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乱妖岗求生

西牛贺洲的边缘，向来是三界遗忘的角落。

乱妖岗，便是这片荒芜之地里，最不起眼的一处栖身之所——说是岗，实则是连绵起伏的乱石堆与枯骨滩。

风一过，卷起沙砾与腐朽气息呼啸而过，夹杂着远处不知名妖兽的嚎叫，听得人心头发紧。

弈博缩在一处背风的石缝里，指尖捻着半片泛黄发脆的书卷，正借着微弱的天光，在卷末空白处一笔一画地记录着什么。

他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污与草屑，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像藏着星光，透着与底层小妖截然不同的沉静。

他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只是一只修为浅薄的书妖，本体便是手中这半片《玄黄秘录》残卷。

五百年前唐僧师徒取经功成，三界格局重塑，天庭对妖界的管控愈发严苛，像他这样无门无派、修为低微的野妖，只能躲在这乱妖岗苟延残喘。

残卷是他的命根子，既是安身之本，也是唯一的记录载体。

这半片书卷不知流传了多少岁月，边角早已磨损，上面的字迹大半模糊不清，却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先天灵力。

弈博平日里便靠着这丝灵力隐匿气息，避开那些比他强悍的妖类与巡逻的降妖师，再捡些被遗弃的残破典籍，勉强维持灵体不散。

“吱呀——”石缝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弈博瞬间绷紧了神经，飞快地将残卷揣进怀里，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石壁，连呼吸都放轻了。

乱妖岗上没有规矩可言，弱肉强食是唯一的生存法则，稍有不慎，就可能成为其他妖类的果腹之物。

探头望去，只见一只灰毛鼠妖叼着半块发霉的兽骨，正慌慌张张地从石缝前跑过，身后跟着两只同样瘦小的小妖。

鼠妖跑得急，脚下一绊摔在地上，兽骨滚到一旁，它也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不远处的枯洞，嘴里还念叨着：

“快走！黑风怪又在抢地盘了，刚才已经吞了两只小妖了！”

弈博松了口气，缓缓直起身。

黑风怪是乱妖岗上的一霸，本体是只修炼了百年的黑熊精，力大无穷，平日里靠着欺压其他小妖为生，不少底层妖类都受过他的气。

只是弈博向来谨慎，从不参与岗上的纷争，又有残卷灵力遮掩气息，倒也没和黑风怪打过照面。

他弯腰走出石缝，目光扫过四周。

乱妖岗上散落着不少临时搭建的窝棚，大多是用枯树枝与破兽皮拼凑而成，四处可见啃剩的骨渣与废弃的杂物，偶尔有小妖探头探脑，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惶恐。

在这里，没有亲情羁绊，没有族群依靠，每个人都在为活下去拼尽全力。

弈博习惯性地走到不远处的典籍堆前——那是前些年一场乱战过后，不知是谁遗弃在这里的一堆残破书卷，有修仙功法的残页，有凡间的诗词话本，还有些模糊不清的图谱。

对别的小妖来说，这些纸片子毫无用处，但若能从中找到只言片语的修炼法门，对弈博这样的书妖而言，便是难得的机缘。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找着，指尖抚过一张张泛黄的纸页，脑海中自动梳理着有用的信息。

书妖的天赋让他对文字格外敏感，哪怕是残缺不全的内容，也能从中窥见一二。

只是这些书卷大多损毁严重，能用上的寥寥无几，翻了大半天才找到一页记载着基础吐纳法的残页。

“唉。”弈博轻轻叹了口气，将残页折好放进怀里。

他修炼百年，修为却始终停留在筑基初期，一来是没有完整的功法，二来是乱妖岗灵气稀薄，连维持日常修炼都困难重重。

比起那些天生强悍的妖类，他唯一的优势，便是这过目不忘的本事，以及残卷带来的隐匿能力。

正准备起身，一阵嘈杂的喧闹声突然从岗口传来，伴随着小妖们的惊呼与惨叫，打破了乱妖岗的沉寂。

弈博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残卷，快步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探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岗口方向，数十道金光划破天际，天兵天将身着银甲，手持利刃，正踏着祥云俯冲而下。

为首的天将面无表情，手持一面写着“司妖署”三字的令牌，声音如雷：“奉天庭之命，清剿乱妖岗异端野妖，凡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天兵围剿！

弈博的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在乱妖岗待了近五十年，虽也听过天庭清剿野妖的传闻，却从未亲眼见过。

司妖署是天庭专门管控妖界的机构，手段狠辣，凡是被他们盯上的妖类，几乎没有活路，尤其是乱妖岗这样的野妖聚集地，更是动辄便是斩尽杀绝。

岗上的小妖们早已乱作一团，有的吓得瑟瑟发抖，缩在窝棚里不敢出来；

有的试图反抗，却被天兵一刀斩杀，鲜血瞬间染红了乱石滩；

还有的转身就跑，却被天兵放出的金光缠住，惨叫着被拖回阵中。

“跑！快往岗后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残存的小妖们如梦初醒，纷纷朝着乱妖岗深处逃窜。

弈博也不敢耽搁，借着岩石的遮挡，混在逃亡的小妖群中，拼命朝着岗后跑去。

他修为低微，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寄希望于残卷的灵力能遮住自己的气息，避开天兵的视线。

身后的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与天兵的呵斥声此起彼伏，不断有小妖倒在血泊中。

弈博不敢回头，只一个劲地往前跑，脚下的碎石硌得脚掌生疼，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几道凌厉的目光扫过自己周身，多亏了怀里残卷散发的微弱灵力，才勉强将气息遮掩过去，有惊无险地避开了探查。

混乱中，一只青面獠牙的狼妖突然从旁边冲了出来，狠狠撞在弈博身上。

弈博本就体力不支，被这么一撞，瞬间失去平衡，朝着前方摔去。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撑在地上，掌心却突然触碰到一片冰冷坚硬的东西，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与战场残留的煞气。

那是一具早已干枯的骸骨，看身形应该是一只修炼多年的大妖，骸骨上还残留着几处破损的甲片，手中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长刀。

想来是很久以前，在这里战死的妖类，尸骨被遗弃在这乱石堆中，渐渐被风沙掩埋。

就在掌心触碰骸骨的瞬间，弈博怀里的《玄黄秘录》残卷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温润却强劲的力量从残卷中涌出，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他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耳边也响起了嘈杂的厮杀声、呐喊声，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

这是……“触物知史”？

弈博心中一惊。他身为书妖，天生对过往痕迹敏感，却从未有过这样清晰的感知。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只见这只大妖率领着一群妖族部落的族人，在一片山谷中与天兵厮杀。那些天兵的服饰，与此刻围剿乱妖岗的司妖署天兵如出一辙，而战场的背景，竟与五百年前取经前夕的地貌隐隐吻合。

画面中，大妖手持长刀，奋力斩杀天兵，嘶吼着喊道：“我们从未作乱，为何天庭要赶尽杀绝！”

为首的天将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尔等妖族，本就是三界异端。如今取经大业将启，需立‘妖邪必除’之威，尔等部落不服管控，便是死路一条！”

原来如此！

弈博浑身一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五百年前的取经之路，是佛门普渡众生、降妖除魔的正义之举，却没想到，天庭竟为了给取经铺路，刻意围剿不服管控的妖族部落，用无数妖类的鲜血，营造出“妖邪必除”的舆论，只为合理化后续的降妖行动！

“还愣着干什么！找死吗？”旁边传来一声呵斥，一只小妖从弈博身边跑过，狠狠推了他一把。

弈博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天兵已经追了过来，几道金光朝着这边射来，刚才推他的小妖瞬间被金光击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危急关头，弈博借着脑海中残留的画面，瞬间洞悉了天兵的围剿路线——刚才从骸骨中看到的战场，与这片区域的地形相似，天兵惯用的包抄战术也一模一样！

他不敢多想，立刻改变方向，朝着一处被风沙半掩的废弃石窟跑去。

石窟隐藏在巨大的岩石后面，入口狭窄，里面漆黑一片，还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弈博钻进石窟后，立刻蜷缩在角落，用灵力催动残卷，将自己的气息彻底掩盖。

他屏住呼吸，听着外面天兵的脚步声、呵斥声渐渐远去，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双腿也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抖。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依旧回荡着刚才从骸骨中看到的画面，以及天将那句冰冷的话语。

三界标榜的“正义”，原来竟是用无数无辜妖类的鲜血铺就的；那些被世人唾弃的“妖邪”，或许只是不愿屈服于强权的可怜人。

弈博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玄黄秘录》残卷，残卷已经恢复了平静，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温润气息。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半片残卷，或许不仅仅是他的安身之本，更藏着无数被掩埋的真相。

而他这双能感知过往的眼睛，或许也能为这暗无天日的妖界，找到一丝微光。

只是此刻，他还来不及细想这些。

外面的围剿还在继续，乱妖岗早已沦为人间地狱，而他身上，还残留着刚才触碰骸骨时，残卷溢出的淡淡墨痕。

这墨痕虽淡，却可能引来天兵的探查，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寻找新的藏身之处。

弈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站起身，借着石窟缝隙透进来的微光，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他知道，这场危机远未结束，而他的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他的心中，不再只有苟活下去的念头，还多了一丝对真相的探寻，以及对这虚伪三界的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