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城鬼公交(1)

房间里的灯管滋滋响了两声,光线暗了一瞬。

楚墨把最后一块棉布摊开在旅馆掉漆的木质桌面上,开始擦拭工具。枣木短棍长两尺三寸,浸过三年生的黑狗血,又在祠堂香炉灰里埋过四十九天,握柄处已经被磨出深色的包浆。他擦得很慢,每一寸纹理都检查过去,食指关节在棍身上轻轻敲击,听声音。

桌子另一头,楚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冷白的光。浏览器开了十七个标签页,全是地方新闻和社会版块,标题关键词被标成刺眼的红色:“离奇”、“失踪”、“原因不明”。他右手握着鼠标快速滚动,左手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录,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盐弹剩十二发。”楚墨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干,“匕首的符纹有点糊了,得找时间重刻。”

楚渊没抬头,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一串:“知道了。我查了江城本地的五金店,西郊有一家能买到纯度够的朱砂。”

房间里又只剩下鼠标点击声和布料摩擦声。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远处楼宇的轮廓逐渐模糊。楚渊终于停下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屏幕上停留的是一篇三个月前的报道:《夜班工人下班途中失踪,监控最后一帧显示其走向公交站台》。

“爸最后那条信息,”楚渊开口,声音有些涩,“解密后的指向坐标,就是江城。”

楚墨擦工具的动作没停。“老头子精着呢,指不定在哪儿逍遥。”

“他用了三重加密,第三层是妈的生日。”楚渊看向楚墨,“这不是寻常交代。”

楚墨放下棉布,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没点,就夹在指间。他看向窗外,江城傍晚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云层压得很低。

“那就查。”他说,“按老规矩。”

楚渊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屏幕。手指滑动触摸板,准备关掉页面。就在这个时候,浏览器右下角弹出一个本地论坛的推送——是他之前设置的监测关键词触发了。

标题很短,只有六个字:《午夜12路,鬼请上车》。

发帖时间是一小时前,回复已经刷到了三百多楼。

楚渊点进去。

主楼内容更短:“有人见过老12路吗?就那种绿色的旧公交车,晚上在江滨路那边开,车里好像坐满了人,但站台根本不停。”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

“楼主睡醒没?12路早停运八百年了。”

“我见过!上个月加班回家,在江滨公园站看到过一次,车里灯是黄的,玻璃上全是雾,看不清人。”

“编,继续编。”

“不是编,我舅姥爷说他邻居的儿子的同学就上过那车,第二天人没了。”

“报警啊!”

“报警有屁用,查了三天说监控里根本没那辆车。”

楚渊快速滑动页面,眼睛捕捉着关键词。第三十七楼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深夜的街道,远处隐约有个绿色的车影。像素太低,看不清细节,但车型轮廓确实像是二十年前报废的那批公交车。

第五十八楼有人发了张地图截图,用红线标出了一段路线:“就这一段,从江滨公园站到老码头站,大概两公里。我爷爷说,当年12路就是在这段出的事。”

楚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楚渊身后,烟已经点着了,青灰色的烟缓缓上升。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像真的。”他说。

“坠江事故发生在二十一年七个月零三天前。”楚渊调出另一个页面,是扫描的旧报纸档案,“下午两点十分,天气晴,能见度良好。车辆在江滨路拐弯处失控冲破护栏,整车坠入江中。司机和乘客共十三人,救起四人,死亡九人。”

他顿了顿,手指轻敲键盘,调出另一份名单。

“遇难者里有一个叫苏婉的女性,二十九岁,职业是中学语文老师。”楚渊抬头看楚墨,“爸的笔记里提过这个名字。是妈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

楚墨嘴里的烟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去看看。”楚墨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罐子里,“今晚。”

凌晨十二点半,江滨公园站。

站牌锈得厉害,绿色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12路”三个字还勉强能辨认,下面的路线图已经糊成一团。站台顶棚破了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

楚墨蹲在站台边缘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个巴掌大的罗盘。表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但还没转起来。楚渊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戴着耳机,耳机线连着手里一个改装过的电磁场检测仪。屏幕上的波形几乎是平的。

“没动静。”楚渊说。

“才十二点半。”楚墨看了眼手机,“再等等。”

风吹过江面,带着水腥味和潮湿的凉意。远处的路灯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江对岸的霓虹灯牌映在水里,被波浪打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楚渊把检测仪调到音频模式,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白噪音。他闭上眼睛,仔细分辨声音里的细节。远处货轮的汽笛、风吹过电线杆的呜咽、草丛里虫子的鸣叫——然后是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低,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像是柴油发动机的闷响。

楚渊猛地睁开眼,看向路尽头。街道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耳机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发动机的轰鸣,还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声。

“来了。”他说。

楚墨站起身,罗盘的指针开始缓慢转动,最终停在正北偏东十五度的方向。他把罗盘收进兜里,从后腰抽出那根枣木短棍,握在手里。

街道尽头,雾气开始聚集。

不是自然的雾气,是那种灰白色的、带着淡淡腥气的雾,从江面方向涌过来,贴着地面蔓延。雾里传来清晰起来的发动机声,还有老旧车门铰链摩擦的吱呀声。

一辆车从雾里驶出来。

绿色的车身,方头方脑的造型,车顶竖着根老式的天线。前挡风玻璃后头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12路——江滨公园至老码头”。车灯是昏黄的,光线在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车开得不快,大概三十码的速度,平稳得有些诡异。透过布满水汽的车窗,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坐满了座位。但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公交车缓缓靠近站台。

楚墨往前迈了一步,踩在站台边缘。公交车没有减速的意思,径直开了过来。就在距离站台还有五米的时候,刹车灯突然亮起,车轮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车停了。

前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打开。

车里灯光明亮,但站台方向看进去,只能看见空荡荡的驾驶座。方向盘自己在微微转动,仪表盘上的指针轻轻颤动。投币箱上贴着褪色的标签:“上车请投币,票价一元”。

车里传来细碎的声音。

像是很多人同时在低声说话,但听不清内容,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还有布料摩擦座椅的声音,有人咳嗽的声音,车窗玻璃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击的声音。

楚墨握紧短棍,抬脚就要上车。

“哥。”楚渊叫住他。

楚墨回头。

楚渊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张放大的旧报纸照片,是当年事故的遇难者名单。楚渊用手指点着其中一个名字。

苏婉。名字后面跟着年龄和职业。

而在报纸照片的边缘,记者拍摄的事故现场背景里,江边的护栏上,楚渊用红圈标出了一个模糊的符号。

那符号刻在锈蚀的金属栏杆上,线条简单但古怪:一个不完整的圆环,中间有几道交错的刻痕。

楚墨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相册,划到最底下。那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边角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孩,穿着九十年代款式的校服,对着镜头笑。左边的是母亲,右边那个楚墨不认识,但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和苏婉,高三春游,1998年4月。

他把照片放大,看向两个女孩身后的背景。那是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东西。

同样的符号。同样的不完整圆环,同样的交错刻痕。

公交车的前门还开着,里面昏黄的光洒出来,在站台地面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发动机在空转,发出低沉的轰鸣。

楚墨抬头,看向车厢。

驾驶座还是空的。但投币箱旁边的栏杆上,锈蚀的金属表面,隐约能看到类似的刻痕。

车门发出液压系统的嘶嘶声,开始缓缓关闭。

楚墨往前冲了一步,但车门在他面前“哐当”一声合拢。公交车重新启动,加速,驶离站台,融进前方更浓的雾气里。

几秒后,发动机声远去了。

站台上只剩下兄弟二人。

楚渊放下手机,电磁检测仪的屏幕波形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摘下耳机,耳朵里还有刚才那些细碎声音的回响。

“妈的符号。”楚墨说,声音很平,“出现在二十年前的事故现场,出现在她和苏婉的旧照片里,现在又出现在这辆鬼车上。”

楚渊开始收拾设备,动作很快。“苏婉是遇难者之一。妈和她是好友。符号同时出现在她们共同存在的场合,以及苏婉的死亡现场。”

“不是巧合。”楚墨把短棍插回后腰。

“不是。”楚渊拉上背包拉链,“而且爸最后来江城,很可能也是冲着这个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远处江面上传来货轮的汽笛,悠长而空旷。站台顶棚破洞漏下的月光,在地上慢慢移动。

楚墨摸出烟盒,又抖出一根烟。这次他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开。

“先回去。”他说,“天亮去找那个早餐摊老板。他肯定还知道点什么。”

楚渊背好背包,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站台,身影融进夜色里。身后,江滨公园站的站牌在风中轻轻晃动,锈蚀的铁皮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而在站牌背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人用红色的油漆——或者不是油漆——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不完整的圆环,中间几道交错的刻痕。

很新,像是刚画上去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