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千机坊后院的静室中却烛火通明，映得墙上映出两道摇曳的身影，如同旧梦重燃。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陈年木料的气息，仿佛时间也在此刻悄然停驻。两道身影在烛火摇曳下，终于看清了彼此的面容，那一瞬，仿佛连风都静止了。
李二小身形轻晃，指尖在脸上一拂，一层薄如蝉翼的幻形符应声脱落，面貌也随之变幻，露出了那张原本稚嫩却写满坚毅的脸庞。烛火映射在他清瘦的身躯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辉，映照出他眉宇间那股历经磨砺后的沉静与锐气。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目光如水，却深不见底。
“小……小二？”
李一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狂喜，仿佛从幽冥深处拽回了一缕魂魄。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借着窗棂间漏下的微弱月光，死死地盯着李二小的脸，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心里，融入骨血。两年了，整整两年！从那个血色的夜晚分离，他无数次在梦中呼唤弟弟的名字，无数次在绝望中想象着重逢的场景。他想过弟弟或许已经命丧黄泉，或许早已将他遗忘，甚至被他人收养，过上了平凡安稳的日子。可他从未想过，再次相见，弟弟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不再是那个痴傻懵懂的孩童，而是一个灵力内敛、气度沉凝的修道者。
“哥。”
一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砸在李一的心头，激起千层浪涛。
李一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猛地扑上前，一把将李二小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手臂勒得那样紧，仿佛要将这两年的思念、担忧、愧疚全部揉进这个拥抱里，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便会再度消散于风中。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瞬间打湿了李二小的肩头，浸透了那层薄衣，也浸透了过往的孤寂与寒冷。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李一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对不起，哥没用，哥没能保护好你……让你一个人流落他乡，受尽苦楚……”
李二小任由哥哥抱着，感受着那熟悉的体温和心跳，那节奏与童年记忆中一模一样，眼眶也不由得微微泛红。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哥哥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哥哥安慰他那样，动作轻柔而坚定，声音虽稚嫩，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定：“哥，我找到你了，这就够了。不怪你，真的不怪你。那夜你拼死护我，我才活了下来。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烛光摇曳，映照下两个瘦小的身影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两年的空白时光全部填补。他们虽历经磨难，身心俱疲，一个在暗处装疯卖傻，一个在明处忍辱负重，可在这相拥的瞬间，他们才显露出本该属于十二岁孩童的脆弱与依赖。他们是彼此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依靠，是对方生命中最后的光亮，是黑暗中彼此照亮的星火。
良久，李一才稍稍平复了情绪，他松开手，却依旧紧紧抓着李二小的肩膀，上下打量着，生怕这只是南柯一梦，一觉醒来便又是孤身一人。“小二，这两年你去哪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你的病好了吗？还有，你身上的灵力……你已经筑基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与震惊。在他记忆里，弟弟曾是那个目光呆滞、口齿不清的痴傻孩童，连走路都需人搀扶，那个需要他时刻守护在侧的弱者。可如今，眼前之人气息内敛，灵力流转自如，分明已是筑基初期的修士，这等修炼速度，堪称妖孽。
李二小迎着哥哥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自信的弧度。他体内灵力悄然流转，虽极力收敛，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锋芒，却如利剑出鞘，再也无法掩盖。他轻轻点头，道：“哥，我的病早就好了。”
李一怔怔地看着弟弟，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眼前的弟弟，不再是那个需要他遮风挡雨的幼弟，而是一柄已然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无人可敌。那股少年老成的沉稳与谋略，那双眼中深藏的算计与果决，绝非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凭空拥有。他不知道弟弟这两年经历了什么，是怎样的磨砺才让他脱胎换骨，但他能感觉到，弟弟的身上，仿佛发生了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像是璞玉经千锤百炼，终见浑金本色。
“小二，你……”李一心中百感交集，有惊喜，有欣慰，更有深深的后怕。他怕弟弟为了找他，踏入险境；怕他因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哥，别问了。”李二小打断了哥哥的话，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如同寒夜中的鹰隼，洞察一切，“我的经历说来话长，你挑这个时间来，肯定还得回去，不能久留。你还是抓紧时间跟我说说你的情况。我们也好做一下计划，看以后的路具体该怎么走。”
李一看着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盘，眉眼间依稀还能寻到幼时的影子，心中五味杂陈，陷入沉默。半晌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我如今被那炼丹堂长老赵无极给盯上了，你我分别之际，有一本金色图册在我脑海浮现，无字天书，唯有我能见其纹路。待我识字后，才知道那金色图册叫做登仙篆。仿佛是那传说中的功法，我本是凡体肉胎，毫无灵根之兆，却是因这登仙篆觉醒灵根，踏上修途。那赵长老却也觊觎我这突然有灵根的秘密，认为此乃上古秘传，甚至可能通仙，所以一直在暗中监视我，逼我交出这一秘密，若非我装傻充愣，又借药童身份苟延残喘，怕是早已被他炼成丹药，抽魂炼魄。”
李二小听闻李一的话，不禁也是心头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听到这登仙篆的名字，他心头竟闪过一丝熟悉感，仿佛在某本古籍残卷中曾瞥见过只言片语，又似在某位大能的口述中听闻过其名。他眉头微蹙，沉吟片刻，低声道：“这功法可是能写下来，让我看一看吗？哥，我曾阅览魔教藏书洞全部典籍，或许能从中寻到线索，辨其来历与风险。”
“当然可以。”李一接过李二小递过来的纸笔，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提笔便写。然而，才写下两行古篆体字迹，墨迹竟在纸上扭曲蠕动，随即如被无形之火灼烧，突兀地化作青烟消散，仿佛那文字本就不该出现在这凡尘世间，被天地规则所排斥。
李二小瞳孔一缩，立即伸手按住纸张，灵力探出，却只觉一股浩渺威压反震而来，险些震伤心神。他脸色微变，迅速收手，心中已然明了。他沉声道：“果然是上古秘传，甚至可能是仙界遗法。这类功法自带天道禁制，不可外泄，不可抄录，唯有持诀者可悟。我曾在一本残卷中见过记载，此类传承，往往牵连甚广，或与上界大能有关，甚至可能是某位仙人留下的道统火种……只不过，我实在想不通，为何这种上界隐秘传承，会出现在你我这般平凡人家的血脉之中。”
他抬头看着李一，目光凝重：“哥，这既是机缘，也是杀机。从今往后，你我必须更加谨慎。赵无极不会善罢甘休，而登仙篆的秘密，一旦泄露，恐怕整个修真界都会为之震动。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变强，再变强。”
静室内，烛火猛地一跳，映照出兄弟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如同两株在风雪中挺立的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