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章荧惑(上)

蜀道确实难行。

离了关中平原,地貌便陡然峻峭起来。起初尚有前人踩踏出的山径可循,虽崎岖坎坷,总归有路。越往南深入,山势越发嵯峨,层峦叠嶂,如巨兽獠牙般啃噬着天穹。常常是绝壁当前,深涧断后,仅有一线鸟道悬挂于云雾之间,脚下是万丈深渊,耳边是呼啸的山风与隐约的猿啼。雾气时聚时散,湿冷入骨,石阶上生满滑腻的青苔,一步踏错,便是尸骨无存。

我并未刻意加快速度。这样的路途,急不得。每日拂晓启程,日暮寻一处背风避兽的岩穴或树下歇息,打坐调息,嚼几口干粮,饮几口山泉。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跋涉,让身体适应这越来越险恶的环境,也让头脑在单调的重复与极致的专注中,继续梳理纷乱的线索。

七张皮纸地图深深印在脑中。蜀中剑阁的“枢”位是明确目标,但其他六处,尤其是那疑似对应“心”、“术”考验的两处模糊地点,以及麻三爷提到的西域客商、疯癫老头,都像细微的芒刺,扎在思维的角落。

沈星澜和萧冥的“局”,张玄素的“遗产”,神秘女子的“引路”,还有那暗处的“黑手”——这几股力量彼此纠缠牵制,而我,正走在它们交织而成的网中央,步步惊心。

行至第七日,已深入蜀北群山腹地。这里人迹罕至,连采药人和猎户的踪迹都稀少起来。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潮湿的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殖质,散发出略带甜腥的腐烂气息。各种奇形怪状的藤蔓纠缠攀附,毒虫蛇蚁潜伏暗处,每一步都需要用树枝先行探路。

正午时分,我穿行在一片怪石嶙峋、林木稀疏的谷地。这里地势相对开阔,天空露出一角惨淡的灰白。谷中风声呜咽,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打在脸上生疼。我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剑柄上。

这片谷地太“静”了。不是没有声音,风声、叶响、远处隐约的水流声都在,但缺少了山林间应有的、那些细微的、属于鸟兽虫豸的生命律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提前驱散了这里的活物。

空气中,除了泥土草木和湿气,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异味。不是血腥,也不是常见的毒物腥膻,更像是一种……金属与某种香料混合后,被高温灼烧过的焦糊味,极其微弱,若非我五感远超常人,几乎无法察觉。

我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谷地中散布着许多灰黑色的巨石,大小不一,形状怪异,像是远古巨神随意丢弃的玩具。几棵虬结的老树顽强地从石缝中挤出,枝叶稀疏,在风中无力地摇晃。

视线所及,并无异常。但那令人不安的“静”与那丝异味,却如阴云般笼罩心头。

我闭上眼,将听觉与感知提升到极致。风声在耳边被分解成无数细流,穿过石缝的尖啸,掠过树梢的呜咽,卷动沙砾的摩擦……在这些杂乱的声音底层,我捕捉到了别的东西。

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呼吸声。不止一处。绵长,均匀,刻意压制,隐藏得很好。大约在……左前方三十步外那块卧牛石后?右后方二十步那丛半枯的灌木下?还有……正前方五十步,那几块交错叠压的巨岩阴影里?

至少三个人。埋伏者。训练有素,极擅隐匿。

是冲我来的?还是巧合?

我缓缓睁开眼,面色平静如常,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向左移动了半步,让自己背靠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壁,减少可能被袭击的角度。右手依旧按着剑柄,左手垂下,袖中几枚透骨钉滑入手心。

没有立刻出声喝破。对方既然埋伏,必有图谋。先动的,往往先露破绽。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山风依旧,卷起的沙尘偶尔迷眼。那几处隐藏的呼吸,没有丝毫紊乱,显示出埋伏者极强的耐心。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正前方那几块交错巨岩的阴影里,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人现身,而是一道乌光,毫无征兆地,撕裂空气,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射向我的面门!那乌光细如牛毛,在昏暗的天光下几乎看不见轨迹,只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锐响。

暗器!淬毒!手法刁钻,直取要害!

我几乎在乌光破影而出的瞬间,头颅便向左侧微偏。乌光擦着我的右耳鬓角掠过,“笃”一声轻响,深深钉入身后的石壁,深入寸许,尾部微微颤动,可见劲力之强。石壁被击中的地方,瞬间泛起一小片诡异的紫黑色,嗤嗤作响,显然毒性剧烈。

这一击,既是试探,也是杀招!

几乎同时,左前方卧牛石后,一道灰影暴起!速度极快,如贴地疾飞的夜枭,手中一道狭长的寒光,直刺我左肋!角度狠辣,配合正前方的暗器偷袭,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而右后方灌木下的埋伏者也动了,没有扑出,却听到机括轻响,数点寒星呈扇形罩向我背心与后脑,封死了我向右闪避的空间。

电光石火间,我动了。

没有向左右闪避,而是足尖猛地一点身后石壁,身体借力向前急窜,险之又险地让过了左肋那一剑的锋芒,同时左手向后一挥,扣在掌心的透骨钉激射而出,不是打向身后的暗器,而是射向地面某处。

“叮叮叮!”几声脆响,射向我背心的数点寒星被提前射入地面的透骨钉碰撞,轨迹微偏,擦着我的衣衫掠过,钉入前方的地面或石壁,同样泛出毒晕。

我前窜之势未竭,人已到了那从卧牛石后扑出的灰影身前。他显然没料到我不退反进,招式已老,仓促间想变刺为削。但我比他更快!

软剑如毒蛇出洞,从腰间弹射而出,剑光一闪,并非攻向他的要害,而是点向他持剑手腕的“神门穴”。灰影大惊,急忙撤腕回防。我的剑尖却像长了眼睛,顺势一滑,贴上他的剑身,一股黏韧阴柔的劲力透出,将他长剑向旁引开。

灰影只觉手腕一麻,长剑几乎脱手,重心也被带得一偏。就在他身形微滞的刹那,我左掌已无声无息印在他胸口膻中穴上。掌力含而不吐,只轻轻一按。

“呃!”灰影闷哼一声,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卧牛石上,软软滑落,虽未立毙,但内力已被震散,短时间内再无战力。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只在呼吸之间。从暗器袭面,到灰影扑出,再到我前冲、发钉、出剑、引剑、掌击,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正前方巨岩后和右后方灌木下的埋伏者显然没料到同伴一个照面就被重创,攻势为之一缓。

我稳住身形,立于谷地中央,软剑斜指地面,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微的嗡鸣。目光冷冷扫向正前方巨岩和右后方灌木。

“藏头露尾,鼠辈行径。”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谷风中传开,“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短暂的沉默。

巨岩后,缓缓走出两个人。同样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劲装,布料普通,但裁剪合体,便于行动。脸上蒙着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冰冷麻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执行命令的工具。其中一人身材略高,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略带弧度的奇形短刃,刃身泛着幽蓝的光泽。另一人空着双手,但十指指套泛着金属冷光,指尖隐隐有黑气缭绕,显然是修炼了某种毒爪功夫。

右后方的灌木丛也窸窣作响,走出第三个人。装束与前两人相同,手中提着一架精巧的金属弩,弩箭已经重新上弦,箭镞幽绿,对准着我的方向。他站位巧妙,与另外两人隐隐形成三角合围之势。

三对一。不,算上那个暂时失去战斗力的,原本是四对一。

“身手不错。”手持奇形短刃的灰衣人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铁器,“难怪能拿到‘观星令’,闯入‘迹’路。”

他们知道观星令!知道白马寺地下的“迹”路!

我的心沉了下去。对方不仅是有备而来,而且对我近日的行踪,至少是部分行踪,了如指掌。是那白衣女子泄露的?还是他们另有情报来源?

“你们是谁?”我问,体内真气悄然流转,调整着呼吸节奏,刚才瞬间的爆发与对敌,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不小,需尽快恢复。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毒爪灰衣人冷冰冰道,声音比同伴更阴森几分,“交出从‘迹’路得到的东西,给你个痛快。”

“东西?”我挑眉,“你们想要张玄素的遗书?还是那七张地图?”

听到“张玄素遗书”和“七张地图”,三个灰衣人的眼神同时波动了一下,虽然极其细微,但未能逃过我的眼睛。他们果然是为天机阁遗产而来!而且,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我已经得到了遗书和地图的具体内容,只是知道我进去过,可能有所得。

“看来你果然拿到了不该拿的东西。”持弩灰衣人缓缓移动脚步,试图寻找更好的射击角度,弩箭的寒光始终锁定着我的要害。“交出来,否则,让你尝尝‘蚀骨’、‘钻心’、‘裂魂’三种奇毒的滋味。”他报出的毒名一个比一个歹毒。

“钦天监的走狗,口气倒是不小。”我忽然冷冷道。

三个灰衣人的身体同时一僵,尽管他们掩饰得很好,但那一瞬间气息的凝滞和眼神深处掠过的震惊,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钦天监!

这是朝廷掌管天文历法、星象占卜、地理堪舆的机构,名义上隶属礼部,但职权特殊,独立性颇强,在朝野皆有神秘色彩。他们怎么会牵扯进江湖恩怨,并且对天机阁的遗产如此热衷?

张玄素当年欲以“二谱”厘清源流、另立新规,触动的恐怕不止是江湖旧势力的利益,很可能也威胁到了某些依托旧格局牟利、甚至意图掌控江湖的朝廷势力或与朝廷勾结的势力。钦天监专司天象地理,对天机阁的“山河地势图”与“万流归宗谱”产生觊觎之心,倒也说得通。麻三爷提到的西域客商重金搜罗星象堪舆古籍,是否也与钦天监有关?

“你知道的太多了。”持短刃的灰衣人嘶哑道,眼中杀机暴涨,“杀!”

“杀”字出口,三人同时发动!

持弩者手指扣动机括,一支幽绿的弩箭闪电般射向我胸口!几乎同时,他左手在腰间一抹,三枚乌黑的菱形镖呈品字形封向我上中下三路,手法精妙,暗器后发先至,与弩箭形成立体打击。

毒爪灰衣人双足蹬地,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前冲,十指箕张,黑色爪风嗤嗤作响,腥气扑鼻,直抓我咽喉与丹田要害,招式狠辣歹毒。

持短刃灰衣人则没有立即扑上,而是身形一晃,绕着战圈急速游走,手中那柄幽蓝短刃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在寻找最佳时机,给予致命一击。他的步法奇特,似踩星斗,与那“观星令”上的星图纹路隐约有几分神似。

三人的配合默契无比,显然经过长期训练。弩箭暗器远程牵制,毒爪近身强攻,短刃游走寻隙,瞬间将我逼入险境。

我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尽数排出脑海,心神晋入古井不波的战斗状态。软剑嗡鸣陡然变得急促清越!

不退反进!我迎着那激射而来的弩箭和菱形镖,身形如柳絮般不可思议地一折,间不容发地从箭矢与飞镖的缝隙中穿过,左手衣袖拂出,一股柔劲将两支射偏的菱形镖扫向一旁。同时,软剑化作一片绵绵密密的剑网,迎向毒爪灰衣人的漫天爪影。

“叮叮当当……”剑爪相交,竟发出金铁碰撞之声!那毒爪不知以何物打造,坚硬异常,且带有剧毒,爪风过处,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滞腥臭。我剑势以柔克刚,不与其硬碰,剑尖颤动,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点中其爪势薄弱之处,将其凌厉歹毒的攻势一一化解,但剑身上也传来阵阵诡异的腐蚀力,若非我内力精纯,时刻以真气护住剑身,恐怕寻常精钢早已被毒蚀。

持弩灰衣人见远程攻击未能奏效,立刻丢弃弩箭——这种精巧机括在近身混战中反而累赘——从背后抽出一对分水峨眉刺,揉身扑上,加入战团。他的峨眉刺招式刁钻狠辣,专挑关节、穴位下手,与毒爪灰衣人的大开大合互为补充。

而那个持短刃游走的灰衣人,始终像一条阴冷的毒蛇,在外围逡巡,偶尔递出一刀,角度诡异,时机刁钻,每一次都让我不得不分心应对,打乱我的节奏。

压力陡增!

这三个灰衣人,单个实力或许不如我,但配合无间,功法诡异,尤其是那毒爪和短刃上的剧毒,以及他们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只求杀敌的搏命打法,让我一时之间竟被压制,只能凭借精妙的身法和剑术周旋,险象环生。

“嗤啦!”毒爪擦着我左肩掠过,衣衫破裂,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一股阴寒毒气立刻试图沿经脉侵入。我急忙运转内力,将毒气逼住,同时反手一剑,逼退毒爪灰衣人,但右肋空门已露。

持短刃的灰衣人眼中寒光一闪,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他身形如鬼魅般突进,手中幽蓝短刃悄无声息地刺向我右肋,速度之快,角度之刁,令人防不胜防!

眼看短刃即将及体,我似乎已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眼中厉芒一闪,一直蓄势待发的左手猛地扬起,三枚透骨钉并非射向持短刃灰衣人,而是射向……地面!

“噗噗噗!”透骨钉没入我身前尺许处的泥土中。

紧接着,我足尖用力向下一踏,踩在刚才射入地面的其中一枚透骨钉尾部。钉身受力,猛地向上弹起一小截,连带着周围的泥土也微微拱起。

这细微的变化,在高速战斗中几乎无法察觉。但对于计算精准的杀手而言,已经足够。

持短刃灰衣人的脚步,恰好落在那微微拱起的土块边缘!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颠簸,却让他蓄势待发、志在必得的一刺,出现了毫厘之差!

就是这毫厘之差!

我的身体借着刚才踏踩透骨钉的反作用力,向左侧不可思议地一拧,短刃擦着我的右肋衣衫掠过,带起一溜血珠,但只是皮肉伤,未伤及内脏。

与此同时,我蓄力已久的右臂猛地一振,软剑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原本绵密的剑势陡然变得暴烈无比,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剑光炸开,化作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寒芒,以我为中心,向四周疯狂绞杀!

这一剑,毫无保留,几乎抽干了我此刻能调动的近半内力!剑势之烈,之快,之狠,远超之前。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持短刃灰衣人。他招式用老,身形因那细微颠簸而出现了一丝不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反击,仓促间只来得及将短刃回护身前。

“叮!嗤——!”

软剑的剑尖点中短刃刃身,发出一声脆响,随即剑身如灵蛇般顺着刃身滑进,瞬间在他持刃的右臂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血口!若不是他退得快,整条手臂都要被绞碎。

毒爪灰衣人和持峨眉刺的灰衣人也同时被这狂暴的剑光逼退,身上或多或少添了几道伤口,虽不致命,却也血流如注,攻势为之一滞。

我趁此机会,身形暴退数丈,脱离三人的合围中心,背靠一块较为高大的岩石,剧烈地喘息着。左肩的毒气在蔓延,右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内力消耗巨大。刚才那一下爆发,虽然暂时逼退了敌人,但也让我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三个灰衣人迅速重整阵型,将我重新围住。他们身上带伤,眼神却更加冰冷麻木,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更加浓郁的杀意在凝聚。那持短刃灰衣人右臂鲜血淋漓,却依旧稳稳握着短刃,左手在伤口附近疾点数下,血流立止,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

“困兽犹斗。”毒爪灰衣人嘶声道,爪上黑气更浓,“你的内力还能支撑几剑?”

持弩(现在持峨眉刺)灰衣人冷笑:“中了‘腐脉散’,又添新伤,你撑不了多久了。”

持短刃灰衣人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寻找着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我默运玄功,竭力压制左肩毒气的扩散,同时快速恢复着紊乱的气息。形势确实不利。这三个灰衣人比想象中更难缠,不仅配合默契,功法歹毒,而且心志坚韧,悍不畏死。继续缠斗下去,我的胜算会越来越低。

必须想办法破局,或者……撤退。

但在这三人的合围下,全身而退谈何容易?

就在我心思电转,思索脱身之策时,异变再生!

谷地上方的崖壁,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奇异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无数细沙滚落,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爬行。声音来自四面八方,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

交战的双方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攻势不由得再次一缓。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无数条筷子粗细、浑身漆黑如墨、唯有头部一点猩红的怪蛇,如同潮水般从四周崖壁的石缝里、草丛中、甚至地下钻出!它们行动迅捷无比,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迅速向着谷地中央涌来,速度快得惊人!

“赤首墨线蛇!”持弩灰衣人失声惊呼,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惧,“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

赤首墨线蛇,生于极阴秽之地,毒性猛烈,嗜血狂暴,且往往群居。一旦被惊动,便是不死不休。寻常江湖人遇见一条都要头痛,此刻涌来的,何止成百上千!

蛇潮瞬间淹没了谷地,并且毫不犹豫地向着场中所有活物——包括我和那四个灰衣人——发起了无差别攻击!

这一下变故完全打乱了双方的节奏。

毒蛇可不管你是哪边的人,它们只凭本能攻击散发着热量和血腥味的生物。

“该死!”毒爪灰衣人怒骂一声,不得不挥舞双爪,拍打撕咬向他的毒蛇。他的毒爪功似乎对毒蛇也有一定克制,爪风过处,毒蛇纷纷毙命,但蛇群数量太多,前赴后继,他也瞬间被缠住。

持弩灰衣人和持短刃灰衣人同样陷入蛇群的疯狂攻击中。峨眉刺和短刃挥舞成光团,将靠近的毒蛇绞碎,但蛇血溅射,腥臭扑鼻,更有毒液随着蛇尸爆开而四处飞溅,使得他们不得不分心防护。

我也被蛇群包围。软剑急舞,剑光化作一圈银亮的屏障,将扑来的毒蛇纷纷斩断。但蛇群仿佛无穷无尽,斩之不绝,而且这些毒蛇似乎被某种力量驱使,格外疯狂,甚至有些直接凌空弹射扑咬,防不胜防。

混战瞬间变成了人蛇大战的混乱局面。

这蛇群来得太过蹊跷!这谷地虽然阴湿,但之前毫无蛇群盘踞的迹象。而且赤首墨线蛇习性并非如此大规模聚集主动攻击,更像是……被人驱赶或引来的!

有人暗中操控蛇群?是敌是友?

我心中念头急转,手上却不敢有丝毫停顿。蛇群虽然干扰了灰衣人的围攻,但同样也给我带来了巨大的麻烦。毒蛇的威胁并不比灰衣人小,尤其是它们数量庞大,悍不畏死,消耗战对我极为不利。

必须趁乱突围!

我一边挥剑斩杀毒蛇,一边观察着三个灰衣人的情况。他们也陷入了苦战,尤其是那个被我震伤内腑、靠在卧牛石下的灰衣人,此刻被蛇群淹没,只发出几声短促的惨嚎便没了声息。

机会!

我猛地一咬牙,不顾内力消耗,再次催动剑势,将周围毒蛇清空一片,同时足尖连点,身形如箭般向着谷地一侧相对狭窄、蛇群似乎稍显稀疏的出口方向冲去!

“想走?!”毒爪灰衣人见状,怒吼一声,不顾身边毒蛇撕咬,强行催动内力,双爪幻出重重爪影,隔空向我抓来!一道凝实的黑色爪风撕裂蛇群,腥臭扑鼻。

我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向后撩去,剑光如匹练,与黑色爪风撞在一起。

“嘭!”气劲爆散,将周围数丈内的毒蛇震得血肉横飞。我借势前冲的速度更快,但也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左肩的毒气又深入了一丝。

持短刃和持弩灰衣人也想拦截,但被更加疯狂的蛇群死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冲向谷口。

眼看谷口在望,只要冲出这片谷地,进入地形更复杂的山林,便有脱身希望。

就在我即将冲出谷口的刹那,斜刺里,一道锐风悄无声息地袭向我后心!

这一击,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心神稍稍松懈的瞬间!而且角度刁钻,并非来自那三个灰衣人的方向,而是来自谷口一侧的阴影里!

还有埋伏!第四个,不,是第五个灰衣人!他一直潜伏在谷口,等待这致命一击!

那是一根细若牛毛、几乎透明的飞针,在昏暗的光线下根本无法察觉,只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尖啸。

我浑身的寒毛都在这一瞬间炸起!致命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

躲不开了!无论是闪避还是回剑格挡,都来不及!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我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谷口上方,那棵虬结老树的枝桠上,一抹素白的身影,极其模糊地一闪而过。

同时,一点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从我头顶侧上方传来。

“叮!”

一声轻响,清脆得仿佛玉器相击。

那根袭向我后心的透明飞针,在距离我背心衣衫不足三寸的地方,被另一道从侧面射来的、同样细小迅疾的乌光击中,双双偏离了轨迹,斜斜飞了出去,钉入一旁的岩壁,没入石中。

得此一缓,我已然冲出谷口,头也不回地投入前方茂密的山林之中。身后传来灰衣人愤怒的咆哮和毒蛇疯狂的嘶鸣,但声音迅速被林木隔断、拉远。

我展开身法,不顾伤势和毒气,在林中全力狂奔。方向早已辨明,专挑最难行走、最不易留下痕迹的路径。一口气奔出十余里,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气息,才在一处隐蔽的溪流边停下。

“噗!”我扶着一棵古树,再也压制不住,一口略带腥甜的淤血喷了出来,其中隐隐夹杂着一丝黑气。左肩的伤口早已麻木,整条左臂都感觉有些沉重,那“腐脉散”的毒性正在缓慢而顽固地侵蚀着经脉。右肋的伤口倒是不深,但失血加上内力消耗过度,也让我一阵阵眩晕。

我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效果最好的解毒丹和内伤药,一股脑服下,又就着溪水清洗了伤口,敷上金疮药。然后盘膝坐下,五心朝天,竭力运转玄功,导引药力,驱毒疗伤。

真气在经脉中艰难地运行,所过之处,如同钝刀刮骨,尤其是左肩附近,毒气盘踞,与真气激烈冲突,带来阵阵锥心刺痛。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但我咬紧牙关,丝毫不敢松懈。

足足调息了两个时辰,天色已近黄昏,林间光线越发昏暗。我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浊气,睁开了眼睛。眼中的疲惫难以掩饰,但总算暂时压住了毒性的蔓延,稳定了伤势,恢复了几分气力。

“钦天监……”我低声念着这三个字,眼神冰冷。今日之劫,若非那突如其来的蛇群和谷口那神秘的援手(虽然不知是敌是友),恐怕凶多吉少。钦天监的手段,果然阴狠诡谲,且对天机阁遗产的追索,已然到了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动用朝廷隐秘力量的地步。

那操控蛇群的人,还有谷口击飞飞针救我的人……是同一个人吗?会是那白衣女子吗?她引我获得线索,又暗中相助?还是另有其人?

还有,那灰衣人最后提到“荧惑”……这似乎是钦天监内部某个重要人物的代号?还是指别的什么?

我靠在树干上,取出水囊喝了几口,冰冷的溪水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从怀中摸出那七张皮纸地图和从白马寺带出的帛书遗言,再次仔细观看。

“破局之道,不在调和,而在斩断!”张玄素的话再次浮现脑海。

沈星澜和萧冥,是否也秉持同样的想法?所以他们才要联手“破局”?而钦天监,显然属于那需要被“斩断”的旧势力、旧枷锁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其中最顽固、最危险的一环。

我将地图和遗书收好,又拿出那面非金非玉的“问心镜”。镜面朦胧,依旧照不清人影。张玄素说循“心”路可得此镜与第一枚星钥线索。这“问心镜”,究竟有何妙用?仅仅是信物吗?

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镜面,我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真气注入其中。

镜面毫无反应。

也许,需要特定的条件,或者去到特定的地点?

我收起问心镜,望向西南方向。剑阁,听涛崖,就在那个方向。

前路艰险,强敌环伺。钦天监的灰衣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今日折损人手,下次再来,必定更加周密狠辣。沈星澜和萧冥那边不知有何动静。那白衣女子神出鬼没。暗处的“黑手”尚未现身。

但我没有退路。从接下沈星澜和萧冥那单生意开始,从踏入白马寺地下“迹”路开始,从拿到张玄素遗书开始,我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要么,被这汹涌的暗流吞噬。要么,劈开风浪,找到自己的方向。

休息得差不多了。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仍有些僵硬的左臂,辨明方向,再次启程。

这一次,我更加小心,将隐匿行迹的功夫发挥到极致,如同真正的幽灵,融入蜀地莽莽苍苍的群山与森林之中,向着那天下闻名的险隘——剑阁,悄然进发。

夜色,再次笼罩了崎岖的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