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小镇的名字叫落日集，名字朴实，人也如这名字般带着边陲之地的粗粝与野性。旅店名为“野熊之息”，两层木楼，墙面被烟熏得发黑，门楣上挂着一颗风干发黑的熊头，空洞的眼眶漠然地俯瞰着街道。

苏主任包下了二楼一整层。房间狭小，墙壁单薄，隔壁打鼾声清晰可闻。空气里弥漫着长久未换洗的被褥的霉味，混杂着楼下酒馆飘上来的劣质麦酒和烤肉气息。

王圣被安排和柳风同住一屋。柳风放下行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望着远处暮色中如同墨染的林海，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既有期待，也有一丝紧张。“那就是落日森林了……据说里面千年魂兽都不少见。王圣，你说我们这次……能顺利吗？”

王圣将简单的行囊放在靠墙的床板上，闻言只是道：“听苏主任安排。”

柳风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别的情绪，但王圣面色平静，眼神沉静无波，仿佛即将进入的不是危机四伏的魂兽森林，而是自家后院。柳风摸了摸鼻子，也没再多话，转而开始检查自己随身携带的短刃和几样小巧的机关——青风隼武魂以速度见长，更依赖技巧和灵活性。

晚餐在楼下大堂解决。粗糙的木桌长凳，油腻的桌布，大盆的炖肉（不知是什么兽肉，带着腥膻味），硬邦邦的黑面包，还有浑浊的麦酒。除了苏主任和两位导师神色如常，几个学员都吃得有些勉强。邻桌几伙人高谈阔论，嗓门震天，谈论着森林里的收获、某某佣兵团又折了几个人、哪里发现了稀有魂兽踪迹……言语间充满血腥与暴利。

王圣默默地吃着，耳朵却在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信息。他听到有人低声谈论着近期落日森林外围似乎也有些“不太平”，有小队遭遇了行为异常的魂兽，攻击性极强，甚至出现相互撕咬吞噬的诡异景象，但很快就被更大的喧哗声淹没。也注意到角落里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他们这一桌，尤其是在苏主任腰间的酒葫芦和两位导师携带的兵器上停留片刻。

饭后，苏主任将六名学员召集到他和两位导师的房间。房间稍大，但挤了九个人也显得局促。

“都听好了，”苏主任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楼下的嘈杂，“落日森林不比诺丁城周边的小猎场，这里没有固定的安全区，随时随地都可能遭遇魂兽袭击，甚至……心怀叵测之人。”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几个面露紧张的学员脸上顿了顿：“明日入林，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得擅自离队，不得私自行动，更不得随意招惹是非。陈导师负责前哨侦查，吴导师负责侧翼警戒，我居中策应。你们的任务，是跟紧队伍，保护好自己，同时观察学习。遇到魂兽，除非得到命令，不得主动出手，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发闷。

“关于你们的魂环目标，”苏主任继续道，“学院已有初步规划，但魂兽行踪不定，需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王圣的目标是五百年左右的赤炎豪猪，柳风需要一只擅长速度的百年风属性鸟类或兽类魂兽，石磊的目标是防御力出众的百年岩龟或铁甲兽……其他人也各有目标。具体猎杀时，会根据魂兽特性、周围环境综合决定由谁主攻，其他人辅助。记住，获取魂环是目的，但活着回来，才是根本。”

他又详细讲解了一些落日森林中常见的危险、辨别方向的方法、遭遇不同魂兽时的应对要点，以及吸收魂环时的注意事项。两位导师也补充了几句。学员们听得聚精会神，就连石磊也收起了些许桀骜，认真记下。

会议结束，各自回房休息。小镇的夜晚并不宁静，酒馆的喧哗持续到深夜，偶尔还有不知名的兽吼从远处的森林传来，悠长而瘆人。

王圣躺在床上，枕着双手，望着低矮的天花板。隔壁柳风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似乎睡着了。他却毫无睡意。小镇的混乱，森林的未知，获取魂环的挑战，还有诺丁城那边如影随形的阴影……种种思绪在脑海中盘旋。

他轻轻抚摸着腕上的精铁护腕，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实力，是应对一切的根本。赤炎豪猪……五百年火属性魂兽，攻防兼备，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如何猎杀？如何在不暴露太多底牌的情况下，展现出让学院认可、却又不过分出格的“实力”？

还有，这落日森林，是否也像诺丁城周边一样，潜藏着那种诡异的污染？听到的传闻，是真是假？

窗外，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有小镇零星的灯火和远处森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野熊之息旅店后院。

角马已经被卸下，车辆留在了镇上。众人轻装简行。苏主任和两位导师换上了更适合丛林的皮质护甲，携带了兵刃、绳索、药物等必备物品。六名学员也各自检查着自己的装备。

王圣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训练服，外面套了件学院发放的、略显宽大的深灰色斗篷，用以遮蔽风雪和荆棘。精铁护腕隐藏在袖中。行囊只带了干粮、水囊和那包应急药材。看上去寒酸，却行动便利。

苏主任最后清点了一遍人数和装备，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沉声道：“出发。”

一行人离开小镇，踏上了通往落日森林的土路。道路很快消失，前方是茂密得几乎不见天日的原始丛林。高大的乔木枝叶交错，藤蔓垂挂，地面的腐殖质层厚实松软，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泥土的气息，偶尔能闻到某种野兽留下的腥臊标记。

陈导师一马当先，身影如同鬼魅般没入林间，他是追风豹武魂，速度极快，感知敏锐，负责探路和预警。吴导师守在队伍侧翼，铁臂猿武魂赋予他强大的力量和防御，足以应对大部分突发袭击。苏主任走在队伍中间，气息沉稳如山，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

学员们被护在中间，紧张地跟着。柳风紧握着短刃，脚步轻盈，尽量不发出声音。石磊则显得有些兴奋，东张西望，不时挥拳踢腿，似乎迫不及待想找只魂兽试试手。其他三人也各自戒备。

王圣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神情平静，但感知已经提升到极致。暗魔邪神虎武魂赋予的敏锐，让他能捕捉到更多细微的动静和气息——树梢上毒蛇滑过的悉索声，枯叶下甲虫爬行的窸窣，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响，以及……那些隐藏在密林深处、或强或弱的魂兽气息。

这里的魂兽，果然比诺丁城周边的猎魂森林更加密集，也更加强大。百年魂兽的气息随处可见，甚至偶尔能感知到几股隐晦的、令人心悸的千年魂兽威压，远远盘踞在森林更深处。

队伍在陈导师的指引下，避开了一些明显强大的魂兽领地，曲折前行。林间光线昏暗，地上湿滑，不时有毒虫蛇蚁骚扰，都被吴导师或苏主任随手解决。气氛压抑而紧张。

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带路的陈导师忽然停下，举手示意。众人立刻蹲伏，屏住呼吸。

陈导师如同灵猫般窜上一棵大树，片刻后滑下，压低声音对苏主任道：“左前方三里左右，有打斗痕迹和血迹，看残留气息，是两头百年魂兽争斗，一方可能是‘铁背苍狼’，另一方……似乎是‘鬼面蛛’。铁背苍狼负伤逃窜，鬼面蛛应该也受了伤，盘踞在那边一片榕树林里。”

苏主任略一沉吟：“鬼面蛛？这种魂兽擅长隐匿和毒素，巢穴附近往往有蛛网陷阱，不好对付。绕开。”

队伍转向，偏离了原来的路线。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河水清澈湍急，岸边是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

“就在这附近休息片刻，补充饮水。”苏主任下令。

众人松了口气，各自找地方坐下，取出水囊。连续在林间跋涉，精神高度紧张，体力消耗不小。

王圣走到河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清凉的河水拍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他目光扫过河滩，忽然顿住。

河滩边缘，几块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卵石旁，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不规则的碎片，还有几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他走过去，捡起一片碎片，触手冰凉坚硬，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某种甲壳或骨骼的碎片。上面残留着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败、阴冷的气息。

这气息，与猎魂森林的污染、矿坑变异蜈蚣身上的气息，同出一源！虽然淡到几乎消散，但王圣绝不会认错！

他不动声色地将碎片捏在掌心，魂力微微流转，仔细感知。没错，虽然极其稀薄，但那种特有的、令人不适的阴冷与混乱感，依然存在。

落日森林，果然也出现了污染的迹象！而且从碎片的新旧程度和血迹干涸状态看，时间不会太久，就在近几日！

王圣的心沉了下去。污染的扩散范围，比他预想的更广。诺丁城周边，落日森林……下一个会是哪里？这污染的源头，究竟是什么？与猎魂森林的法阵、银狼的出现，又有何关联？

他悄悄将碎片收起，若无其事地走回休息地。目光扫过其他人，柳风正在小心擦拭短刃，石磊大口灌着水，另外三名学员低声交谈着，苏主任和两位导师则聚在一起，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低声商议着接下来的路线。

似乎没人注意到河滩边的异常。

王圣坐下，闭目假寐，心中却是波澜起伏。落日森林的这次猎魂之旅，恐怕不会像预想中那么顺利了。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队伍再次出发。苏主任似乎调整了方向，朝着森林更深处、据说赤炎豪猪可能出没的区域前进。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发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光线变得更加昏暗，空气也越发潮湿闷热，带着浓郁的、属于原始森林的蛮荒气息。各种魂兽的吼叫、嘶鸣、啼哭声，远远近近地传来，令人心悸。

“注意警戒！我们已经进入了千年魂兽活动区域的边缘！”苏主任低声提醒，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凝重。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千年魂兽，对于他们这些连第一魂环都还没有的魂士而言，是绝对的恐怖存在。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陈导师身形猛地一滞，随即如同受惊的猎豹般向后急退，同时低喝：“小心！有东西靠近！速度很快！”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左侧密林中，一道暗红色的影子如同闪电般扑出！带着一股灼热暴戾的气息，直扑队伍侧翼！

“赤炎豪猪！是它！”吴导师怒吼一声，早已蓄势待发的第三魂环亮起，双臂瞬间膨胀，覆盖上一层岩石般的灰白色光泽，交叉挡在队伍左侧！

“嘭！”

一声闷响，夹杂着岩石碎裂的声音。那道暗红色影子的冲势被吴导师强行挡住，但也撞得他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了两步。

众人这才看清，那赫然是一头体型壮硕如牛、通体覆盖着暗红色刚毛的巨猪！它肩高超过一米五，体长近三米，獠牙外露，闪烁着寒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背上那一根根如同钢针般竖起的赤红色鬃毛，此刻正散发着高温和微弱的红光，仿佛有火焰在其中流淌。一双小眼睛里充满了暴戾与疯狂。

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赤炎豪猪！看体型和气势，年份绝对在五百年以上！

赤炎豪猪被吴导师拦下，发出愤怒的咆哮，四蹄刨地，地面被踏出浅坑，它背上的赤红鬃毛红光更盛，一股灼热的气浪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

“散开！保持距离！柳风，游走牵制！石磊，保护好其他人！王圣，找机会！”苏主任的声音急速响起，同时身上属于魂王的气息骤然爆发，两黄三紫五个魂环升腾而起，一股强大的威压笼罩向赤炎豪猪，试图震慑它。

然而，这头赤炎豪猪似乎正处于某种狂暴状态，对魂王威压的抗性极强，只是略微一滞，便再次低头，獠牙对准吴导师，后蹄猛蹬，悍然冲撞过来！这一次，它背上的赤红鬃毛根根倒竖，尖端竟然喷吐出尺许长的灼热火舌！

“吼！”赤炎豪猪冲锋，如同一辆燃烧的战车，气势惊人！

战斗，瞬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