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安在悟剑崖的清扫工作已驾轻就熟。他每日鸡鸣即起,沿着陡峭石阶上山,将平台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在魏老头无声的注视下,退回石屋附近,默默观察。
他观察崖壁上的痕迹,观察偶尔来此练剑的外门弟子,观察那隐藏在悬崖下方云雾中的神秘石缝。体内的太古剑气,对那石缝的感应日益清晰,像一根无形的线在轻轻牵动。
第七日清晨,山间起了大雾。浓白的雾气如海潮般涌来,将悟剑崖所在的孤峰彻底吞没。五步之外,不辨人影。山风也停了,万籁俱寂,只有雾气无声流动。
“好大的雾。”陈安站在平台边缘,看向下方。平日里清晰可见的山林峭壁,此刻完全隐没在翻滚的乳白之中。正是绝佳的时机!
魏老头今日似乎精神不济,一直蜷在石屋角落打盹。
陈安深吸一口带着湿冷水汽的空气,眼神变得锐利。他将扫帚轻轻靠放在石屋门边,走到平台靠近悬崖的一侧。白日里他已反复观察过地形,计算过路线。
那石缝位于平台下方约三丈处,陡峭异常,几乎没有落脚点。但对于拥有无上剑体、力量、敏捷和对身体掌控力都远超常人的陈安来说,并非不可尝试。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一缕……剑气!
他蹲下身,手指扣住平台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体内那缕新得的庚金剑气悄然流动,汇聚于五指指尖。暗金色的微芒在指尖皮肤下一闪而逝,并未外显。
“试试看。”陈安手指用力,那坚硬的岩石在他灌注了剑气的指力下,竟如同较硬的泥土般,被抠下几块碎屑。他心中一喜,庚金剑气对金石物质的破坏加成果然显著。
他不再犹豫,翻身而下,身体紧贴湿滑冰冷的崖壁。一手五指如钩,凭借庚金剑气加持,深深扣入岩石缝隙;另一手配合双脚,寻找着任何微小的凸起或裂缝。动作迅捷而稳定,如同最擅长攀岩的灵猿,在浓雾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下方那处石缝移动。
三丈距离,片刻即至。
陈安双手稳稳扒住石缝的边缘。这石缝比在上面看到的更窄,仅容一人勉强侧身挤入,向内延伸不知多深,黑黢黢的,散发着更浓郁的、混杂着铁锈和某种奇异阴冷的气息。最让陈安心跳加速的是,体内那缕太古剑气的雀跃感达到了顶峰,几乎要自行破体而出,投向石缝深处!
“里面有东西!”陈安肯定。他调整呼吸,侧着身,小心地挤进石缝。
缝隙初入狭窄,但深入几步后,内部空间豁然开朗了一些,形成一个约莫丈许见方的不规则天然石洞。洞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从缝隙口透入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粗糙的岩壁轮廓。空气潮湿阴冷,洞顶有水滴缓慢滴落,发出“嗒……嗒……”的单调声响。
陈安定睛看去。石洞中央,有一小片相对干燥的地面。那里,赫然插着一柄剑!
不,准确说,是半柄残剑。
剑身从中间断裂,只剩下连带着剑柄的上半截,斜斜插在岩石之中,露在外面的部分约有尺余长。剑身黯淡无光,覆盖着厚厚的、青黑色的锈蚀痕迹,与周围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若非陈安感知敏锐,极难发现。剑柄样式古朴,非金非木,缠绕的裹手布早已腐烂殆尽。
然而,就是这样一柄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破败的残剑,却让陈安体内的太古剑气欢呼雀跃,庚金剑气也微微震颤,似激动,又似敬畏。
更有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古老的剑意,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从残剑上隐隐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小小的石洞中。这剑意与悟剑崖壁上那些残留的痕迹同源,却更加凝聚,更加……鲜活?仿佛这柄残剑,才是此地所有剑意残留的源头之一!
陈安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越靠近,那股剑意的压迫感越强,虽然微弱,但层次极高,让他灵魂都感到一丝颤栗。同时,他也能感觉到,这剑意对他并无恶意,甚至因为体内太古剑气的存在,对他有种隐隐的亲和。
他停在残剑前一步之遥,仔细打量。剑身上的锈蚀并非寻常铁锈,而更像是……凝固的、黯淡的血迹与岁月尘埃的混合物?那些锈痕的纹路,隐约构成某种模糊的图案。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剑柄。指尖距离剑柄还有三寸时——
嗡……!
残剑忽然发出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闻的轻鸣!剑身表面那些青黑色的“锈迹”簌簌抖动,竟似有光华在极深处一闪而逝!与此同时,一股精纯至极、虽然微弱却本质极高的破碎剑意,顺着陈安的指尖,猛地涌入他体内!
这股剑意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种不屈不灭的执念!
陈安全身剧震!意识瞬间被拉入一片幻象:
无尽的星空,破碎的山河。一道模糊却顶天立地的身影,手持一柄光华万丈的古剑,与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厮杀!剑光撕裂苍穹,法则崩碎又重组。最终,一声悲怆的剑鸣响彻寰宇,古剑断裂,身影坠落……断裂的剑尖化作流光不知去向,而剩下的半截剑身,裹挟着主人最后的不灭战意与一抹精血,坠入大地,穿透山体,最终卡在了这处石缝之中,被岁月掩埋……
幻象破碎。
陈安踉跄后退一步,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那幻象中的威压与惨烈,远超他想象。这柄残剑的来历,恐怕大得吓人!至少是剑阁祖师那个层次,甚至更高!
而那涌入他体内的破碎剑意,并未消散,反而被他丹田中的太古剑气主动吸引、包裹,开始缓慢地……吞噬、融合!
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陈安能清晰地感觉到,每融合一丝那残剑的破碎剑意,自己的太古剑气就凝练、壮大一分,品质似乎也发生着难以言喻的微妙提升!那缕庚金剑气也环绕在外,分润着少许好处,变得更加凝实锐利。
“这残剑……竟能滋养我的剑气!”陈安又惊又喜。这简直是天大的机缘!比任何一次签到得来的奖励都更持续、更本质!
他看向那柄残剑的目光,充满了热切。但他也明白,以自己现在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拔走它,甚至长时间待在这剑意笼罩下,灵魂都可能受损。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和信息冲击,已经让他心神疲惫。
“此地不宜久留,需从长计议。”陈安压下激动,对着残剑恭敬地行了一礼。不管它的主人是谁,都值得敬畏。
他小心地退出石洞,沿着原路攀回平台。浓雾依旧未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石屋方向传来魏老头低低的咳嗽声。
陈安拿起扫帚,继续他未完成的清扫工作,但心潮依旧澎湃。他发现了一处宝藏!一处可以持续“收割”、辅助他修炼的宝藏!虽然每次只能汲取一丝,但日积月累,效果将极其可观。
“必须常来。但更要小心,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陈安暗暗告诫自己。
临近午时,雾气稍散。山道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李茂又来了,这次只带了一个跟班,却是直接朝着陈安走来,面色不善。
“陈安!”李茂站定,声音冰冷,“昨日午后,可是你在崖上清扫?”
“回仙师,正是弟子。”陈安放下扫帚,垂首应道。
“那我问你,”李茂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昨日离开时,不慎将一块随身玉佩遗落在此,今日来寻却不见了。那玉佩乃家传之物,价值不菲。你在此清扫,可曾见过?或者……捡到?”他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跟班在一旁帮腔:“李师兄昨日练剑后,只有你在此地!定是你捡了藏起来!快交出来!”
陈安心头一沉。来了。果然是以这种莫须有的“盗窃”罪名发难。玉佩?只怕从未有过。
“弟子未曾见过任何玉佩。”陈安不卑不亢,“弟子清扫时,只清理落叶尘土,若有玉佩之类的物件,必然显眼,岂会遗漏?仙师是否记错了遗失之处?”
“记错?”李茂冷笑,“我昨日分明记得放在崖边那块青石上!除了你,还有谁能拿走?难不成是魏老头?他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废物,拿玉佩何用?”
石屋门口,魏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浑浊的眼睛看了过来,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弟子确实未曾见过。”陈安坚持道。他知道,对方要的不是玉佩,而是要找个由头整治他。
“还敢狡辩!”李茂上前一步,练气五层的气息压迫过来,“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说实话了!区区杂役,手脚不干不净,今日我便代执事堂教训教训你!”
他伸出手,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抓向陈安的肩膀!这一抓蕴含灵力,若是抓实了,足以捏碎普通人的肩胛骨!
陈安眼神微凝。不能硬抗,暴露实力。但也不能白白挨这一下。
就在李茂的手爪即将触及陈安肩膀的瞬间,陈安脚下似乎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绊了一下,“哎呀”一声,身体一个趔趄,险险向旁边歪倒。
李茂志在必得的一抓,竟再次落空!只撕破了陈安肩头一点布料。
陈安“狼狈”地稳住身形,脸色“惊慌”:“仙师息怒!弟子……弟子真的没拿!许是山风大,或是被什么鸟兽……”
“还敢躲!”李茂两次出手落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尤其是在跟班面前。他眼中厉色更浓,这次不再留手,并指如剑,指尖灵力吞吐,竟是要动用剑指功夫,直接戳向陈安腹部气海!这一下若是戳实,足以让一个普通人丹田受损,从此体弱多病!
这一指,快如闪电!蕴含的灵力远非之前可比!
陈安心中警铃大作!这一指,他不能再“凑巧”躲开了!硬接?势必暴露剑气!不接?后果严重!
电光石火间——
“咳!”
一声沉闷的咳嗽,如同破风箱拉动,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感,突然响起。
李茂那迅疾的剑指,在距离陈安腹部仅有三寸时,竟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猛地一顿!指尖灵力无声溃散。
李茂脸色一变,骇然转头,看向石屋门口。
魏老头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他那一直低垂的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李茂,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李茂瞬间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盯上!
“魏……魏老?”李茂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又聋又哑、看守悟剑崖几十年的老废物,怎么可能……
魏老头看了他两息,喉咙里又发出“嗬嗬”两声,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了指悟剑崖壁,又指了指李茂,最后摆了摆手。然后,他重新低下头,佝偻着背,慢慢挪回了石屋阴暗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李茂指尖残留的麻木感,和心头那瞬间的惊悸,却无比真实。
他脸色变幻不定,看了看紧闭的石屋破门,又看了看一旁“惊魂未定”的陈安,最终狠狠甩了下袖子。
“哼!今日看在魏老的面上,暂且饶你一次!玉佩之事,我会禀明执事堂,你好自为之!”李茂丢下狠话,带着同样惊疑不定的跟班,匆匆下山去了,背影竟有些仓皇。
平台上,浓雾再次聚拢。
陈安缓缓直起身,肩头破洞处露出的皮肤,被山风吹得微凉。他望向石屋,眼神深邃。
这个魏老头,果然不简单。
而危机,才刚刚开始。李茂不会善罢甘休,执事堂那边,怕也会有麻烦。
他摸了摸怀中,那块从寒铁矿洞倔强老头那里得来的温热矿石,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暖意。
山雨,终究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