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山巅别,人间路
五指山巅,破观之前。
云雾在这里不是点缀,而是凝成了实质的帷幕,终年笼罩着这片三国交界的禁忌之地。山风凛冽,足以刮走飞鸟。这里没有路,只有猿猴难攀的绝壁与深不见底的幽谷,在地图与传说中,同为生命的禁区。
然而,就在这绝巅之上,一方不足三十平米的青石平台,一座歪斜破败、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古老道观,倔强地存在着。
此刻,平台上。
一名少年蒋睿,正对着道观紧闭的斑驳木门,缓缓收势。
他刚刚打完一套拳。拳风凝而不散,收势的瞬间,周身三丈内飘落的云雾竟被无形的力量排斥开,形成一个短暂的清晰空域。他呼出的白气如箭,射出三尺才缓缓消散。
十八年,六千多个日夜,他呼吸的是这罡风云雾,聆听的是虎啸猿啼,相伴的只有这座破观,和观里那个脾气比石头还硬的老头。
今天,他十八岁了。
也是今天,他体内那桎梏了半年的屏障,于黎明第一缕紫气东来时,悄然碎裂。
天介高手,一段。
在爷爷口中那广袤而陌生的“俗世”里,这已是凡人武夫需仰望的巅峰。
“嘎吱——”
道观的门被从里面拉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补丁叠补丁的道袍老人李霸天走了出来。他头发乱如茅草,胡须虬结,但身板挺得笔直,尤其那双眼睛,开阖间没有丝毫浑浊,反而锐利得像是能刺穿这浓稠的云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蒋睿面前,伸出手指,快如闪电地点向蒋睿胸口。
蒋睿不闪不避。
指尖在触及布衣的刹那停住,一股凝练的试探性真气如针般刺入。蒋睿体内磅礴如江河的真气自然反应,轻轻一荡。
“嗤”一声轻响,李霸天的手指被震开半寸。
老头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山茶染得发黄的牙齿:“龟儿子,还真成了!”
没有夸奖,但这句粗口,就是李霸天最高的赞许。
蒋睿脸上却没什么喜色,他看着爷爷:“我能下山了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霸天眼中的锐利慢慢沉淀,化为一种复杂的沉重。他转身,望向东方,那里是云海翻腾,什么也看不见,又仿佛什么都压在眼底。
“十八年了……是该了。”他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长的话,“有些话,该告诉你了。”
蒋睿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你爹,蒋天。你娘,李楠。”李霸天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他们不是普通人,也不是死了。十八年前那晚,他们是‘走’了,去了一个……你现在还去不了的地方。”
“什么地方?”蒋睿追问,这是他懂事起就深埋在心底的谜。
“另一个‘位面’。”李霸天转过头,目光如烙铁般盯着孙子,“怎么去的,为啥去,老子也不全清楚。我只知道两件事。”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第一,他们走得急,比火烧屁股还急,只来得及把你这个刚出月子的小崽子塞给我。”
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他们留了话。如果你想找他们,就去酒都。找一个叫刘强的人。”
“刘强?”蒋睿默念这个名字。
“对,酒都首富,刘强。”李霸天脸上忽然露出一种古怪的、混合着追忆和戏谑的神情,“也是你未来的老丈人。”
“什么?”蒋睿一怔。
李霸天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张塑封的老照片,边缘已经磨损。照片上是两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意气风发。左边那个,眉眼与蒋睿有七分相似,笑容灿烂。右边那个,西装革履,目光精明。
“你爹,和刘强,过命的交情。当年喝大了,指腹为婚。”李霸天把照片拍在蒋睿手里,“刘强有个女儿,叫刘彤,跟你同岁。你这次下山,头等大事,就是去刘家,把这门亲事认下来,把那女娃娶了。”
蒋睿看着照片上陌生的父亲,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呢?”
“然后?”李霸天哼了一声,“然后你就能从刘强那儿,拿到你爹娘留下的线索。这是明面上,唯一能摸到的线头。”
“如果……我不娶呢?”蒋睿抬起头,眼神清亮。
李霸天盯着他,缓缓道:“那你这辈子,就窝回山里,跟老子继续打拳看云,永远别想知道你爹娘是死是活,在哪儿闯荡。”他顿了顿,语气稍微软化,“再说了,老子打听过,刘家那丫头,模样身段都是一等一,配你个小山炮,绰绰有余。”
蒋睿沉默。他不是抗拒婚姻,而是抗拒这种被安排好的、目的明确的命运。但他更无法抗拒寻找父母的渴望。
“行了,屁话说完。”李霸天不耐地摆摆手,转身进观,提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褪色发白的帆布背包,“哐当”一声扔在蒋睿脚边。
蒋睿打开。里面只有:两套浆洗发硬的粗布换洗衣裳,一个军用水壶,一把用旧布缠着柄的柴刀(说是给他防身),以及一叠用橡皮筋扎好的钞票。
蒋睿拿起那叠钱。全是百元面额,皱巴巴,沾着一点油污,十张。
一千块。
“爷爷,这……”
“路费!”李霸天理直气壮,“从这儿到酒都,千多公里。够你坐到地方了。剩下的,自己想办法。你个天介一段的大高手,有手有脚,还能饿死街头?”
蒋睿捏着一千块钱,有些茫然。钱的概念,他只从爷爷偶尔的讲述中听过。一千块是多少?能买多少馒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山下世界,没有钱,寸步难行。
看他样子,李霸天终究还是心软了一丝丝。他又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东西,郑重地放到蒋睿掌心。
那是一个约掌心大小的锦囊,材质似绸非绸,似皮非皮,暗红色,上面用金线绣着玄奥繁复的纹路,入手微沉,隐隐有暖意。
蒋睿精神一振,知道这才是爷爷给的真正“压箱底”。
“听着,龟儿子,”李霸天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敬畏,“这东西,是你爹娘当年留下的,让我在你下山时交给你。记住老子的话:只有当你真正陷入必死绝境,所有法子都用尽,走投无路的时候,才能打开它!早一刻,都不行!记住了吗?”
“记住了。”蒋睿重重点头,将锦囊贴身藏好,那沉甸甸的暖意,似乎连着血脉。
“滚吧。”李霸天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声音硬邦邦的,“顺着东边崖壁那条‘猴路’下去,以你现在的脚力,十分钟就能到底。出了山,有公路,自己问路去车站。”
蒋睿跪下来,对着爷爷佝偻却如山岳般的背影,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湿痕。
“爷爷保重。等我找到爹娘,回来接您。”
李霸天没有回头,只是背在身后的手,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蒋睿背起轻飘飘的背包,最后看了一眼破观和观前老人的背影,转身走向平台东侧。那里云雾最浓,悬崖最陡,根本无路。但他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般飘下,脚尖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几点,便没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足足一炷香后,李霸天才缓缓转过身。
平台上已空无一人,只有山风呼啸。
他走到悬崖边,浑浊的老眼穿透云雾,仿佛能看到那个少年正在陌生的土地上跋涉。他从怀里,慢慢摸出一块非铁非木的黑色令牌。
令牌古朴,边缘有破损,正面刻着一个古老而狰狞的字体——“蒋”。
令牌在稀薄的天光下,流转着幽暗冰冷的光泽,仿佛封印着无尽的往事与血火。
“天儿,楠楠……”李霸天摩挲着令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你们当年捅破的天,留下的债……现在,轮到这小子去扛了。”
“俗世的水啊,深得很。高手?呵呵……山下的‘高手’,可不止会打拳啊。”
他仰头,饮尽葫芦里最后一口辛辣的土酿,混着风,咽下所有未尽的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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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公路边。
蒋睿的身影悄然出现,鞋底甚至没沾多少泥土。十分钟,从绝巅到平地,这便是天介高手的“脚力”。
他回头,五指山依旧云雾缭绕,遥不可及,如同他过去的十八年。
前方,一条灰白色的公路蜿蜒向未知的远方,偶尔有拖着滚滚烟尘的钢铁怪物(汽车)呼啸而过,发出刺耳的鸣叫。
蒋睿握了握背包带子,摸了摸内袋里的一千块钱和那张父亲的照片,还有胸口贴肉收藏的神秘锦囊。
目标:酒都。
任务:找到刘强,娶刘彤,获取父母线索。
现状:身怀绝世武功,但对山下世界一无所知,且全部资产是一千元。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第一次,真正走向那个爷爷口中“水很深”的、喧嚣而复杂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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