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林在楼梯口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晚娘站在昏光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唇抿得发白,却什么也没再说。
他点点头,推门没入渐沉的暮色。
街上人流已开始往东街涌,耳边飘过零碎的议论。
“林家今年排场真大。。。”
“听说那十二铜锣阵邪乎得很,晌午到现在,放倒多少好手了?”
“管他呢,有免费酒肉不就行了。。。”
越近东街,酒气、汗味和廉价脂粉气越发浓重。
擂台就搭在林府正门前,三层高,缠着红绸,左右各悬六面蒙皮铜锣,在灯火下泛着暗沉沉的黄光。
吕林挤在人群边缘,抬眼打量。
台上无人。
此时,一声清越钟鸣压过嘈杂。
林富海踱步上台,胖硕的身子裹在蜀锦衣袍里,像只精心打扮的锦鲤。
“诸位乡亲父老,老夫林富海。现如今年事已高,想寻得一良家子弟,为我那尚未婚配的女儿想一个好夫婿。”
他笑容满面,朝四下作揖,说了一通场面话,最后才提到“铜锣阵”。
“然而老夫思来想去,却没有寻找到合适的人选。幸得小女喜欢舞刀弄枪,老夫便设下这比武招亲的擂台,若有壮士能够击溃我这十二人的铜锣阵,那便算是过关!”
台下顿时爆起欢呼与口哨。
几个醉汉扯着嗓子嚷。
“林老爷,要是好几个人都破了阵,难不成把你闺女劈成几瓣分?”
林富海呵呵一笑,眼缝里精光微闪。
“诸位放心,老夫自有计较。”
话音才落,东街尽头一声长笑。
“某来一试!”
只见一道白影踏着人群肩头飞掠而至,身法轻盈,落地无声,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剑眉星目,背负长剑,颇有几分潇洒气度。
“紫霄门外门弟子,林轩!”
他朝林富海一拱手,目光扫过那十二面铜锣,嘴角噙着自信的弧度。
“还请林老爷赐教。”
“好说。”
林富海笑眯眯退至台侧。
几乎同时,十二名赤膊壮汉自擂台两侧沉默登台。
他们体格并不特别魁梧,但步调一致,眼神空洞,上台后便各自站到一面铜锣旁,单手按在锣面上。
林轩抽出长剑,挽了个剑花:“请。”
没有预兆,离他最近的一名壮汉忽然抬手,五指蜷起,在锣面上“咚”地一敲。
声音不大,沉闷短促。
林轩身形却猛地一晃,脸色骤白,仿佛被无形锤子砸中胸口。
他急退两步,尚未站稳,另一面锣又被敲响。
“咚!”
这次声音更沉,林轩喉头滚动,嘴角渗出血丝。
台下哗然。
吕林眯起眼。
那锣声不对劲。
每一声响,台上气流便随之微妙扭曲,像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的涟漪肉眼难见,却能干扰甚至撕裂人体内息运行。
更诡谲的是,十二面锣似乎彼此呼应,一声引动数声,织成一张无形罗网,将人困锁其中。
林轩显然也察觉不对,咬牙强提灵气,剑光暴涨,试图强攻敲锣之人。
但他每动一步,锣声便如影随形,将他剑势冲得七零八落。
不过七八个回合,他脚步已踉跄如醉,面上涨红,青筋暴起。
“嗬。。。嗬。。。”
林轩双目赤红,忽然暴喝一声,长剑脱手,人如箭矢扑向最近一名壮汉。
那壮汉不闪不避,只抬手在锣面连敲三下。
“咚!咚!咚!”
林轩人在半空,如遭雷击,鲜血狂喷,重重摔落台下,昏死过去。
台下寂静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林富海摇头叹息,挥手让人将林轩抬走,目光转向台下。
“可惜了,可还有壮士愿试?”
之后又有十余人上台,结局大同小异。那铜锣阵看似笨拙,却总能以诡异节奏打乱武者内息,令人有力难施。
唯有一名使重斧的莽汉,凭一股蛮劲硬扛锣声,重伤之下勉强击倒三人,被算作过关,扶进了林府。
夜渐深,擂台上血迹斑斑。
“若无人再试,今夜便至此——”
“我来。”
吕林拨开身前人群,一步步走上擂台。
他仍穿着那身沾满煤灰血污的粗布衣,唯手中那杆黑缨长枪,颇为不凡。
林富海打量他,笑容不变。
“小友如何称呼?”
“赵二。”
吕林随口报了个假名,目光扫过台上铜锣与壮汉,最终落在林富海身后高悬的“林记”徽记上。
那鹿形徽记以金线绣成,鹿眼处两点金粉尤其醒目,在光影下微微闪烁,竟似活物般随着灯火摇曳。
“好,赵小友,请。”
十二名壮汉再次就位,单手按锣。
第一面锣敲响——
“咚!”
吕林只觉胸口气血微微一滞,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足下发力,人随枪走,直刺左侧一名壮汉!
这一枪快且刁,枪尖未至,凛冽劲风已逼得那壮汉不得不移步闪躲。
但就在此时,三面锣同时被敲响。
“咚!咚!咚!”
吕林眼前景象骤然模糊了一瞬,另一名壮汉已挥拳砸向他肋下。
“砰!”
拳锋砸中枪杆,吕林借力滑步,卸去劲道。
他收敛杂念,枪影如龙,将崩云卷日枪法施展开来。
虽受锣声干扰,仍逼得四名壮汉左支右绌。
但每次他即将得手,总有锣声在关键处响起,打乱节奏。
那锣声如附骨之疽,不仅扰乱内息,更隐隐牵动情绪,让人心浮气躁。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下意识望向林富海方向,试图寻找破阵关键。
就在这时,他视线掠过那枚鹿形徽记。
鹿眼处两点金粉,在灯火摇曳中忽明忽暗。
某一瞬,吕林仿佛看见那鹿眼。。。眨了一下。
就是这一霎的分神,右侧一面锣被重重敲响。
“咚!!!”
吕林如遭重击,耳中嗡鸣,眼前发黑,枪势顿时散乱。
不对,不是错觉。
那鹿眼睛有问题!
不能看鹿眼。
不能被它牵引心神。
他闭上眼,青云诀催至极致,感知如水银泻地,蔓延整个擂台。
风声、呼吸声、脚步摩擦声、还有那十二面铜锣表面气流微不可察的震颤。
下一声锣响。。。
动了!
就是现在!
他没有睁眼,纯凭感知与身体记忆,枪尖一点寒星狠狠刺向那面铜锣旁的壮汉手腕。
那人正要落掌敲锣,猝不及防,腕骨被枪杆扫中,惨叫一声踉跄退开。
几乎同时,吕林身形左滑,枪尾反撩“啪”地击飞另一名欺近的壮汉。
锣声阵法失去一环,流转顿时出现刹那空隙。
吕林岂会错过。
每一枪皆在锣声将起未起之时,截断其势。
不过七八枪,又有三面铜锣被枪尖刺穿,再无法成阵。
余下壮汉阵势大乱,锣声零零落落,再无余威。
吕林骤然睁眼,眸中寒光乍现,长枪化作一道乌虹,连环点出。
“砰砰砰。”
人影翻飞,转眼间,台上还能站立的壮汉只剩四人。
吕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转身看向满脸僵硬的林富海。
“林老爷,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