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县,还有这桃花源,早年能成气候,全靠一条商道。”
凌宇的声音混在风里,不高,却清晰。
他控着马,目光投向远山夹峙处那道隐约的裂痕。
“东接江淮盐茶,北连阴山皮货。百十年前,驮铃昼夜不息,银子流水般进来,养活了清虚县好几代人。”
凌宇顿了顿,像是想起县志里枯燥的记述。
“后来朝廷改了官道,绕开了这里。商队一走,地就凉了,清虚县还能靠着田赋和几家作坊撑着体面,桃花源。。。就真只剩个名字了。”
吕林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缰绳。
他想起小时候穿过的某个街道,也曾因一条公路红火过,路改道后,便只剩下老人、野狗和怎么也散不去的萧索。
马匹渐近桃花源。
田垄间已有农人躬身劳作,对他们这队疾驰而过的人马仅是抬头一瞥,便又低下。
那是一种久居僻壤者对任何外来动静的漠然与谨慎。
穿过零散的屋舍,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一道刀劈斧凿般的巨大山壁,毫无过渡地矗立在缓坡尽头。
山壁正中,裂开一道极窄的缝隙,便是峡谷入口。
“就是这里。”
凌宇勒马,指了指那道缝隙。
“商道最险的一段,也是。。。最肥的一段。”
三人下马,将坐骑拴在入口处几株半枯的野桃树下。
吕林走到山壁前,仰头。
百丈高的岩体压迫感十足,岩面并非完全天然,有分明的人工修凿痕迹,虽被风雨苔藓侵蚀,仍能看出当年为了拓宽通道所费的惊人人力。
“这地势。。。”
吕林喃喃。
“不像天生的,对吧?”
凌宇走上前,拍了拍粗糙的岩面。
“老辈人说,最早这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是当年几家大商号凑钱,雇了不知多少匠人,生生用火药和凿子,一寸寸啃出来的。”
走进峡谷,天光骤然被收束。
两侧绝壁高耸,仰头只见一线苍白天色,恍如置身巨大的石棺。
脚下所谓的路,已是坑洼不平的土径,勉强能辨出昔日石板的残迹。
“那仓库在哪里?”
“仓库还在更里头,得往南拐。”
凌宇领头,拨开一片过于茂盛的藤蔓。
后面是一片更大的荒芜,齐腰深的杂草淹没了一切,只能隐约看到几段低矮的土墙基,以及散落其间、被野草温柔吞噬的青砖碎瓦。
“这里原本是个村子,桃花源的人,最早大多是从这儿搬出去的。靠山吃山,靠路吃路,给商队提供脚力、食水、修补货物,也算兴旺过。”
吕林停下脚步,用脚拨开一丛杂草。
一块雕刻着简单缠枝纹的石墩露了出来,半截埋在地下,表面光滑,应是常有人坐卧。
“后来呢?”
张玉问,她怀抱着安素晴的原身,指尖轻轻梳理着狐毛。
“一场大火,说是天火,也可能是走水。
总之,一夜之间,烧得干干净净。
怪的是,火势极猛,连岩壁都烧融了些,反而把原本有些淤塞的谷道给烧通了,塌下来的石头也少了。
祸福难说。。。但村子是没了。”
吕林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开,除了潮湿的土腥,似乎并无他物。
但焚尸匠的直觉,或者说,那日益敏锐的【感应】,却让他皮肤下泛起一丝微妙的寒意。
这地下,或许不止有灰烬。
“林家这仓库,是那之后建的?”他甩掉土屑,站起身。
“嗯,那时候商道未衰,林家便第一时间重建了这片废墟,建起一座座酒馆驿站,他们自己的商队,也从这里的仓库转向其他地方。”
凌宇指向荒草深处一座依着山壁搭建的巨大建筑。
那仓库比想象中更为破败。
木结构的外墙早已被风雨虫蚁蛀得千疮百孔,大片墙皮脱落,露出里面黑黢黢的骨架。
唯有门楣上那块“林家”匾额,虽漆皮剥落,字迹却依旧透着一股劲道。
门是虚掩的,门前泥土上脚印凌乱,有新有旧。
仓库内部空阔得令人心慌。
积尘寸厚,蛛网如幔,几缕天光从屋顶的破洞斜射而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一些朽烂的木箱、散架的推车残骸歪倒在各处,像是时间在此突然停滞,仓皇撤退时留下的残局。
没有埋伏,也没有活物,只有一股陈年霉味混合着铁锈气息,顽固地盘踞在每一寸空气里。
“没人?”
凌宇皱眉,迅速查看了所有隔间,一无所获。
张玉却缓步走向仓库东南角一处看似普通的木壁。
她伸出手指,沿着木板接缝处细细抚摸,口中低声念诵着从林家老管事那里套来的残缺口诀。
指尖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光。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木壁上某块不起眼的疤节处,悄然浮现一点微蓝,随即射入脚下地面。
一阵沉闷的、来自地底深处的机括转动声“轧轧”响起,木壁下方,一块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阴冷的风,混杂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气味瞬间攫住了三人的呼吸。
就似那天夜里的县衙一般。
凌宇脸色铁青,拇指已将腰刀推出半寸。
吕林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入洞口。
石阶陡峭向下,壁上嵌着的萤石发出惨淡的绿光,勉强照亮脚下。
越往下,血腥味越具象,渐渐还能分辨出皮毛烧焦、以及。。。大量尸体堆积腐败特有的甜腥。
阶梯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空间远比想象中宽敞。
然而,任何对空间的感知,都在看清洞内景象的瞬间被碾得粉碎。
尸体。
堆积如山的熊妖尸体。
大大小小,公母老幼,至少有五六十具。
它们被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整齐度堆叠在岩洞中央,形成一座令人毛骨悚然的肉山。
伤口各异,但致命处多在咽喉、心口,干脆利落,显然出自同一手法。
血液早已流干,在尸堆下汇成一大片黑褐色的、板结的硬壳。
三人呆愣在原地,只有血池边缘,尚未完全凝固的粘稠液体,偶尔滴落,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吕林看到了她。
在尸山侧畔,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上,一袭红衣静静立着。
白沁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