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李老五

夜。

银月当空。

李恪摸着黑顺着官道,往李家坳方向赶路。

一般情况下,天黑后不能出城,但周县令特准他出城。

对于寻常人而言,走夜路凶险无比,道旁那些黑黢黢的林子,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地响,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影影绰绰的,看久了总觉得在动。可对他来说,夜间赶路,早已是家常便饭。从永安到临关,从临关到草原,哪一回不是摸着黑走过来的?

一路无事。

眼看离李家坳不远了,前头已经能看见村子模糊的轮廓,黑压压的一片,几点灯火零星地亮着。

他松了一口气,将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光屏上。

【主职业·里正】

【天赋·乡里横】二级(灵):威行闾巷,令出如山。

【经验(3/20)】

【天赋·抗饿】三级(玄):饥肠如炉,百毒难侵。

【天赋·踏风行】六级(圣):履霜无迹,百步息微。

【经验(36/60)】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三级(玄):负秽无沉,行尸不滞。

【经验(26/30)】

【副职业·扎纸人】

【天赋·纸有灵】二级(灵):纸通幽意,朱引魂归。

【经验(1/20)】

这段日子经历了一些怪事,但也并非无所收获。【乡里横】和【不压身】都得到了提升,【踏风行】的经验值也涨到了一半,相信用不了多少时间,都能到下一个等级。

他正盘算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李恪抬起头。

村口有人影晃动,还有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

他心头一紧,脚下加快。

走近了才看清——是李铁蛋,带着几个人正守在村口,火把举得老高,往官道这边张望。看见李恪,李铁蛋猛地跳起来,几步冲过来。

“恪哥!出事了!”

几人也跟着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抢着说,你一句我一句,乱成一锅粥。

“别慌,一个个说。”

李恪费了一点劲,才听明白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他离开的这一段时间,消失已久的前里正,不知从哪里纠结了一伙人,冲到田里,把才长起来一点的苗,给拔了不少。

李恪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人呢?”

“跑了。”李铁蛋说,“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跑了。”

“田呢?”

李铁蛋没说话,只是低下头。

其他人也低下头。

李恪没有再问。

他转身,朝田里走去。

月光白惨惨的,照在田埂上。

李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到地头,停下来。

田里一片狼藉。

那些好不容易长起来的苗,嫩绿的、巴掌高的、眼看着就要活过来的苗,被连根拔起,扔在地上,踩进泥里,东倒西歪地躺着。

有的被扯成两截,有的被踩得稀烂,有的就那么扔在那儿,根朝天,叶朝地,蔫蔫地蜷成一团。

李恪蹲下身,捡起一截断苗。

那苗还带着点青色,可根已经断了,活不成了。

他攥着那截断苗,攥得手心发烫。

田是庄稼人的根,活苗是庄稼人的希望。

他们怎么敢!

“恪哥。”李铁蛋跟过来,站在他身后,“那些人……”

“谁看清了?”李恪没回头,“看清都是些什么人?”

李铁蛋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看清。”他说,“可我远远瞅着,那些人……不像是本地人。”

李恪转过头。

“什么意思?”

“衣裳。”李铁蛋说,“穿的衣裳乱七八糟的,有的还打着补丁,有的干脆是破布烂衫。咱们这儿的人,再穷也没穷成那样。”

他顿了顿。

“倒像是……流民。”

李恪皱起眉头。

流民?

西北这两年确实不太平,旱灾,蝗灾,邪祟,加上草原那边不安生,逃难的人一拨一拨的。可流民怎么会跟着李老五来作乱。

“还有呢?”

“还有……”李铁蛋想了想,“他们手里有家伙,不是锄头镐把那种,是刀。”

李恪心头一紧。

“刀?”

“对。”李铁蛋点头,“我看见有人腰里别着刀,明晃晃的。不是咱们那种割草的镰刀,是那种……那种刀,跟官兵佩的差不多。”

李恪没有说话。

他看着手里那截断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流民,有刀,跟着钱里正——不对,是钱里正带着他们。

李老五消失了这么久,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伙人?他想干什么?就为了拔这几垄苗?

“李老五呢?”他问。

“跑了。”李铁蛋说,“跟那伙人一块儿跑的。跑之前还撂下话……”

“什么话?”

李铁蛋犹豫了一下。

“他说……他说这只是个开始。让咱们等着,他还会来。”

李恪攥紧了那截断苗。

他忽然想起白掌柜那句话。

这人啊,往往比鬼难缠。

钱里正恨他,他知道。

可恨到这种程度,恨到带着一伙不知从哪儿来的流民,来拔他家的苗,撂下狠话说还会再来,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报复了。

这是想把人往死里逼。

“苗毁了多少?”

“东边那片,十几垄。”李铁蛋说,“西边那片没事,他们还没来得及过去。”

李恪站起身,往西边看了一眼。

月光下,西边的田垄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但能看见,那边的苗还在,整整齐齐地立着。

只毁了一半。

李老五消失了这么久,突然冒出来,带着一伙来历不明的人,他想干什么?想吓唬人?想试探村里的反应?

还是——

还是他背后有人指使?

李恪想起那个行商,想起那个藏在暗处的真凶,想起那些一环扣一环的算计。

盯着李玉成,盯着刘三,盯着他。

现在,又盯上了李家坳。

“铁蛋,”他忽然开口,“村里的人都咋样?”

李铁蛋愣了一下。

“伤了好几个”他低着头,满脸委屈,“大伙跟他们打了起来,可他们人多,手里又有家伙,我们没打赢。”

李恪点点头。

“做得好。”

他转身,往村里走。

“走,回村。”

村里静悄悄的。

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可窗户里透出灯光,一晃一晃的,说明没人睡得着。

李恪走过几家门口,能听见里头压低声音的说话声,窸窸窣窣的,像风吹过草垛。

他回到家,推开门。

屋里灯亮着。李大山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

王氏坐在床上,眼睛盯着门口。

看见李恪进来,两人同时站起来。

“恪儿!”王氏冲过来,一把抱住他,“你可算回来了!”

李恪拍了拍她的背。

“娘,没事。”

王氏松开他,眼眶红了。

“那些人……他们把苗毁了……”她说着,声音发颤,“那可是咱们好不容易种上的……”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娘,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泪花。

“爹,你没事吧。”他转向李大山,看见脸上一阵青一阵紫。

李大山摆摆手,“我这伤不重,你四叔公他们伤得很一些,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人,那李老五还真下得去手!”

“李老五带了多少人?”李恪问道。

“少说四五十个。”李大山说,“要不然,咱也不可能打输了。”

西北的汉子,身子里都带着彪悍的尚武精神。

“都带着刀?”

李大山点点头。

“明晃晃的,吓人得很。”

“他们进村了?”

“没有。”李大山摇头,“直接去的田里拔苗,就被村里人发现了,后来就打起来了,走的时候,李老五还喊了几嗓子……”

“喊什么?”

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说让你等着,说这事儿没完,他会再来的。”

李恪没有说话。

他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完,左右没看见李玉成。

“玉成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