苏晚立刻纠正:“融资融券还在研究,没正式推出。现在市场杠杆主要通过非正规渠道,风险很高。”
“哦,对,我记混了。书上看到过概念。”宁森“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是学姐懂得多。”
他又提到“创业板”,苏晚解释:“论证多年,还没时间表。目前只有主板和刚推出的中小板。”
这种“宏观视野佳、细节不熟”的表现,反而让苏晚放下戒心——一个博览群书但缺乏实践的大一新生,合理。
最后,苏晚看了眼腕上略显旧色的卡西欧手表:“我该走了。”
“一起吧,我也回江师。”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暗,路灯初亮。梧桐树影斑驳,煎饼果子三轮车的吆喝声拖着长调,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香与桂花香——九月,桂花初开。
“你学金融的?”宁森随意问。
“江大金融系,大三。”苏晚手插在裤袋,帆布书包斜挎,“你呢?”
“江师大教育系,新生。”
苏晚侧头看他一眼,路灯下侧脸轮廓清晰:“教育系新生?你对市场的理解不像这个学科的新生。”
“平时爱看这些。”宁森含糊道,“高中在县图书馆看《财经》杂志,很多看不懂,瞎看。大学书多,就看得杂了。”
这解释合理。2004年信息闭塞,小县城学生知识碎片化是常态。
“对了,能留个联系方式吗?”宁森语气自然,“以后有不懂的,想请教。你看问题很透彻。”
苏晚从书包掏出便签本——同款,但更整洁。用印着“江州大学”的笔写下一串数字:“宿舍电话。QQ号也在上面。”
宁森接过。淡黄色便签纸,边缘印小雏菊,字迹工整如印刷:
宿舍:8765****
QQ:3478******
“我叫宁森。”
“苏晚。”
两人在江师大校门口分开。宁森看着苏晚走向江大方向,白衬衫、深蓝色长裙、帆布书包、高马尾轻晃,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前世,他在校友群,还有财经报道里经常见到这个名字:苏晚,江大金融学霸,系花,中金最年轻副总裁之一。他们从未有正式见面交集,或者说即将要交集的时候(一个项目落地津城,需要当地政府以及政府产投基金介入,通过校友几经辗转联系上苏晚,准备拜托她帮忙打招呼),刚联系上,约定去京城拜访她,还没去,发生了两件事情,一是宁森在董事会出局,二是回到了22年前。
但现在,他提前二十年认识她,以“有潜力的学弟”身份。
转身走进校门时,宁森握紧了便签。
门卫大爷抬头:“同学,这么晚?”
“去图书馆了。”
“好学生。”大爷点头,继续看报。
宁森走过门卫室,踏上梧桐道。广播里在放《七里香》,声音透过喇叭有些失真:
“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他停下脚步,听了两句,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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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已近七点。
陈浩瘫在床上哀嚎:“饿死了!老宁咱吃饭去!”
“等一下。”宁森从枕头下摸出报纸包,快速心算:
学费4800元,住宿费1202元,书本费600元——缴费截止日10月15日,还有28天腾挪期。
生活费2900元,留500元基本开支(食堂日5元,月150;日用品30;交通20;杂费50),余2400元。
总可动用资金:2400元(生活费余)+ 5000元(学费部分暂挪)= 7400元启动资金。
他拿出存折,其他用《体坛周报》重新包好。塞回枕头深处。
“浩子,跟我去营业部。”
“现在?开户?”
“对。”
2004年的江州公交,挂着“讲文明树新风”标语,投币箱旁贴着手写票价表。两人挤上普通车,陈浩投了两枚一元硬币。
车厢拥挤,弥漫着汗味。宁森抓着吊环,看窗外夜景。2004年的江州,高楼不多,灯火已初具规模。路过长江大桥时,他看见桥上情侣拍照的闪光,桥下水色暗沉,倒映两岸流光。
“老宁,”陈浩小声说,“你说炒股真能赚钱吗?我听我爸说,他同事炒股把房子都赔进去了。”
“那是没踩对点。”宁森说,“股市有周期,现在就是周期的起点。”
“啥周期?”
“制度变革周期。”宁森解释,“咱们国家的股市,每隔七八年就有一次大机会。1996年一次,现在2004年又是一次。这次的机会叫‘股权分置改革’,简单说就是把不能流通的国有股变成能流通的,这会释放巨大的流动性。”
陈浩似懂非懂:“那为啥现在没人买?”
“因为还没启动。”宁森说,“政策刚吹风,市场还在观望。等第一批试点公司出来,股价涨起来了,大家才会跟。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大家跟之前先进去。”
陈浩想了想:“那咱们这是……抄底?”
“可以这么理解。”宁森笑了,“但更准确地说,是提前布局。”
公交车到站了。两人下车,穿过一条小巷,来到银河证券营业部门口。
营业部已下班,但值班室亮着灯。
开门的是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性,正在吃盒饭。“有事?”
“开户。”宁森递上身份证和学生证。
女人接过,看了眼出生日期:“今天刚满十八?”
“是。”
“学生也炒股?”她推推眼镜,“市场跌了四年了,不好做。”
“学习学习。”宁森谦逊道。
女人没再多说,拿出一沓表格:“开户申请表、风险揭示书、客户协议……六份,都签。”
表格字小且密。宁森借日光灯光线仔细填写,字迹工整。陈浩无聊地看着墙上走势图——从2001年2245点一路下滑,现徘徊1300点。
二十分钟后填完。女人检查后点头:“身份证复印件?”
“有。”宁森从书包拿出提前备好的复印件。
女人将材料装订,放入牛皮纸档案袋,写上名字和资金账号:“账号2305****,初始密码123456,回去自己改。银证转账需去银行办理。”
她又拿出一本小册子:“《投资者风险教育手册》,拿回去看。股市有风险,尤其你们学生,本金少,抗风险能力弱,别把生活费都投进去。”
例行公事的风险提示。宁森安静听完,签下名字:宁森。最后一笔拉长。
拿到资金账号和交易密码,已八点二十。
回程公交上,陈浩问:“老宁,你真要炒股?十炒九亏啊。”
“这次不一样。”宁森望向车流,“知道为什么不一样吗?”
“为啥?”
“因为这是制度变革的前夜。你知道什么钱最好赚吗?制度红利的钱。”
陈浩似懂非懂,但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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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已九点。
宁森用宿舍电话线拨号上网,调制解调器发出尖锐握手音。登录银河证券简陋的交易系统,绿底黑字界面。
输入“600030”。中信证券,现价4.17元,涨幅+0.48%,成交量12.5万手。
他沉默几秒,在委托买入界面输入:证券代码600030,价格4.17元,数量1700股。
确认。弹窗提示:“委托买入1700股中信证券,价格4.17元,总金额7089元(含手续费)。是否确认?”
点击“是”。
交易成功。持仓显示:中信证券(600030)1700股,成本4.17元,当前价4.17元,市值7089元,浮动盈亏0.00元。可用资金:311元。
他用借来的佳能A75数码相机拍了交易截图。虽画质粗糙,但能看清。
“这就买完了?”陈浩凑过来。
“嗯。”
“然后呢?”
“等。”
“等啥?”
“等政策落地,等市场觉醒,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这是一次历史性机遇的时候。”宁森关闭电脑,“走吧,吃泡面。我请。”
那晚他们在宿舍吃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一块五一包。用违禁的“热得快”烧水,蒸汽顶得壶盖哐当响。
泡面三分钟,揭开盖子,香气弥漫。王强凑过来:“老宁,给我喝口汤呗。”
“自己泡去。”陈浩护住碗。
宁森笑了笑,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喝吧,我还没动。”
王强嘿嘿一笑,用勺子舀了一勺汤,烫得直吸溜。
李想从上铺探出头:“你们在吃啥?好香。”
“泡面。”宁森说,“你要不要?”
“要!”李想爬下来,“我这里有火腿肠,咱们加进去!”
张伟也从书桌前转过身:“我这里有榨菜。”
于是,五个男生围在一起,分享着两包泡面、一根火腿肠、一包榨菜。小小的宿舍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老宁,”陈浩边吃边说,“你说咱们以后真能赚大钱吗?”
“能。”宁森说,“但得一步一步来。明天先印广告,后天开始扫楼。”
“扫楼是啥?”
“就是去每个宿舍问,有没有要修电脑的,有没有要卖旧手机的。”宁森说,“这是最笨的方法,但也最有效。”
“那得多累啊。”王强说。
“创业哪有不累的。”宁森笑了,“但累得值。”
吃完面,陈浩去洗碗。宁森坐在床上,拿出笔记本,开始写创业日志。
2004年9月17日
天气:晴
心情:平静
今日完成:
1.网吧广告位谈妥,按单分成模式
2.食堂解决一例手机故障,获得潜在客户林晓薇
3.与江大金融系苏晚建立联系,获得联系方式(重要)
4.证券账户开通,买入1700股中信证券(4.17元)
现金状况:
总资金:9500元
已分配:住宿费书本费预留1800元,生活费预留300元(包含一百现金)
启动资金:7400元
已使用:股市7089元
剩余现金:311元(股市备用金)
股票持仓:
中信证券(600030)1700股,成本4.17元,市值7089元
(另:学费等预留资金6600元未计入)
待缴费用: 6600元(10月15日前)
团队成员:
宁森(创始人),陈浩(第一个员工)
潜在合作伙伴:
苏晚(金融顾问,极高价值)
思考:
1.技术服务业务需要标准化流程。装系统、数据恢复、简单维修,要有明确报价和操作规范。
2.二手手机业务可以启动。从宿舍开始收,翻新后加价卖。关键点:信任机制(七天无理由退货)。
3.苏晚的价值不止于股市建议。她的理性思维、数据分析能力,可以作为长期合伙人培养。
4.股市是放大器,但不是唯一路径。主业还是实业,股市只是加速器。
5.重要认知:我知道未来二十年哪些方向会起来——校园社交、本地服务、移动互联网。但具体怎么做,需要结合2004年的技术条件和用户习惯。不能生搬硬套。
明日计划:
1.制作服务价目表,印刷小广告
2.开始宿舍扫楼收手机
3.联系苏晚,请教股市细节
4.规划网站建设(Discuz!改造,2004年最可行的论坛方案)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宿舍里,王强在跟女朋友打电话,声音腻歪;李想在听英语,跟读;张伟还在写信;陈浩在泡脚,哼着不成调的歌。
这是2004年的大学宿舍,嘈杂,拥挤,但有生机。
宁森躺下,关掉床头的小台灯。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外透进一点路灯光。
他闭上眼睛。
前世最后的画面在脑中浮现:停车场清冷的灯光,纸箱里的私人物品,陈浩通红的眼睛,然后是漫长的沉寂。
现在,沉寂之后是新生。
他要抓住这个新生,不仅要抓住,还要让它开出不一样的花。
那些未来会成功的模式,他要提前布局。
那些未来会闪耀的人,他要提前收编。
那些未来会爆发的赛道,他要提前占位。
这不是作弊,这是认知的降维打击——用二十年后的思维,做二十年前的事。
但更重要的是,这一世,他要享受过程。
享受青春的活力,享受团队的温暖,享受每一次小小的成功,享受生活中的小确幸。
重生最大的意义,不是改变世界,而是不辜负这一次重来的机会——对事业,对生活,对感情,对所有他在乎的人。
窗外,城市的灯火点点。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在夜空中回荡。
宁森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荒原,有青藤从地下钻出,缠绕生长,渐渐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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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