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张修远

龙虎山的午后，总是透着一股子慵懒却又庄严的道韵。

后山，一处鲜有人至的绝壁旁，横卧着一块经年累月受风雨侵蚀的青石。青石表面光滑如镜，此刻正被正午的阳光烤得温热。

张修远就躺在这块石头上。

他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狗尾巴草，随着呼吸一翘一翘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那身略显宽松的道袍上。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些光斑在他身上并非静止，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顺着他的呼吸节奏，极其细微地融入他的毛孔之中。

“呼……”

张修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这太阳晒得，骨头都要酥了。什么雷法金光，哪有晒太阳来得舒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刻意压轻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张修远连眼皮都没抬，那脚步声的主人便已到了近前。来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道士，面容肃穆，但在看到青石上那个毫无形象的身影时，眼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中年道士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弯腰拱手：“小师叔，师爷叫您。”

张修远叹了口气，那根狗尾巴草停止了晃动。他缓缓睁开眼，一副没睡醒的惺忪模样。

“极云啊，”张修远慢吞吞地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师父老人家也是，这大中午的，不让人午睡，又有什么幺蛾子？”

被称为极云的中年道士苦笑一声，头垂得更低了：“弟子不知，只是师爷语气似乎颇为正式，小师叔还是快些去吧。”

“行吧，行吧。”

张修远摆了摆手，从青石上一跃而下。

落地无声，甚至连脚边的尘土都未曾惊起半分。

……

龙虎山大殿，巍峨庄严。

缭绕的香火气中，老天师张之维端坐在正上方的蒲团上。

他微阖着双目，神色平静，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神像，但那偶尔流露出的气息，却如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在大殿下方，还站着一人。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一头银发垂在身后，面容俊美清冷，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正气与严谨。正是老天师的关门弟子，张灵玉。

此时的张灵玉，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置于膝上，连呼吸的频率都控制得一丝不苟。

“踏、踏、踏。”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张灵玉微微侧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张修远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一眼上首的老天师，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行礼，嘴里喊了声“师父”，然后便径直走向了张灵玉。

老天师睁开眼，看着自己这个徒弟，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却没说话。

张修远走到张灵玉面前，看着自家这个小师弟那副仿佛随时都要去参加葬礼般严肃的表情，心里的恶趣味顿时涌了上来。

他身子一歪，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张灵玉的肩膀上。

原本挺拔如松的张灵玉，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身形微晃，但他立刻运炁稳住，只是那原本笔直的肩膀，此刻不得不承载着师兄大半个身体的重量。

张修远身体半靠着，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挂在张灵玉这棵挺拔的玉树上，他歪着头，凑到张灵玉耳边，用那种特有的、懒散中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问道：

“小师弟，你可知师父叫咱俩来有什么事？”

两人的画风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一个是银发飘飘、白衣胜雪、严谨刻板的谪仙人；一个是道袍松垮、站没站相、慵懒随意的凡夫俗子。

可偏偏，那个“凡夫俗子”搭在“谪仙人”肩上的手，稳如泰山。张灵玉体内那躁动的阳五雷，在感受到师兄气息的瞬间，竟被压制得温顺如绵羊。

张灵玉对于这个总是喜欢逗弄自己的师兄实在是有些无奈。他微微偏过头，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但师兄的手就像长在他肩膀上一样。

他只能叹了口气，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摇了摇头，声音清冷而恭敬：

“师兄，我也不知道。”

说完，他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规劝：“师兄，师父面前，还是……庄重些好。”

“庄重？多累啊。”张修远打了个哈欠，不仅没站直，反而把更多的重量压了上去，目光看向高台之上的老天师，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师父他老人家最疼我，才不会在意这些虚礼，对吧，师父？”

老天师看着台下这两个性格迥异的徒弟，呵呵一笑，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行了修远，别欺负灵玉了。站好，为师有话要说。”

张修远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手，懒洋洋地站直了身子，虽然依旧有些松垮，但周身那股散漫的气息却在瞬间收敛了几分。

“是，师父。”

老天师那双半开半阖的眸子微微抬起，目光在两个徒弟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张修远那副没个正形的模样上，也不恼，只是缓缓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

手腕轻抖，那请柬便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划破空气，带着轻微的破空声直奔张修远面门而去。

这一手看似随意，实则力道拿捏得极巧，若是接不住，怕是要被这薄薄的纸张削去半缕头发。

张修远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仿佛未卜先知般抬起，两根手指轻轻一夹，那裹挟着劲风的请柬便温顺地停在了他的指尖，纹丝不动，连衣袖都未曾带起一丝波澜。

“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二人去办。”

老天师的声音平缓有力，“下山一趟，去见一个人。确认他的身份，然后……把这张请柬交给他。”

张修远两指夹着请柬，漫不经心地翻开扫了一眼，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四个鎏金大字——罗天大醮。而在受邀人的位置，写着一个略显陌生的名字：张楚岚。

“张楚岚？”张修远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挑了挑，随即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向身旁的张灵玉，“小师弟，这‘罗天大醮’是个什么章程？咱们龙虎山什么时候要搞这么大阵仗了？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