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百疽翁

临近晌午,日头毒辣得像熔化的铜汁,毫无遮拦地泼在临关城上空。

街面上空旷得骇人,仅有的几个行人也都是贴着墙根最深的阴影,脚步仓皇,仿佛多暴露一刻,皮肉就会被这炽阳生生烤焦剥落。

李恪抬手抹了把额头,汗水瞬间又冒出一层。

他定了定神,朝着官衙方向走去。

他手里可还有要送的文书。

临关乃边陲咽喉,总兵衙门权势最重,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城中心最开阔的位置,门楼高耸,旌旗猎猎,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兵戈肃杀之气。

相比之下,县衙只得屈居于右侧一条稍窄的街巷。

要说这临关县衙,倒是比永安县衙气派多了。

门脸虽不及总兵府恢弘,但青砖高墙,黑漆大门,门口一对饱经风霜却依旧威猛的石狮子,昭示着它作为一方行政中枢的威严。

两个衙役守在县衙门口,左边那人,左臂齐肩而断,空荡荡的袖管被随意掖在腰带里,右边那位,握刀的右手只剩拇指和食指两根指头,以一种怪异却异常稳固的姿势扣在刀柄上。

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浆洗得硬挺的旧号衣,皮肤被边塞风沙和烈日打磨得黝黑发亮,粗糙得像老树皮,脸上横七竖八布满了新旧疤痕。

两张脸看上去凶得很,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浑身透着一股子狂野凶悍的劲。

两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衙役,而且看他们站岗的架势,多半是厮杀汉。

这年头,能让上头安排个衙门闲差养老的伤退边军,哪一个不是曾提着脑袋在刀口上舔血,用军功换来的。

他们刀下鬼魂,既有凶悍的草原鞑子,恐怕也少不了撞上刀口的流民乱匪。

“站住!干甚的?!”

独臂汉子率先开口,嗓门大得像破锣。

“驿卒,永安来的,送公书。”李恪神色平静,从腰间解下永安驿的铜制腰牌亮出,又将背上防水的皮质文书匣取下,掀开一条缝隙让对方查验。

两双刀子般的眼睛在李恪脸上、腰牌和文书匣上刮过。

这两人虽然看着凶,但做事不似永安县衙的衙役那般油滑,透着股实在劲。

独臂汉子冲缺指同伴偏了偏头,缺指汉子一言不发,转身迈着依旧带着军旅痕迹的利落步伐,快步进衙通报。

不多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戴方巾的中年小吏快步走出。

此人身材精瘦,一双眼睛不大,但是很透亮。

他上下打量李恪,目光在那身略显风尘的驿卒号衣和永安驿腰牌上停留一瞬,开口道:“临关驿近来并未补新人,也少有直送永安的文书差事。”

见被看出底细,李恪也不慌,将先前在城门口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哦。”小吏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点了点头,“正巧,县尊有一封紧急回文需即刻发往永安。你随我进来取了,一并带回吧。”

“多谢大人行方便。”李恪连忙拱手。

有小吏引路,门口那两位煞神般的边军老卒不再阻拦,只是那锐利如刀的目光依旧追着李恪背影,直到他跟着小吏转过影壁。

李恪之所以先来县衙,实属无奈。

他进城后直奔徐记寿材铺,却发现铺门紧闭,铁将军把门。

问及左邻右舍,只含糊说徐掌柜一早便出了门,去向不明。

眼看时辰不早,他只好先来县衙将手头的正事办了。

衙门内比外面更显阴凉肃穆。

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向深处,两旁是森然排列的廨房,门扉紧闭,偶尔有胥吏抱着厚重的卷宗匆匆走过,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气氛凝重得让人屏息。

正往里走着,李恪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堂侧门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与一位师爷模样的人拱手作别。

青衣长衫,面容红润,神态祥和,背上背着那个半旧的枣木药箱。

不是徐掌柜是谁?

李恪颇感意外,这徐掌柜是干阴阳行当,怎么跑县衙来了。

还背着药箱……是来给哪位官老爷瞧病?

“乱看甚!”走在前面的小吏察觉到李恪脚步微滞,回头低声呵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低头走路!若冲撞了里头哪位大人,小心挨板子!”

这小吏突如其来的低喝,在寂静的衙门甬道里略显突兀,倒是引起了前堂那边几人的注意。

正与师爷交代事情的徐掌柜,也循声望了过来。

他一眼便看见了跟在精瘦小吏身后的李恪,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

徐掌柜面上不动声色,迅速对那师爷再次拱手,声音清晰平和:“……还请大老爷按时服药,静心安养,饮食务必清淡。三日后,徐某再来府上请脉。”语毕,便背着药箱,转身朝着另一侧的角门从容走去,仿佛未曾看见李恪。

李恪心中着急。

此来临关,取药是白掌柜交代的要事。

见其身影将逝,脚下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自忖已经控制,只是比常人略快些许,但对于身负五级【踏风行】的他而言,瞬间便拉开了与小吏的距离,几步之间,几乎要追上徐掌柜的背影。

“嘿!你这驿卒,赶着投胎啊!”小吏被他这突然的加速惊得一跳,连忙紧赶两步,一把攥住李恪的胳膊,压低声音怒斥。

话音未落。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地,从旁边的廊庑拐角处骤然响起。

一个身影如同移动的铁塔般转了出来,几乎填满了整个廊道空间。

来人身材魁梧得惊人,未着甲胄,只一身浆洗得发硬的边军常服,却被一身虬结坟起的肌肉撑得紧绷欲裂。

肤色黝黑如生铁,国字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侧眉骨斜劈而下,直划至嘴角,几乎将脸分成两半,衬得那虬髯胡须更加狂野。

他双眼习惯性地微眯着,但偶尔开阖间,泄出的精光却如同雪地反光的刀锋,冰冷刺骨,毫无温度。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百战余生的残酷意志,扑面而来,让周遭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呼吸为之一窒。

他居高临下,目光随意地扫过拉扯在一起的李恪和小吏。

那眼神如同看待路边的石块杂草,漠然无情,却让那小吏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攥着李恪胳膊的手指僵硬如铁,动弹不得。

魁梧大汉并未停留,迈着那撼动地面的步伐,径直从两人身旁掠过,朝着县衙大门方向而去。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小吏才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恪心头也是一凛。

这大汉身上的煞气之重,远超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人,甚至比乱葬岗凝聚的阴气来得更吓人。

好在他身负【不压身】,对这种气势压迫有着天然的抵抗力,虽感压力,却不至于像小吏那般失态。

“呼……呼……你、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小吏缓过一口气,惊魂未定地瞪着李恪,声音还在打颤,“差点、差点害死老子!”

李恪伸手扶了他一把,带着歉意,也难掩好奇,低声问道:“敢问……方才那位大人是……?”

“嘘——!”小吏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跳起来,慌忙再次捂住李恪的嘴,惊惶地左右张望,确认廊道空空,才松开手,凑到李恪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急促道:“我的祖宗!你可闭嘴吧!那是王偏将!王阎王!边军里头数一数二的杀神、活阎罗!他手里的人命……怕是比咱这县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惹了他不高兴,捏死你跟捏死只蚂蚁没两样!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王偏将?

李恪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边军悍将他素有耳闻,但煞气重到光凭气势就能让人心胆俱裂的,实属罕见。

他知道这个世界不同寻常,有鬼怪横行,有阴阳秘法,而从王偏将身上,他感到一种另样的气息。

这让他回忆起以前听说书人的讲的大顺朝

在大顺朝之前,

余下的路,小吏显然心有余悸,脚步虚浮,话也不敢再多说半句。

李恪默默跟随。

总算在压抑的气氛中办完文书交接,拿到了那份需要火速带回永安的回文,李恪片刻不敢多留,匆匆告辞离去。

刚踏出县衙那厚重的门槛,重新被外面白晃晃的炽热阳光包裹,就听见侧后方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

“小哥,请留步。”

李恪回头,只见徐掌柜不知何时已悄然等候在县衙侧面墙根的阴凉处,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心安的平和微笑,向他招了招手。

“徐掌柜!”李恪心中一喜,连忙快步上前,“可算找到您了。”

徐掌柜笑容和煦,语气舒缓依旧:“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寻医问药之事,关乎性命,急不得,也慌不得。此处非叙话之地,还请随我回店里一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晌午几乎空无一人的街巷,回到了那条相对僻静的街上。

徐掌柜将寿材铺的门板卸下一半,侧身引李恪入内。

铺子里那股独特的、混合了药材、陈年香烛和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比之外面灼人的热浪,这里阴凉得甚至让人皮肤泛起一层细栗。

李恪不敢耽搁,从怀中取出白掌柜那封打着奇特蜡印的信函,双手恭敬递上:“徐掌柜,这是白掌柜托我带给您的信。”

徐掌柜接过信,并未急于拆看,而是先示意李恪在柜台旁的凳子上坐下,自己也拂了拂袍角,安然落座于柜台后的圈椅中。

他提起桌上一个粗陶茶壶,给李恪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颜色清亮的凉茶。

这才就着昏暗的光线,用指甲小心剔开,抽出信纸,凝神细读。

李恪趁此机会,将白掌柜收自己为学徒的事原原本本地述说了一遍。

徐掌柜静静听着,脸上那惯常的和煦笑容渐渐收敛。

待李恪说完,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信纸,轻轻喟叹一声。

“师弟既已引你入门,那有些关乎本行禁忌与世间诡物的真相,现在告知于你,倒也不算违了规矩。”徐掌柜的声音不高,在寂静无人的铺子里,却字字清晰。

李恪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凝神倾听。

徐掌柜端起凉茶浅啜一口,缓缓道:“你既从白师弟处知晓了死人疫,也当知此疫非同一般,并非依靠口鼻接触、飞沫沾染等常理在活人间流传。”

李恪点头,老兽医曾隐晦提及,白掌柜也明确说过,但他一直不解,若非人传人,这诡异病症究竟如何蔓延害人。

徐掌柜的目光变得异常凝重,他放下茶杯:“那散播死人疫的源头,并非活物,亦非寻常死物,而是一种游荡于阴阳夹缝的鬼怪,行内前辈,称之为百疽翁!”

百疽翁?

李恪在心中默念这个充满不祥意味的名字。

“其形朦胧,宛若佝偻老者虚影。它并非直接噬人血肉,却能引动生灵体内最深沉的晦暗、死寂之气,诱发各种酷烈恶疮,病程急转直下,死者体肤溃烂流脓,状极可怖。更棘手的是……”徐掌柜顿了顿,语气愈发低沉,“死者魂魄往往被其气息侵染或裹挟,难以顺利归入冥途,滞留阳世,甚或化为新的秽气源头,助长其势。”

“那这百疽翁……如今何在?临关城内近日风声鹤唳,盘查森严,可是与此物有关?”李恪立刻联想到进城时那股弥漫全城的压抑气氛,以及城门处异常严格的盘问。

徐掌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近来,边军巡哨与城内暗桩,在城外几处早已荒废的村落,还有更远的野地,陆续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痕迹。”徐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李恪身上:“此事,恐怕与北方戎狄拖不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