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第七号店铺的朱漆木门被猛地推开,苏夜扶着脸色惨白的无忆,和紧随其后的白昼一同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三人刚进门,苏夜就反手关上了门,还不忘插上插销,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身后紧追不舍的阴冷气息。
店铺里的檀香气息依旧安宁,却与三人身上的狼狈和紧张格格不入。无忆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的血迹格外刺眼。刚才强行调动体内力量抵挡红袖怨灵,让他的心神消耗极大,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白昼也没好多少,黑色的连帽卫衣上沾了不少灰尘,脸色同样有些苍白。维持阴火墙和连续追击消耗了他大量阴气,此刻正靠在柜台边,闭目调息。
「苏丫头!你们这是怎么了?跟被鬼追似的!」柜台里的老算盘察觉到动静,一道淡金色的虚影钻了出来,看到三人的模样,尖声叫道,「那个小子怎么还流血了?白昼你也不对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夜顾不上回答老算盘的问题,她先扶着无忆走到旁边的旧木椅上坐下,又转身从布包里翻出随身携带的药箱。「无忆,你先坐着别动,我帮你处理伤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指尖也有些不稳。刚才的追击实在太过凶险,现在回想起来,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无忆点点头,乖乖地坐下,目光紧紧地盯着苏夜忙碌的身影,眼神里满是依赖。刚才在戏院外的对峙,苏夜坚定地站在他身边,说要「一起面对」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里。这份温暖,让他在疲惫和痛苦中,感受到了一丝慰藉。
苏夜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擦掉无忆嘴角的血迹,又拿出消毒水轻轻擦拭他掌心的灼痕。无忆的掌心因为凝聚黑气抵挡怨气,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红色印记,虽然不深,却看得苏夜心疼不已。「疼吗?」她轻声问道,动作放得更轻柔了。
「不疼。」无忆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只要你没事就好。」
一旁的白昼调息片刻,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看向苏夜和无忆,语气凝重地说道:「红袖的怨灵执念太深,而且她似乎对传承玉佩有特殊的感应,我们硬拼根本不是对手。如果不能尽快找到解开她执念的方法,她肯定还会追来的。」
老算盘这才听明白,急得在柜台上方直转圈,算珠拨得「噼里啪啦」响:「什么?你们遇到难缠的怨灵了?还是民国时期的?苏丫头,我早就跟你说过,民国时期的怨灵大多执念深重,不好对付,你偏要接这个委托!现在可怎么办?」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苏夜深吸一口气,收起药箱,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当务之急是找到安抚她的方法。祖辈留下的渡灵笔记里,应该记载过处理不同时期怨灵的办法,我现在就去查。」
说完,苏夜转身快步跑上二楼的书房。书房里的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泛黄的旧书,其中最里面的一排,就是历代生灵渡店主留下的渡灵笔记。这些笔记记录了数百年间所有渡灵案例的细节、应对方法以及心得体会,是生灵渡最珍贵的财富。
苏夜爬上梯子,从书架最上层取下厚厚的一摞渡灵笔记。这些笔记大多是线装本,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古朴。她抱着笔记回到书桌前,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本,快速地翻阅起来。
阳光透过书房的雕花木窗,洒在书桌上,照亮了纸页上的字迹。苏夜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书页,手指飞快地翻动着,生怕错过任何有用的信息。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心里充满了急切。时间紧迫,红袖的怨灵随时可能追来,她必须尽快找到对应的方法。
楼下,老算盘依旧在焦躁地转圈,时不时地看向门口,生怕红袖的怨灵突然闯进来。白昼则走到无忆身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他掌心的印记和嘴角的血迹,眼神里满是探究。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力量?」白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那股黑气,不是普通的阴气。」
无忆抬起手,看着掌心的淡红色印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股力量……是本能地涌出来的,我控制不了它,也不知道它来自哪里。」
「本能?」白昼皱了皱眉,「你对这股力量有什么感觉?是熟悉,还是陌生?」
无忆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刚才凝聚黑气时的感觉。那股力量冰冷而强大,带着一股镇压一切的威严,虽然微弱,却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仿佛这股力量本就属于他自己。「熟悉……」他轻声说道,「就像是……我身体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白昼的眼神更加深沉了。他越来越确定,无忆的身份绝对不简单。那股力量,他只在阴界最古老的记载中见过——那是属于地府镇狱刑神的力量,专门镇压三界最凶戾的邪祟和怨灵。无忆难道真的和那位失踪已久的刑神有关?
「你再试试,能不能调动那股力量。」白昼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无忆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刚才的感觉。他集中精神,试图调动体内的那股力量,可无论他怎么努力,掌心都只有微弱的温热感,再也凝聚不出丝毫黑气。反而因为过度集中精神,头痛再次袭来,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不行……调动不了。」无忆睁开眼睛,语气有些失落。
白昼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看来这股力量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触发。刚才你是为了保护苏夜,才本能地调动了它。」他站起身,不再追问,只是走到门口,透过门缝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无忆看着白昼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疑惑。他能感觉到白昼对他的探究,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常。那股神秘的力量、脑海中偶尔闪过的战场碎片、对阴气的敏锐感知……这一切都说明,他的过去绝对不简单。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想起任何有用的信息,只能任由这些疑惑在心里堆积。
二楼的书房里,苏夜已经翻阅了好几本渡灵笔记,却依旧没有找到关于民国时期伶人怨灵的应对方法。这些笔记里记载的案例虽然很多,但大多是普通百姓的怨灵,执念相对简单,与红袖这种因深情殉情而产生的深重执念截然不同。
「怎么会没有……」苏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她用力地翻开另一本笔记,纸页因为她的用力而发出「哗啦」的声响。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笔记角落里的一行小字:「民国伶人怨灵,多因情而生执念,情根深种,怨气难消。欲安抚此类怨灵,需寻其执念根源,以情破情,助其了却心愿,方可引导轮回。」
「找到了!」苏夜惊喜地叫出声来,连忙仔细阅读这部分内容。笔记中记载,民国时期的伶人大多命运多舛,情感经历坎坷,她们的执念往往与深爱的人有关。想要安抚她们,不能强行镇压,只能找到她们执念的核心——也就是那份未完成的情感心愿,帮她们了却遗憾,才能让她们心甘情愿地放下执念,重入轮回。
「以情破情……了却心愿……」苏夜喃喃自语,眉头却又皱了起来。她知道红袖的执念与那个叫阿琛的男子有关,可她对阿琛的了解仅限于几封书信,根本不知道他们之间具体的约定和遗憾是什么。王淑芬也只是知道红袖与阿琛相恋,却不清楚更多细节。没有这些信息,根本无法帮红袖了却心愿。
就在苏夜一筹莫展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老算盘的声音:「苏丫头!你快下来!我想起点东西!或许能帮到你们!」
苏夜听到声音,连忙合上笔记,快步跑下楼。「老算盘,你想起什么了?」
只见老算盘正围着柜台转圈圈,柜台上面放着一叠泛黄的旧报纸,这些报纸已经皱巴巴的,边缘都有些破损,显然已经存放了很久。「你看这些!」老算盘飞到旧报纸旁边,尖声说道,「这是我以前整理店铺的时候,从一个旧箱子里翻出来的,都是民国时期的报纸。刚才我突然想起,里面好像有关于那个叫红袖的伶人的报道!」
「真的?」苏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走到柜台前,拿起旧报纸仔细翻阅起来。无忆和白昼也凑了过来,目光紧紧地盯着报纸。
这些旧报纸大多是民国二十几年的,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苏夜一张一张地翻阅着,心脏因为期待而剧烈跳动着。终于,在一张民国二十六年的报纸上,她看到了关于红袖的报道。
报纸上刊登着红袖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她身着戏服,眉眼如画,风华绝代。报道中写道,红袖原名沈若雁,是升平戏院的头牌花旦,擅长演绎《霸王别姬》《贵妃醉酒》等经典剧目,深受观众喜爱。她不仅戏唱得好,为人也善良正直,经常接济贫苦百姓,在当时有着很高的声望。
苏夜继续往下看,终于找到了关于红袖情感经历的记载。报道中提到,红袖与当时一位名叫顾琛的年轻军官相恋。顾琛是抗日战场上的英雄,英俊潇洒,英勇善战。两人在一次慰问演出中相识,一见钟情,很快就坠入了爱河。顾琛出征前,曾在升平戏院的后台向红袖求婚,两人约定,等顾琛打完仗凯旋归来,就举行婚礼,红袖从此不再登台唱戏,安心在家相夫教子。
「顾琛……原来阿琛就是顾琛!」苏夜激动地说道,终于知道了阿琛的全名。
她继续翻阅其他报纸,很快又找到了后续的报道。民国二十七年,顾琛所在的部队在一次战役中遭到日军的突袭,全军覆没,顾琛也壮烈牺牲。消息传到升平戏院时,红袖正在台上演唱《霸王别姬》,当她听到顾琛牺牲的消息时,当场就晕了过去。
后续的报道更加令人动容。红袖醒来后,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平静地换上了顾琛最喜欢的那套虞姬戏服,再次登上了升平戏院的舞台。她独自一人,完整地演唱了一遍《霸王别姬》,歌声悲怆凄凉,听得台下的观众无不落泪。当她唱到「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时,突然拔出预先藏在戏服里的匕首,在戏台上殉情身亡。
「原来……她是殉情而死……」苏夜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心里充满了酸楚。她终于明白,红袖的执念不仅仅是等待顾琛归来,更是对这份未完成的爱情的遗憾,对没能实现约定的不甘。她殉情后,灵魂依旧停留在戏台上,日复一日地等待着顾琛,期待着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婚礼约定。
无忆看着报纸上的报道,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悲伤。他虽然不懂爱情,却能感受到红袖那份深入骨髓的深情和绝望。那种为了守护挚爱而奋不顾身的决绝,让他脑海中再次闪过战场的碎片——那道身着黑色铠甲的身影,也是这样为了守护重要的人,拼尽了所有力量。
白昼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一些。他见惯了阴界的冷酷和残忍,很少感受到这样纯粹而深沉的情感。红袖的执念虽然深重,却并非恶意,只是一份跨越生死的等待和遗憾。
「现在我们知道了她的执念根源。」苏夜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的湿意,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的心愿,就是和顾琛完成那个婚礼约定。只要我们帮她了却这个心愿,她的执念就能解开,就能引导她重入轮回了。」
「可顾琛已经牺牲了,怎么帮她完成约定?」白昼问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我有办法。」苏夜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希望,「传承玉佩不仅能调动契约之力,还能借助灵脉之力,短暂地凝聚出顾琛的残魂虚影。只要我们找到顾琛的遗物,用遗物作为媒介,再借助传承玉佩的力量,就能让他们的虚影相见,完成那个未完成的婚礼约定。」
「顾琛的遗物……」老算盘说道,「王淑芬不是说,红袖的遗物都在她那里吗?或许顾琛的遗物,也和红袖的遗物放在一起?」
「很有可能!」苏夜点点头,「红袖那么爱顾琛,肯定会珍藏他的遗物。我们现在就去找王淑芬,问清楚有没有顾琛的遗物!」
她转身看向无忆和白昼:「我们现在就出发!只要找到顾琛的遗物,就能帮红袖了却心愿了!」
无忆站起身,虽然身体还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很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白昼也点了点头:「我也去。红袖的怨灵可能还在附近徘徊,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
苏夜拿起那叠旧报纸,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包里,又检查了一遍传承玉佩和渡灵工具。「好了,我们走吧!」
三人再次出发,朝着锦绣花园小区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慌乱,多了几分坚定和希望。他们知道,只要找到顾琛的遗物,就能解开红袖的执念,完成这次渡灵委托。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红袖的怨灵已经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他们身后。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知道他们要去寻找顾琛的遗物,要帮她完成约定。她的怨气稍微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期待。但这份期待中,依旧夹杂着不安和警惕,只要他们无法兑现承诺,她的怨气将会比之前更加浓烈。
阳光依旧明媚,老城区的街道上依旧热闹非凡。可三人的心里都清楚,这场渡灵之战还没有结束,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而无忆也隐隐感觉到,随着对红袖过往的了解,他脑海中的记忆碎片越来越活跃,那个身着黑色铠甲的身影,似乎越来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