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四叔公

四叔公被抬进屋里的时候,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那间土坯房彻底塌了,只剩下几堵黑漆漆的墙,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几块墓碑。火苗还在废墟里舔着,一闪一闪的,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

李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把四叔公抬进屋。

他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进,是进不去。

后背那个东西,还在。

他能感觉到它,趴在他背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它的重量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它的存在感很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最要命的是它的温度——凉的,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凉,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像是背着一块冰。

而且它在动。

不是大动,是小动,很轻很轻地动,像是在调整姿势,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地方趴着。每一次动,那股凉意就换一个地方,从肩膀换到后背,从后背换到腰上,凉飕飕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他身上划。

李恪没有回头。

他不敢。

他知道,一回头,就完了。

李大山站在他旁边,脸色白得像纸。他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李恪的后背,看着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眼睛里全是恐惧。

李玉成也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李恪,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心,有害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快要死的人。

村里人都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他们看着李恪,看着他的后背,窃窃私语。那些话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可大概意思能猜到——撞邪了,背了东西,活不长了。

李恪没有理他们。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烧成灰烬的废墟,看着那几堵黑漆漆的墙。

火灭了,可那股焦糊的味道还在,浓得化不开,钻进鼻子里,呛得人想吐。那味道里混着别的东西——烧焦的木头,烧烂的衣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味道,像是烧了什么不该烧的东西。

四叔公屋里,有什么不该烧的东西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四叔公,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他活了八十多年,见过的事比谁都多。有些事,年轻人不知道,可他知道。

他知道什么?

李恪转身,朝屋里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背上那个东西,动了。

这一次动得比刚才大,像是在换姿势,又像是在抬头。那股凉意从后背往上爬,爬到脖子后头,停住了。

李恪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看他。

从后头看他。

他没有回头。

只是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屋里点着灯,昏黄的光一晃一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四叔公躺在炕上,眼睛闭着,脸色灰败,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可那起伏太弱了,弱得像随时会停。

几个女人围在炕边,给他擦脸,给他喂水。可那水喂进去,又从嘴角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把枕头都浸湿了。

李恪走过去。

那些人看见他,都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他,是怕他背上那个东西。

李恪没理她们,走到炕边,蹲下来,看着四叔公。

四叔公的脸,在灯光里看着更吓人了。那些烫伤的地方,皮肉翻着,红红的,有的地方起了水泡,亮晶晶的,像是随时会破。他的头发烧没了,眉毛也没了,光秃秃的头皮上,也有好几处烫伤。

可他的眉头,皱着。

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不通,皱着眉琢磨。

李恪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刘三。

刘三死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皱着眉,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们在想什么?

李恪开口了。

“四叔公。”

声音不大,可在静得可怕的屋里,听着很清楚。

四叔公没有动。

李恪又喊了一声。

“四叔公。”

这回,四叔公的眉头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浊的,像是蒙了一层雾。可那层雾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一点一点的,像是虫子在爬。

他看着李恪,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慢慢咧开了。

笑了。

那笑容,跟那个蹲在路边的人一模一样——很短,很短,短得像刀光一闪。

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像是早就等着他。

李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四叔公……”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四叔公没有理他。

他的眼睛,从李恪脸上,慢慢往上移。

移到李恪身后。

移到他背上。

停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

亮得吓人。

“你……带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沙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李恪愣住了。

“什么?”

四叔公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李恪的后背,盯着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大到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带来了。”他说,声音越来越轻,“终于带来了。”

李恪的后背,猛地一凉。

那东西,动了。

它从他背上往下爬,爬到他腰上,爬到他腿上,然后——落了地。

李恪没有回头。

可他听见了。

身后,有什么东西站了起来。

屋里的人,都看见了。

那些女人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有人尖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有人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爬不起来。还有人干脆晕了过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李玉成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整个人都在抖。

李大山站在院子里,隔着门,也能看见他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四叔公却笑了。

笑得很开心。

他看着李恪身后,看着那个看不见的东西,眼睛里全是光。

“来了,”他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伸出手,朝李恪身后招了招。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招呼一个孩子。

李恪终于忍不住了。

他转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可炕上的四叔公,忽然不动了。

他的手还伸着,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可那双眼睛,已经没了光。

他就那么死了。

死的时候,还在笑。

李恪站在原地,看着四叔公那张笑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人。

那些女人,有的在哭,有的在抖,有的已经跑了。

只剩下一个,瘫在地上,动不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

“婶子,”他说,“四叔公刚才说的话,您听见了吗?”

那女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点了点头。

“他说什么?”

那女人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他说……他说带来了……终于带来了……”

李恪的心跳快了一拍。

“带来什么?”

那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